第九百九十九次相识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

——(摘自《逍遥游》)

云销雨霁正是好时节,还未破晓,白衣的少年就从繁茂遮天的大椿里走出来。

古语有云,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却不知世间只得一株真正的大椿,每逢时节恰好,便化而为人,与镜湖湖畔的百年大椿相伴。

衣摆被露珠沾湿,少年也不在意,折了花枝在手上把玩,席地而坐。

须臾日光洒下,穿透朦胧雾气,微风泛起波澜,吹起少年绣着云纹的广袖。少年微微转头,不甚在意。

有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几乎微不可闻,少年侧耳去听,长发落在身侧,他嘴角勾起一个算不得欣喜的弧度,这样已是十分难得。

那声音似乎问了什么,少年抬眸道:

“我是落宣,落墨椿宣上。”

他眼睛里看的却是花枝上一只薄纱绿翅的蜉蝣。

蜉蝣朝生暮死,只他一转身的光阴,便是一生。

许是心生怜惜,落宣拈叶落笔,沾了晨露点在绿纱上,蜉蝣飞了几下落到地上,却是化作了怀抱花枝的绿衣小姑娘。

小姑娘看着白皙的手,微微张口,还有些不真切,待回了神,脆生生地朝落宣道谢,又开口道:

“小哥哥,我叫萤衣。”

落宣点点头并未答话,萤衣看他片刻,放了怀抱的花枝,待日光透过衣袖映出隐约花纹,她腰间的飘带雕镂着细小的字迹,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

他只看了一眼,萤衣就凑了去,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盯了半晌,也不见他搭话,萤衣愁得鼓起腮帮子。

“阿宣?”

看到他动作一顿,萤衣顿时乐不可支:

“蜉蝣朝生暮死,于凡人也只是转瞬;凡人不过百年寿,于阿宣也不过尔尔,你怎的偏生渡了我化人?”

落宣仍是不语,似是在低头思索,一时意动渡她化人,若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成了一桩难事。

余光瞥见她仍是笑意盈盈,却是有些头疼了。

待萤衣催了又催,他思索着开口:

“只是想知道……千年一季怎么活,朝生暮死……又怎么活?”

萤衣看着他笑,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被冒犯:

“朝生暮死自然有朝生暮死的活法,你看人间烟火活得精彩,昙花一现也有着别样的风趣,所以,为什么不觉得十二时辰也很灿烂?”

他下意识地反驳:

“昙花一现确实也很美……”

又忽然反应过来,问道:

“那你想做些什么?”

“我啊!我想去看看炊烟社火,人声鼎沸,明镜高悬,也想看看花开花落,日薄西山……”

说话间,抓起落宣的手跃到镜湖上。

镜湖方圆百里所居,除了随镜湖而生的大椿,皆是命途短暂的生灵,许是天地悲怜苍生,于是跃过镜湖湖面可以去到所想之处。

往来的人络绎不绝,担着各种货物,还有的赶着马车。

他们随着人流进城,城中绿树成荫,家家户户挂着有些褪色的红灯笼,门上窗上贴着浅红色的桃符剪纸,沿街叫卖的人都面带笑容。

落宣目光不离萤衣半寸,在人群中将她与旁人隔开,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坏了这个只占他一转身光阴的瓷娃娃。

萤衣拉着他去了当铺,将飘带与披帛一并给了掌柜,然后两个人坐在当铺门前的台阶上,她一枚一枚认认真真数着铜钱和银子,接着一本正经地放进荷包挂在腰间。

“朝生暮死自然有朝生暮死的活法,丝毫光阴不敢虚度,每一刻都有下一步的落点,时光短暂,唯有向死而生……”

“我是蜉蝣,生生世世无可更易,若无人点化,命薄如纸,大千世界一隅尚且看不尽,若有人点化,万幸之处便是,我可以用脚丈量足下土地……”

“我感谢这十二时辰的一生……”

他眸光低垂,心中酸涩,那小姑娘却仍旧笑得灿烂耀眼,看着这座小城慢慢醒来,笑容越来越大,拉着他四处游荡,眼里都是奇异的色彩。

逛过钟鼓楼,又去到城墙上,城中西市最为热闹,萤衣抱着硕大的石榴,嘴里啃着核桃酥,身上挂了木雕的小兔子,绿衣蹁跹,像只翩飞的蝴蝶。

她身后的少年难得有几分狼狈,端着盆花,还提着点心,脖子上挂着狐狸面具,胳膊还夹着水墨丹青的卷轴……

小姑娘正认认真真同老板讨价还价。

“您这再便宜一些呗,看我和哥哥买了多少东西?抹个零头也不碍事了,您生意兴旺,也不差这几个钱不是?”

“呦,小丫头,抹零头儿那可不行,小老头可不做亏本生意,不然这样,你看看我这十里八村收来的小玩意儿,我送你一个?”

于是小姑娘高高兴兴多拿了一个竹编的蛐蛐笼子,活似捡了大便宜。

浪荡了大半日,那活泼的小姑娘才终于消停下来,帮着少年卸了“货”,落宣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然后帮她决定了去处。

“还有些时间,你不去看看城外的许愿树吗?”

“怎么会不去呐!”

萤衣兴致不减,猛地窜到落宣背上。

“好累哦,阿宣哥哥带我去啊!”

落宣踉跄了一下,背着她站稳。

“好嘛,背就背,你老实一点儿哦,别自己摔了。”

萤衣喜滋滋地抿出一个掩都掩不住的笑容,只觉得这人实在温柔,只有时候像块儿不通人情的木头。

城外的许愿树是颗沿河生长了几百年的大榕树,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河上,庞大茂盛的树冠十分惹眼,看着比城门还要宏伟一些,树上挂着满满的红绸和风铃,风吹过,红绸浮动,铃声清亮。

看得萤衣心中一荡。

地处的红绸伸手就能够到,她好奇地想看上面清秀的字迹,就被人捂上了眼睛,热气扑在耳畔,落宣言语带笑:

“许下的愿望怎么能轻易看呢?我们还是莫要看了!也免得来日生了事端。”

萤衣鼓起腮帮子勉强应声:

“行吧,听你的。”

落宣揉揉她的头发递过一条奇异的红绸,仔细来看还有叶脉的纹理,萤衣咬着笔杆子思索半晌,才抬手写字。

未曾想刚刚写完那字就慢慢褪色到一点儿不剩,小姑娘顿时愣住。

落宣只研墨,并未下笔,抬头见她托着脑袋,半是疑惑半是苦恼,脸上沾了墨也不知晓。

于是能闷笑着抹去了她脸上的墨,萤衣茫然看去,少年嘴角带笑,眸子里闪着从未有过的神采,这一整日……都是如此?

“萤衣?”

她被唤醒,不自在地笑笑,面上赧然。

少年眼里满是浓浓笑意,声音不急不缓:

“世人说,大椿本是神木,浆洗做纸可以圆人心愿,直至墨迹褪去,一切便全凭造化,可是……”

他忽然停了声,似乎有些无奈道:

“可是,即使是大椿也有无法干涉的事,比如时间,比如生死……既然无法干涉,便也无法留下与其相关的笔墨。”

萤衣看他低笑,却不知说什么,将红绸系到树上,轻轻扯了他的衣袖。

“阿宣,我想看看星星。”

“好,今夜正好有小熊座流星雨,我带你去看!”

少年嘴角一笑,牵起她的手来到一个高地。

满天星光下,萤衣半倚在他肩上,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看到漫天星光。

可是,今天夜晚的云气似乎重了一点。

“阿宣,你说的那个什么熊座流星雨在哪里?”

“是小熊座。”

“诶,我不管,你说要带我看的。”

似乎又想到什么悲伤的事,一滴泪珠从莹衣的眼角滑落,“要是见不着,就罚你下次再带我来看一次……”

“诶,我说会有就一定会有的。小熊座流星雨,自然是从小熊星座而来。“

“小熊在哪?”

“你看,当今天穹北极,正是位于小熊星座勾陈一的位置。他还在陆续移动,将要继续经过仙王座、天鹅座,约在一万年后到达织女一。”

“你跟我说一万年后的事干什么?”

“因为无论千百年前,还是千万年后,近乎永恒不变者,唯你我头上的同一片星天。”

少年顿了顿,又神秘地笑道,“你也许会看得到的。”

落宣看着莹衣有些湿润的眼角,握紧了她的小手。

“不过,你现在只需知道,今时今日加此时此刻,小熊座勾陈一就是我们的北极星。”

“找到了北极星,就找到了小熊座?”

“没错。按亮星导引之法,欲寻北极星,需先找到大熊座的那七颗星星。”说着,少年牵起莹衣的手,指向了天穹,“你看,那七颗星,古埃及人说它们像河马,英吉利人说它们像犁,而在这里,它们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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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她终于看到了流星雨。或许,不是终于,而是有幸。

天将破晓,她身上忽然泛起柔和的光……

“阿宣,我很感谢这十二时辰的一生……你特别好……”

额上传来温柔的触感,他去握她的手,却只握到风中的流萤。

蜉蝣朝生暮死,化作流光,葬于天地。大椿不死不灭,不染尘埃,不可远走。

这是他们第九百九十九次相识。

榕树系满红绸,上千红绸写的总是一句话,吾愿生生不远走,纵化流光,世世浮游,只为伴你千万时光。即使再见亦若初见,情未变,爱恒存。

一年只一日,朝生暮死,只一转身的光阴,却花了他/她一辈子。

“落墨椿宣上,点水莹衣生。

一梦千年晚,缘续回首时。”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