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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无线信道入门:路径损耗、阴影与衰落#

第 1 章 讲了波是怎么发出去的:振荡的电荷、辐射的场、天线的方向图。但发出去之后呢?在真实世界里,波不会乖乖沿着一条直线走到接收机。它撞上楼房,钻过树叶,在水泥地上反射,在楼角处绕射。最后有几十条副本几乎同时到达你的手机,各自带着不同的幅度、时延和相位。

无线信道就是对"发出去的波"到"收到的波"这个变换的数学描述。它是无线通信里最难、也最有趣的一环,因为只有它,我们不能设计,只能测量与适应。

本章的核心是一个分层的世界观:把信道的随机性拆成三层。

  • 路径损耗:大尺度、确定性,随距离变化。
  • 阴影衰落:中尺度、对数正态,随地形遮挡变化。
  • 小尺度衰落:波长尺度、瑞利/莱斯,随多径相位变化。

这三层各有各的物理成因、空间尺度和对抗手段。理解了它们,你就拿到了读懂本站四部前沿内容的第一把钥匙。

你将学会:

  • 用一张图和一个乘法式说清信道三层分解,知道每一层在多大的空间尺度上变化、由什么物理机制造成;
  • 从 Friis 公式出发推出自由空间路损的 dB 表达式,理解对数距离模型 \(PL(d)=PL(d_{0})+10n\log_{10}(d/d_{0})\) 里 \(n\) 的物理含义,会代 3GPP 公式算一条真实链路;
  • 说清阴影为什么服从对数正态分布:从"遮挡损耗连乘"到"取对数变加法",再到中心极限定理,并会用衰落裕量算覆盖率;
  • 一步不跳地推出瑞利分布:多径相量和 → 实虚部独立高斯 → 极坐标变换 → 包络 pdf;再加上视距分量得到莱斯分布与 \(K\) 因子;
  • 推导多普勒频移 \(f_{d}=v\cos\theta/\lambda\),并从"散射角均匀分布"直接算出 Jakes 谱那条浴缸形曲线;
  • 把信道的四个特征量两两配对讲透:时延扩展 ↔ 相干带宽、多普勒扩展 ↔ 相干时间,并用积分推出它们互为倒数的量级关系;
  • 用四象限分类(平坦/频选 × 快/慢)判断任何一个场景,并在 LTE/5G 真实参数下走一遍判据;
  • 写出时变冲激响应 \(h(t,\tau)\) 与时变传递函数 \(H(t,f)\),理解它们和抽头延迟线模型、OFDM 的关系。

2.1 三层分解:一条链路上的三种"变暗"#

2.1.1 走夜路的类比#

设想你晚上沿着一条街走远,回头看路灯。你会观察到三种亮度变化,它们的"节奏"完全不同:

  1. 越走越暗:这是距离造成的,平滑、单调、可预测。走 200 米和走 400 米的差别是确定的。
  2. 遮挡:走到大楼背后,亮度突然暗一截,转过街角又亮回来。这是遮挡造成的,变化的尺度是"几十米",取决于建筑物有多大。
  3. 干涉:如果光是相干的(比如激光),你还会看到明暗斑纹,走几厘米就从亮点掉进暗点。这是干涉造成的,尺度是波长量级。

无线信道和这个类比一模一样,只是第三种在射频波段无处不在,因为无线电波天然相干。这三种变化就是路径损耗、阴影衰落、小尺度衰落。

2.1.2 数学分解:为什么 dB 域是加法#

设发射功率 \(P_{t}\),接收功率 \(P_{r}\)。三层效应在线性功率域是相乘的:

\[ P_{r}(d) = P_{t} \cdot \underbrace{G(d)}_{\text{路径损耗}} \cdot \underbrace{\Psi}_{\text{阴影}} \cdot \underbrace{|h|^{2}}_{\text{小尺度}} \]

其中 \(G(d) \propto d^{-n}\) 是距离相关的平均增益。\(\Psi\) 是中位数为 1(dB 域均值为 0)的随机遮挡因子。\(h\) 是归一化复衰落系数(\(\mathbb{E}[|h|^{2}]=1\))。取 \(10\log_{10}(\cdot)\) 之后,乘法变加法:

\[ P_{r}[\text{dBm}] = P_{t}[\text{dBm}] - PL(d)[\text{dB}] + \psi[\text{dB}] + 10\log_{10}|h|^{2} \]

物理意义

这个式子是整个无线工程的记账格式,三笔账各记一项:

  • \(PL(d)\) 是"平均每公里要交多少路费";
  • \(\psi\) 是"这个位置运气好不好";
  • \(10\log_{10}|h|^{2}\) 是"这一瞬间波的干涉是相长还是相消"。

三笔账各自独立、各自建模、各自有对策,这就是分层的价值。

行为分析

三者的时间和空间常数相差好几个数量级。

  • \(PL\) 要走出几百米才有明显变化。
  • \(\psi\) 的相关距离是几十米,也就是一栋楼的尺度。
  • \(|h|^{2}\) 走半个波长(3.5 GHz 时约 4.3 cm)就可能从峰值掉到谷底。

所以当你以 60 km/h 移动时,小尺度衰落每 2.6 毫秒就换一副面孔,而路径损耗在 1 秒内几乎没变。

这个尺度分离既是建模上的便利,也是系统设计的依据:功率控制的环路速度、CSI 反馈的周期、切换的迟滞门限,全都是照着这三个尺度分别设计的。

---
config:
  flowchart:
    wrappingWidth: 400
---
flowchart LR
    ROOT["无线信道的<br/>接收功率"] --> L1["大尺度<br/>路径损耗 $$PL(d)$$"]
    ROOT --> L2["中尺度<br/>阴影衰落 $$\psi$$"]
    ROOT --> L3["小尺度<br/>多径衰落 $$h$$"]
    L1 --> L1X["成因:球面波扩散 + 地面反射 + 介质吸收<br/>尺度:百米~公里;确定性 + 频率相关<br/>对策:链路预算、站址规划、发射功率"]
    L2 --> L2X["成因:建筑/山体/树丛的随机遮挡<br/>尺度:十米~百米;对数正态,$$\sigma = 4\sim 10$$ dB<br/>对策:衰落裕量、宏分集、切换"]
    L3 --> L3X["成因:多径相量的相长/相消干涉<br/>尺度:半波长(厘米级);瑞利 / 莱斯<br/>对策:分集、均衡、编码交织、自适应调制"]
层 空间尺度 时间尺度(60 km/h, 3.5 GHz) 统计模型 dB 域波动幅度
路径损耗 \(10^{2}\sim10^{4}\) m 秒~分钟 确定性幂律 每十倍距离 \(20\sim40\) dB
阴影衰落 \(10\sim10^{2}\) m 秒级 对数正态 \(\mathcal{N}(0,\sigma^{2})\) \(\pm(4\sim10)\) dB(\(1\sigma\))
小尺度衰落 \(\lambda/2 \approx 4\) cm 毫秒级 瑞利 / 莱斯 峰谷可差 \(30\) dB 以上

算例:把三层账一次算清

3.5 GHz 宏站,发射功率 \(P_{t}=46\) dBm(40 W),用户在 \(d=500\) m 处,无视距(NLOS),系统带宽 20 MHz,接收机噪声系数 7 dB。

第一层(路损):用 3GPP TR 38.901 的 UMa NLOS 公式(2.2 节会详细拆),\(PL = 13.54 + 39.08\log_{10}(500) + 20\log_{10}(3.5) = 13.54 + 105.5 + 10.9 \approx 129.9\) dB。

中值接收功率 \(= 46 - 129.9 = -83.9\) dBm。

噪声底:\(N = -174 + 10\log_{10}(20\times10^{6}) + 7 = -174 + 73 + 7 = -94\) dBm。所以中值 SNR \(\approx 10.1\) dB,看起来很舒服。

第二层(阴影):UMa NLOS 的 \(\sigma_{\text{SF}} = 6\) dB。若这个用户运气不好,落在 \(-1\sigma\) 处,接收功率降到 \(-89.9\) dBm,SNR 掉到 \(4.1\) dB。

第三层(小尺度):瑞利衰落下,约有 10% 的时间瞬时功率低于均值 10 dB。这一瞬间 SNR 变成 \(-5.9\) dB,链路直接断。

结论:中值 10 dB 的"健康"链路,在阴影加深衰落的叠加下,会有相当比例的时间不可用。所以链路预算里必须留衰落裕量,分集、HARQ、自适应调制也是刚需。


2.2 路径损耗:从 Friis 到 3GPP#

2.2.1 自由空间:功率被球面稀释#

第 1 章 已经给出 Friis 传输公式。这里从头再走一遍逻辑,因为它是所有路损模型的原型。

各向同性天线发射 \(P_{t}\),功率均匀铺在半径 \(d\) 的球面上,功率密度为 \(S = P_{t}/(4\pi d^{2})\)。接收天线以有效面积 \(A_{e}\) 拦截,\(A_{e}\) 与增益的关系是 \(A_{e} = G_{r}\lambda^{2}/(4\pi)\)。于是

\[ \begin{aligned} P_{r} &= S \cdot A_{e} = \frac{P_{t}G_{t}}{4\pi d^{2}}\cdot\frac{G_{r}\lambda^{2}}{4\pi}\\[4pt] &= P_{t}G_{t}G_{r}\left(\frac{\lambda}{4\pi d}\right)^{2} \end{aligned} \]

定义自由空间路径损耗(FSPL)为不含天线增益的那部分的倒数:

\[ \text{FSPL} = \left(\frac{4\pi d}{\lambda}\right)^{2} = \left(\frac{4\pi d f}{c}\right)^{2} \]

取 dB,并把 \(d\) 以米、\(f\) 以 GHz 为单位代入(\(20\log_{10}(4\pi\times10^{9}/3\times10^{8}) = 32.45\)):

\[ \text{FSPL}[\text{dB}] = 32.45 + 20\log_{10}\!\left(\frac{d}{1\,\text{m}}\right) + 20\log_{10}\!\left(\frac{f}{1\,\text{GHz}}\right) \]

物理意义

两个 \(20\log_{10}\) 说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 距离项来自球面面积 \(\propto d^{2}\),是纯几何。功率没有损失,只是被摊薄了。
  • 频率项不是因为高频"衰减更快",自由空间不吸收任何能量。它来自我们把接收天线的增益固定住了:增益固定意味着有效面积 \(A_{e}\propto\lambda^{2}\) 随频率变小,接收口径缩水,所以收得少。

这个区分很重要。如果保持接收口径面积不变(比如毫米波用同样物理尺寸的阵列),频率越高反而收得越多。这是毫米波与太赫兹大规模阵列的立论基础,也是 第 5 章 与 第 9 章 的伏笔。

行为分析

距离翻倍,FSPL 增加 \(20\log_{10}2 = 6.02\) dB;距离十倍,增加 20 dB。

频率从 3.5 GHz 升到 28 GHz(8 倍),FSPL 增加 \(20\log_{10}8 = 18.1\) dB。毫米波"覆盖差"的账,一大半就在这一项上,另一半来自穿透损耗与雨衰。

2.2.2 双径模型:为什么室外指数常常是 4#

自由空间的 \(n=2\) 在真实地面上几乎从不出现。最简单的修正是双径(two-ray)地面反射模型:接收信号是直射径与地面反射径之和。设发射/接收天线高 \(h_{t}, h_{r}\),水平距离为 \(d\)。

第一步:写出两条路径的长度。 直射径长为

\[ \ell_{1}=\sqrt{d^{2}+(h_{t}-h_{r})^{2}} \]

反射径可以看成从地面下方的"镜像天线"(高度 \(-h_{t}\))直线射来,长为

\[ \ell_{2}=\sqrt{d^{2}+(h_{t}+h_{r})^{2}} \]

第二步:求行程差。 当 \(d \gg h_{t},h_{r}\) 时,用 \(\sqrt{1+u}\approx1+u/2\)(\(u\ll1\))展开,得

\[ \ell_{1,2}\approx d+\frac{(h_{t}\mp h_{r})^{2}}{2d} \]

两式相减,\(h_{t}^{2}\)、\(h_{r}^{2}\) 抵消,只剩交叉项,于是两径的行程差近似为

\[ \Delta \approx \frac{2h_{t}h_{r}}{d}\quad\Longrightarrow\quad \Delta\phi = \frac{2\pi\Delta}{\lambda} = \frac{4\pi h_{t}h_{r}}{\lambda d} \]

第三步:写出接收功率。 地面在掠入射时反射系数近似 \(-1\)。又因 \(\ell_{1}\approx\ell_{2}\),两径幅度几乎相等。所以接收功率近似等于自由空间功率乘以 \(|1 - e^{-j\Delta\phi}|^{2}\),而 \(|1-e^{-jx}|=2|\sin(x/2)|\)。

第四步:确定近似成立的范围。 "\(d\) 很大"的尺度由临界距离 \(d_{c}=4h_{t}h_{r}/\lambda\) 给出,\(d=d_{c}\) 时 \(\Delta\phi=\pi\)。当 \(d\ge\pi d_{c}\),即 \(\Delta\phi\le1\) 时,下面的近似误差不到 0.4 dB。例如 \(h_{t}=20\) m、\(h_{r}=1.5\) m、900 MHz 时 \(d_{c}=360\) m。频率越高,\(d_{c}\) 越远。

在这一区间里用 \(\sin(x/2)\approx x/2\),即 \(|1-e^{-jx}| \approx |x|\),得到:

\[ \begin{aligned} P_{r} &\approx P_{t}G_{t}G_{r}\left(\frac{\lambda}{4\pi d}\right)^{2}\cdot\left(\frac{4\pi h_{t}h_{r}}{\lambda d}\right)^{2}\\[4pt] &= P_{t}G_{t}G_{r}\,\frac{h_{t}^{2}h_{r}^{2}}{d^{4}} \end{aligned} \]

物理意义

直射与反射两径几乎等长、相位几乎相反,于是互相抵消。距离越远抵消得越彻底,功率按 \(d^{-4}\) 衰减,而不是 \(d^{-2}\)。

注意结果里波长消失了:远场双径区的路损与频率无关。这个结论漂亮,也反直觉。

行为分析

\(n=4\) 时距离翻倍要付 12 dB,覆盖半径对功率极不敏感:发射功率翻 16 倍(12 dB)才把半径翻倍。这解释了为什么蜂窝网扩容靠"加站",而不是"加功率"。

同时 \(h_{t}^{2}\) 说明抬高天线极其有效:铁塔从 20 m 加到 40 m,理论上多 6 dB。

2.2.3 对数距离模型:把所有环境装进一个 \(n\)#

工程上把上述所有机制打包成一个经验幂律。选一个参考距离 \(d_{0}\)(室外常取 100 m 或 1 km,室内取 1 m),

\[ PL(d)[\text{dB}] = PL(d_{0}) + 10\,n\log_{10}\!\left(\frac{d}{d_{0}}\right) \]

物理意义

这是一条 dB-对数距离平面上的直线。截距 \(PL(d_{0})\) 由频率和参考距离决定,通常直接取该处的 FSPL。斜率 \(10n\) 由环境决定。

\(n\) 叫路径损耗指数,是整个环境复杂性被压缩成的一个标量。它把绕射、反射、穿透、散射的全部后果,浓缩为"每十倍距离掉多少 dB"。

行为分析

\(n\) 每增加 1,十倍距离就多掉 10 dB。下表给出典型值。

注意波导效应场景(走廊、街道峡谷)可以出现 \(n<2\):能量被墙壁"关"在管道里,不向外扩散,衰减比自由空间还慢。

环境 \(n\) 典型值 阴影 \(\sigma\) (dB)
自由空间 / 卫星链路 2.0 0~2
城区街道峡谷(视距) 1.6~2.2 3~5
室内走廊(波导效应) 1.4~1.8 3~6
郊区宏蜂窝 2.7~3.5 6~8
城区宏蜂窝(非视距) 3.5~4.5 6~10
建筑物内(有隔断) 4~6 8~12

经验模型

把 \(n\) 和截距做成频率、天线高度、城市类型的显式函数,就得到了 Okumura-Hata 一类模型。它源自 Okumura 等人 1968 年在东京的大规模实测,Hata 于 1980 年把曲线拟合成闭式公式,适用于 150–1500 MHz、基站高 30–200 m 的宏蜂窝,长期是蜂窝规划的行业标准。

它今天已被 3GPP 的场景化模型取代,但"把环境拟合进系数"这一方法论完全没变。

2.2.4 3GPP 模型:今天真正在用的公式#

3GPP TR 38.901 为每个场景(UMa 城区宏站、UMi 城区微站、RMa 农村、InH 室内)分别给出 LOS 与 NLOS 两套公式。以 UMa 为例(\(f_{c}\) 单位 GHz,\(d_{3D}\) 单位 m,近距段):

\[ PL_{\text{UMa-LOS}} = 28.0 + 22\log_{10}(d_{3D}) + 20\log_{10}(f_{c}) \]
\[ PL_{\text{UMa-NLOS}} = 13.54 + 39.08\log_{10}(d_{3D}) + 20\log_{10}(f_{c}) - 0.6\,(h_{UT} - 1.5) \]

NLOS 这一式在 TR 38.901 里记作 \(PL'_{\text{UMa-NLOS}}\)。实际的 NLOS 路损取 \(\max(PL_{\text{UMa-LOS}},\,PL'_{\text{UMa-NLOS}})\),保证遮挡只会让路损变大。本章两个算例的 500 m、200 m 下,NLOS 式本来就更大,两种写法结果相同。

物理意义

对照对数距离模型,可以读出这几项的含义:

  • LOS 的 \(n = 2.2\),略高于自由空间,因为有地面反射的部分抵消。
  • NLOS 的 \(n = 3.908\),接近双径预测的 4。
  • \(20\log_{10}(f_{c})\) 保留了 Friis 的频率依赖。
  • 最后那个 \(-0.6(h_{UT}-1.5)\) 是终端高度修正:站得高一点(比如在 10 楼),遮挡少、损耗低,每高 1 m 少 0.6 dB。

行为分析

这两套公式的差值就是"有没有视距"值多少钱。

算例:LOS 与 NLOS 差了多少

\(f_{c}=3.5\) GHz,\(d_{3D}=200\) m,\(h_{UT}=1.5\) m。

\[ PL_{\text{LOS}} = 28.0 + 22\times\log_{10}200 + 20\times\log_{10}3.5 = 28.0 + 22\times2.301 + 10.88 = 89.5\ \text{dB} \]
\[ PL_{\text{NLOS}} = 13.54 + 39.08\times2.301 + 10.88 - 0 = 13.54 + 89.92 + 10.88 = 114.3\ \text{dB} \]

差 24.8 dB,相当于发射功率要放大 300 倍才能补回来。

作为对照,同条件下的自由空间路损是 \(32.45 + 20\times2.301 + 10.88 = 89.4\) dB,几乎与 UMa-LOS 重合。这是巧合,但说明视距城区确实接近自由空间。

再看频率的代价:把 \(f_{c}\) 换成 28 GHz,两式都增加 \(20\log_{10}(28/3.5) = 18.1\) dB。NLOS 路损变成 132.4 dB。这就是毫米波必须靠密集组网 + 高增益波束(见 第 5 章)才能立足的原因。

别把模型当真理

这些公式是在特定城市、特定频段、特定天线高度下拟合出来的。它给的是某个场景类别的统计平均,不是你这条链路的真值。同一模型下不同城市可以差 10 dB 以上。

统计谱系 一章要深挖的,就是这个观念:模型给的是分布,不是实例。


2.3 阴影衰落:为什么偏偏是对数正态#

2.3.1 现象与直觉#

站在同一半径的圆周上绕着基站走,路径损耗公式给出的预测值不变,但实测功率会上下起伏十几个 dB:这里被一栋楼挡住,那里是一片开阔广场,再走几十米又钻进树林。这种围绕路损中值、由环境遮挡造成的慢变随机起伏,就是阴影衰落(shadow fading / log-normal shadowing)。

它的空间尺度由遮挡物的尺度决定。一栋楼几十米宽,所以你要走出几十米,"被挡"这件事才会改变。

2.3.2 从连乘到高斯:完整推导#

信号从发端到收端要穿过 \(K\) 个独立的衰减环节(一堵墙、一排树、一个楼角绕射……),第 \(i\) 个环节把功率乘上一个随机因子 \(a_{i} > 0\)。总的遮挡因子是

\[ \Psi = \prod_{i=1}^{K} a_{i} \]

第一步:取对数,把乘法变加法。

\[ \psi \triangleq 10\log_{10}\Psi = \sum_{i=1}^{K} 10\log_{10} a_{i} \triangleq \sum_{i=1}^{K} \xi_{i} \]

第二步:用中心极限定理。 各环节的物理成因彼此无关(这堵墙多厚,和那排树多密,没有关系),所以 \(\xi_{i}\) 近似独立同分布。只要 \(K\) 不太小、每项方差有限,和式就近似高斯:

\[ \psi \sim \mathcal{N}\!\left(\mu_{\text{dB}},\ \sigma_{\text{dB}}^{2}\right),\qquad \mu_{\text{dB}}=\sum_i \mathbb{E}[\xi_i],\quad \sigma_{\text{dB}}^{2}=\sum_i \mathrm{Var}[\xi_i] \]

第三步:回到线性域,看它长什么样。 既然 \(\psi\)(dB 值)是高斯的,线性功率因子 \(\Psi = 10^{\psi/10}\) 就服从对数正态分布。其 dB 域 pdf 就是均值 \(\mu_{\text{dB}}\)、方差 \(\sigma_{\text{dB}}^{2}\) 的高斯:

\[ f_{\psi}(x) = \frac{1}{\sqrt{2\pi}\,\sigma_{\text{dB}}}\exp\left(-\frac{(x-\mu_{\text{dB}})^{2}}{2\sigma_{\text{dB}}^{2}}\right) \]

回到线性域要做一次变量代换:\(\psi=10\log_{10}\Psi\) 对 \(\Psi\) 求导得 \(\mathrm{d}\psi/\mathrm{d}\Psi=10/(\Psi\ln10)\),所以

\[ f_{\Psi}(y)=f_{\psi}\!\left(10\log_{10}y\right)\cdot\frac{10}{y\ln10},\qquad y>0 \]

指数里是 \((10\log_{10}y)^{2}\),而不是 \(y^{2}\),衰减得比高斯慢得多,所以曲线向大 \(y\) 拖出长尾(右偏)。

工程上还把平均遮挡损耗 \(\mu_{\text{dB}}\) 并进路损截距 \(PL(d_{0})\),所以 2.1 节的表和后面的算例都写 \(\psi\sim\mathcal{N}(0,\sigma_{\text{dB}}^{2})\)。这时 \(\Psi\) 的中位数是 1,均值是 \(\exp\!\big(\tfrac12(\sigma_{\text{dB}}\ln10/10)^{2}\big)\),\(\sigma_{\text{dB}}=8\) dB 时约为 5.5。

物理意义

这个推导的关键动作是"取对数"。中心极限定理管的是和,而物理上的多重衰减是积。对数正好是把积翻译成和的桥。

所以"对数正态"来自"多个独立乘性效应"这一物理结构,不是拍脑袋选的漂亮分布。凡是多重乘性随机效应叠加的地方(粒子破碎的尺寸分布、收入分布、生物体重),都会冒出对数正态。

行为分析

\(\sigma_{\text{dB}}\) 是在 dB 域度量的,所以它同时描述了"变好"和"变坏"的幅度。但在线性域,它是不对称的。

  • \(\sigma=8\) dB 意味着 \(+1\sigma\) 时功率是中值的 6.3 倍,\(-1\sigma\) 时只有中值的 0.16 倍。
  • 这种不对称是很多"平均 SNR 很好但用户体验很差"现象的根源:线性域的均值被少数好点位拉高了。
  • \(\sigma\) 越大,说明环境越"参差":密集城区 \(8\sim10\) dB,开阔郊区 \(4\sim6\) dB,纯视距近乎 \(0\)。

2.3.3 相关距离:阴影不是白噪声#

把阴影当成逐点独立的随机数是错的:挡住你的那栋楼,在你走出 5 米之后仍然挡着你。工程上用 Gudmundson 指数相关模型描述:

\[ R_{\psi}(\Delta d) = \mathbb{E}[\psi(x)\psi(x+\Delta d)] = \sigma_{\text{dB}}^{2}\,\exp\left(-\frac{\Delta d}{d_{\text{corr}}}\right) \]

\(d_{\text{corr}}\) 称为去相关距离(相关系数降到 \(1/e \approx 0.37\) 的距离):城区微蜂窝典型 \(5\sim20\) m,宏蜂窝 \(50\sim100\) m,农村可达数百米。

物理意义

\(d_{\text{corr}}\) 反映的是"典型遮挡物的尺寸"。它说明阴影是一个空间平滑的随机场,而不是白噪声。

这是信道制图学之所以可行的物理基础:如果阴影真是白的,测了这个点也预测不了旁边的点,任何"地图"都无从谈起。

行为分析

\(d_{\text{corr}}\) 决定了两件工程大事。

  • 切换迟滞:如果迟滞窗口比 \(d_{\text{corr}}\) 短,终端会跟着阴影起伏来回乒乓切换。
  • 宏分集的收益:两个基站到同一终端的阴影若高度相关(遮挡物在终端一侧),联合起来也救不了;若不相关(各自路径上的遮挡物不同),宏分集才有意义。3GPP 通常取小区间阴影相关系数 \(0.5\) 左右。

算例:衰落裕量与边缘覆盖率

设计目标:小区边缘 \(95\%\) 的位置接收功率高于接收机灵敏度 \(P_{\min}\)。已知该场景 \(\sigma_{\text{dB}} = 8\) dB。

设中值接收功率为 \(\bar{P}\),则位置覆盖概率为

\[ \Pr\left(\bar{P}+\psi > P_{\min}\right) = \Pr\left(\psi > P_{\min}-\bar{P}\right) = Q\!\left(\frac{P_{\min}-\bar{P}}{\sigma_{\text{dB}}}\right) \]

要它等于 \(0.95\)。记 \(a=(\bar{P}-P_{\min})/\sigma_{\text{dB}}\),即中值比门限高出几个 \(\sigma\),上式就是 \(Q(-a)\)。由 \(Q(-a)=1-Q(a)\)(\(Q\) 函数及这条对称性见 第 3 章 3.4 节),条件变成 \(Q(a)=0.05\),查表得 \(a=1.645\),即衰落裕量 \(M = 1.645\times 8 = 13.2\) dB。

代价有多大? 13.2 dB 的裕量若靠缩小小区来换,就是要让边缘路损少 13.2 dB。由对数距离模型,半径从 \(r\) 缩到 \(r'\) 时路损减少 \(10n\log_{10}(r/r')\) dB,令它等于 \(M\) 得 \(r'/r=10^{-M/(10n)}\)。

在 \(n=3.5\) 的环境下,需要把半径缩到原来的 \(10^{-13.2/35} = 0.42\) 倍。每站覆盖面积 \(\propto r^{2}\),站数 \(\propto 1/r^{2}\),所以站数变成 5.7 倍(\(1/0.42^{2}\))。

若把目标降到 \(90\%\)(\(M=1.282\times8=10.3\) dB),半径是原来的 \(0.51\) 倍,站数 3.9 倍。可见"最后几个百分点的覆盖率"贵得惊人,这也是运营商永远在覆盖率与资本开支之间拉锯的数学原因。


2.4 小尺度衰落:从多径相量和到瑞利分布#

2.4.1 物理图像:几十个相量的加法#

终端天线收到的是 \(N\) 条经历了不同反射/绕射路径的副本。若这些路径的时延差远小于符号周期(窄带假设),它们在接收端同时到达,只是相位不同。第 \(i\) 条径贡献 \(a_{i}\cos(2\pi f_{c}t + \phi_{i})\),总和是

\[ s(t) = \sum_{i=1}^{N} a_{i}\cos\left(2\pi f_{c} t + \phi_{i}\right) \]

关键是相位 \(\phi_{i}\) 极其敏感。路径长度变化半个波长(3.5 GHz 时 4.3 cm),相位就翻转 \(\pi\),相长干涉变成相消干涉。所以终端只要挪动几厘米,几十个相量的和就完全变了样。

2.4.2 复包络:把载波剥掉#

用 \(\cos(A+B)\) 展开并把载波提出来:

\[ \begin{aligned} s(t) &= \sum_{i} a_{i}\left[\cos\phi_{i}\cos(2\pi f_{c}t) - \sin\phi_{i}\sin(2\pi f_{c}t)\right]\\[4pt] &= \underbrace{\left(\sum_{i}a_{i}\cos\phi_{i}\right)}_{\triangleq\,X}\cos(2\pi f_{c}t) - \underbrace{\left(\sum_{i}a_{i}\sin\phi_{i}\right)}_{\triangleq\,Y}\sin(2\pi f_{c}t) \end{aligned} \]

整个多径信道对窄带信号的作用,浓缩成一个复数 \(h = X + jY\),称为复包络或衰落系数:

\[ s(t) = \mathrm{Re}\left\{h\, e^{j2\pi f_{c}t}\right\},\qquad h = X + jY = R e^{j\Theta} \]

2.4.3 第一步:\(X,Y\) 是零均值高斯且独立#

对 \(X = \sum_{i} a_{i}\cos\phi_{i}\) 用中心极限定理,需要三条假设:

  • 散射体众多(\(N\) 大)。
  • 各径的 \(a_i,\phi_i\) 独立。
  • \(\phi_{i}\) 在 \([0,2\pi)\) 上均匀分布。这是合理的:路径长度动辄几十米,是波长的几百上千倍,微小的几何差异就把相位搅匀了。

在这些假设下,均值与方差为:

\[ \mathbb{E}[X] = \sum_{i}\mathbb{E}[a_{i}]\,\mathbb{E}[\cos\phi_{i}] = 0,\qquad \mathbb{E}[Y] = 0 \]
\[ \mathbb{E}[X^{2}] = \sum_{i}\mathbb{E}[a_{i}^{2}]\,\mathbb{E}[\cos^{2}\phi_{i}] = \frac{1}{2}\sum_{i}\mathbb{E}[a_{i}^{2}] \triangleq \sigma^{2} \]

为什么交叉项为零。 上面 \(\mathbb{E}[X^{2}]\) 那一步省掉了交叉项。把 \(X^{2}=\sum_{i}\sum_{k}a_{i}a_{k}\cos\phi_{i}\cos\phi_{k}\) 展开后,\(i\ne k\) 的项因各径独立而等于 \(\mathbb{E}[a_{i}\cos\phi_{i}]\,\mathbb{E}[a_{k}\cos\phi_{k}]=0\),只剩 \(i=k\) 的平方项。

再用 \(\cos^{2}\phi=\frac{1+\cos2\phi}{2}\) 和 \(\mathbb{E}[\cos2\phi]=0\) 得 \(\mathbb{E}[\cos^{2}\phi]=\frac12\)。同理 \(\mathbb{E}[Y^{2}]=\sigma^{2}\)(\(\mathbb{E}[\sin^{2}\phi]\) 也等于 \(1/2\))。互相关同样只剩 \(i=k\) 的项:

\[ \mathbb{E}[XY] = \sum_{i}\mathbb{E}[a_{i}^{2}]\,\mathbb{E}[\cos\phi_{i}\sin\phi_{i}] = \sum_{i}\mathbb{E}[a_{i}^{2}]\cdot\frac{1}{2}\mathbb{E}[\sin 2\phi_{i}] = 0 \]

为什么不相关就能推出独立。 由 CLT,\(X,Y\) 各自趋于高斯。但"各自高斯且不相关"还推不出独立,需要的是联合高斯。对二维随机向量 \((a_{i}\cos\phi_{i},\,a_{i}\sin\phi_{i})\) 用多元中心极限定理,它们的和 \((X,Y)\) 趋于二维高斯。

这里协方差矩阵是对角的 \(\sigma^{2}\mathbf{I}\),pdf 的指数里没有 \(xy\) 交叉项,于是分解成两个一维 pdf 的乘积,即 \(X,Y\) 独立。于是 \(h \sim \mathcal{CN}(0, 2\sigma^{2})\)。

记号 \(\mathcal{CN}(0,s^{2})\) 表示循环对称复高斯(circularly-symmetric complex Gaussian),它有三条性质:

  • 实部、虚部独立,各为 \(\mathcal{N}(0,s^{2}/2)\);
  • \(\mathbb{E}[|h|^{2}]=s^{2}\);
  • 把 \(h\) 乘上任意 \(e^{j\alpha}\),分布不变。

联合 pdf 为

\[ f_{X,Y}(x,y) = \frac{1}{2\pi\sigma^{2}}\exp\left(-\frac{x^{2}+y^{2}}{2\sigma^{2}}\right) \]

2.4.4 第二步:极坐标变换得到包络分布#

令 \(x = r\cos\theta,\ y = r\sin\theta\),\(r\ge0,\ \theta\in[0,2\pi)\)。变换的雅可比行列式是

\[ \left|\frac{\partial(x,y)}{\partial(r,\theta)}\right| = \left|\det\begin{pmatrix}\cos\theta & -r\sin\theta\\ \sin\theta & r\cos\theta\end{pmatrix}\right| = r\cos^{2}\theta + r\sin^{2}\theta = r \]

为什么要乘这个 \(r\)。 变量代换前后,同一小块区域里的概率必须相等,即 \(f_{R,\Theta}\,\mathrm{d}r\,\mathrm{d}\theta = f_{X,Y}\,\mathrm{d}x\,\mathrm{d}y\)。极坐标里 \(\mathrm{d}r\times\mathrm{d}\theta\) 的小块在平面上是一段扇环,面积 \(r\,\mathrm{d}r\,\mathrm{d}\theta\),离原点越远越大。雅可比行列式 \(r\) 就是这个面积放大倍数。因此

\[ f_{R,\Theta}(r,\theta) = f_{X,Y}(r\cos\theta, r\sin\theta)\cdot r = \frac{r}{2\pi\sigma^{2}}\exp\left(-\frac{r^{2}}{2\sigma^{2}}\right) \]

第三步:对 \(\theta\) 积分,求边缘分布。 被积函数与 \(\theta\) 无关,积分就是乘 \(2\pi\):

\[ f_{R}(r) = \int_{0}^{2\pi} \frac{r}{2\pi\sigma^{2}}e^{-r^{2}/(2\sigma^{2})}\,\mathrm{d}\theta = \frac{r}{\sigma^{2}}\exp\left(-\frac{r^{2}}{2\sigma^{2}}\right),\quad r\ge0 \]

这就是瑞利分布。顺带得到 \(f_{\Theta}(\theta)=1/(2\pi)\):相位均匀分布,且与幅度独立。独立的依据是联合 pdf 恰好写成 \(f_{R,\Theta}(r,\theta)=f_{R}(r)\cdot\frac{1}{2\pi}\),一个只含 \(r\) 的因子乘一个只含 \(\theta\) 的因子。

第四步:转成功率。 令 \(Z = R^{2}\)(瞬时功率),由 \(\mathrm{d}z = 2r\,\mathrm{d}r\):

\[ f_{Z}(z) = f_{R}(r)\left|\frac{\mathrm{d}r}{\mathrm{d}z}\right| = \frac{r}{\sigma^{2}}e^{-z/(2\sigma^{2})}\cdot\frac{1}{2r} = \frac{1}{2\sigma^{2}}e^{-z/(2\sigma^{2})} \]

即瞬时功率服从指数分布,均值 \(\bar{P} = 2\sigma^{2}\),CDF 为

\[ F_{Z}(z) = 1 - \exp\left(-\frac{z}{\bar{P}}\right) \]

物理意义

瑞利分布说的是"当没有任何一条径占主导时,几十个随机相量的和有多大"。

\(\mathbb{E}[R]=\sigma\sqrt{\pi/2}\approx1.253\sigma\),\(\sqrt{\mathbb{E}[R^{2}]}=\sqrt2\,\sigma\),但 \(f_{R}(0)=0\)。恰好为零的概率密度是零,可幅度落在零附近的概率却不小。这就是深衰落的来源:所有相量凑巧几乎抵消。

行为分析

指数分布的形状极其"重尾向下"。当 \(z \ll \bar{P}\) 时 \(F_{Z}(z)\approx z/\bar{P}\),所以衰落深度每加深 10 dB,出现概率恰好降低 10 倍。

这条 \(10\times\) 规律是分集阶数概念的直接来源:一重瑞利支路的中断概率 \(\propto \mathrm{SNR}^{-1}\),\(L\) 重独立分集后 \(\propto \mathrm{SNR}^{-L}\),误码率曲线的斜率就是分集阶数(详见 第 3 章 与 第 5 章)。

算例:深衰落到底有多常见

瑞利信道,平均接收功率 \(\bar{P}\)。求瞬时功率低于均值 \(x\) dB 的概率:

衰落深度 \(z/\bar{P}\) \(\Pr = 1-e^{-z/\bar{P}}\)
\(-3\) dB 0.501 39.4%
\(-10\) dB 0.1 9.52%
\(-20\) dB 0.01 0.995%
\(-30\) dB 0.001 0.0999%

以 3.5 GHz、60 km/h 为例,\(T_{c}\approx 2.2\) ms(2.5 节会算),一分钟内大约经历 \(60/0.0022 \approx 2.7\times10^{4}\) 个独立衰落"面孔"。其中约 \(0.995\%\) 会掉进 20 dB 深坑,即约 270 次。若每次深衰落持续几百微秒,那就是几十毫秒的累计中断。

所以要用交织 + 信道编码:把连续的错误打散到不同码字,让每个码字只错几个比特,纠错码就能救回来。

2.4.5 有视距时:莱斯分布与 \(K\) 因子#

如果存在一条主导径(视距,或一面强反射墙),它的相位是确定的,不该被扔进 CLT。此时

\[ h = \underbrace{\nu e^{j\theta_{0}}}_{\text{确定分量}} + \underbrace{(X+jY)}_{\mathcal{CN}(0,2\sigma^{2})} \]

包络 \(R=|h|\) 服从莱斯分布:

\[ f_{R}(r) = \frac{r}{\sigma^{2}}\exp\left(-\frac{r^{2}+\nu^{2}}{2\sigma^{2}}\right) I_{0}\!\left(\frac{r\nu}{\sigma^{2}}\right),\qquad r\ge0 \]

其中 \(I_{0}(\cdot)\) 是零阶第一类修正贝塞尔函数,定义为 \(I_{0}(a)=\frac{1}{2\pi}\int_{0}^{2\pi}e^{a\cos\theta}\,\mathrm{d}\theta\)。推导分三步。

第一步:确定均值与方差。 \((\mathrm{Re}\,h,\mathrm{Im}\,h)\) 仍是方差各为 \(\sigma^{2}\) 的独立高斯,只是均值移到了 \((\nu\cos\theta_{0},\nu\sin\theta_{0})\)。

第二步:化到极坐标。 把 \(x=r\cos\theta,\ y=r\sin\theta\) 代入联合 pdf 的指数 \(-[(x-\nu\cos\theta_{0})^{2}+(y-\nu\sin\theta_{0})^{2}]/(2\sigma^{2})\) 并展开,得

\[ -\frac{r^{2}+\nu^{2}}{2\sigma^{2}}+\frac{r\nu}{\sigma^{2}}\cos(\theta-\theta_{0}) \]

第三步:对 \(\theta\) 积分。 照瑞利那样乘 \(r\)、对 \(\theta\) 积分,与 \(\theta\) 无关的部分提出去,剩下

\[ \int_{0}^{2\pi}e^{(r\nu/\sigma^{2})\cos(\theta-\theta_{0})}\mathrm{d}\theta=2\pi I_{0}(r\nu/\sigma^{2}) \]

被积函数以 \(2\pi\) 为周期,平移 \(\theta_{0}\) 不改变积分。再乘上前面的 \(\frac{r}{2\pi\sigma^{2}}\),就得到上式。

定义莱斯 \(K\) 因子为确定分量功率与散射分量功率之比:

\[ K = \frac{\nu^{2}}{2\sigma^{2}},\qquad K[\text{dB}] = 10\log_{10}K \]

总平均功率 \(\bar{P} = \nu^{2}+2\sigma^{2}\),于是可以写成归一化形式:

\[ h = \sqrt{\frac{K}{K+1}}\,\bar{P}^{1/2}e^{j\theta_{0}} + \sqrt{\frac{1}{K+1}}\,\bar{P}^{1/2}\,g,\qquad g\sim\mathcal{CN}(0,1) \]

物理意义

\(K\) 是"信道有多确定"的一把尺子。\(K\) 大意味着能量集中在一条可预测的径上,信道近乎确定;\(K\) 小意味着能量弥散在大量随机散射里。

行为分析

两个极限都很有教益:

  • \(K\to0\):确定分量消失,\(I_{0}(0)=1\),莱斯退化为瑞利。
  • \(K\to\infty\):散射分量可忽略,包络集中在 \(\nu\) 附近,信道变成无衰落的 AWGN 信道。

中间地带的中断概率对 \(K\) 极其敏感。\(K\) 从 0 dB 升到 10 dB,同样的深衰落概率会下降两到三个数量级:低于均值 10 dB 的概率从 7.3% 降到 0.074%,低于 20 dB 的从 0.74% 降到约 \(8\times10^{-6}\)。

典型值如下:

  • 城区 NLOS:\(K\to 0\)(纯瑞利);
  • 城区 LOS 微蜂窝:\(K\approx 4\sim9\) dB;
  • 室内视距:\(K\approx 3\sim10\) dB;
  • 毫米波定向波束对准后:可达 \(10\sim15\) dB;
  • 卫星链路:更高。

包络分布:从瑞利(K = 0)到莱斯(K = 1、10),平均功率都是 1 包络分布:从瑞利(K = 0)到莱斯(K = 1、10),平均功率都是 1

怎么读这张图:三条曲线的平均功率都归一到 1。第一条 \(K=0\) 是瑞利,峰在 \(r\approx0.71\),而且 \(r\) 接近 0 处仍有可观的概率,深衰落就来自这里;第二条 \(K=1\)(0 dB)峰右移、变窄;第三条 \(K=10\)(10 dB)已是以 \(\nu\approx0.95\) 为中心的窄峰,接近无衰落的 AWGN。\(K\) 越大,\(r\) 贴近 0 的概率越小,这就是"中断概率对 \(K\) 极其敏感"的图像。曲线按上面的莱斯密度计算,\(K=0\) 时即瑞利。

补一句 Nakagami-\(m\)

实测包络常常既不是瑞利也不是莱斯,于是有了带一个形状参数 \(m\) 的 Nakagami-\(m\) 分布。最方便的看法是看功率:Nakagami-\(m\) 下 \(Z=R^{2}\) 服从均值 \(\bar{P}\)、形状参数 \(m\) 的 Gamma 分布,方差 \(\bar{P}^{2}/m\),密度为

\[ f_{Z}(z)=\frac{m^{m}z^{m-1}}{\Gamma(m)\bar{P}^{m}}e^{-mz/\bar{P}} \]

几个特例如下:

  • \(m=1\) 时它就是上面的指数分布,即退化为瑞利;
  • \(m\to\infty\) 时趋于无衰落;
  • \(m = (K+1)^{2}/(2K+1)\) 时可近似莱斯。

它的价值是数学上更好积分(容量、中断概率常有闭式解),代价是物理成因不如前两者清晰。这个"为了可解性牺牲物理性"的取舍,就是 随机性的谎言 一章要审视的对象。


2.5 多普勒:信道为什么会随时间变#

2.5.1 频移的推导#

设终端以速度 \(v\) 运动,某条入射波的到达方向与运动方向夹角为 \(\theta\)。在时间 \(\Delta t\) 内,终端沿运动方向走了 \(v\Delta t\),该径的传播路程缩短了 \(\Delta d = v\Delta t\cos\theta\)。路程变化带来相位变化:

\[ \Delta\phi = \frac{2\pi\,\Delta d}{\lambda} = \frac{2\pi v\cos\theta}{\lambda}\,\Delta t \]

频率就是相位的变化率除以 \(2\pi\):

\[ f_{d} = \frac{1}{2\pi}\cdot\frac{\Delta\phi}{\Delta t} = \frac{v\cos\theta}{\lambda} = \frac{v f_{c}\cos\theta}{c} \]

最大值(迎着波走)为最大多普勒频率:

\[ f_{m} = \frac{v}{\lambda} = \frac{v f_{c}}{c} \]

物理意义

多普勒来自你在空间衰落图案里穿行,信道自己并没有变。2.4 节说过,空间上每半个波长就有一次明暗交替。你以速度 \(v\) 穿过它,每秒钟就会穿过 \(v/(\lambda/2)\) 个明暗周期,量级正是 \(2f_{m}\)。

这个"空间起伏被运动翻译成时间起伏"的观点,是理解相干时间的钥匙,也是 空间结构 一章的出发点。

行为分析

\(f_{m}\) 与载频、速度都成正比。

  • 3.5 GHz(\(\lambda = 8.57\) cm)下,步行 1 m/s 是 11.7 Hz,60 km/h 是 194 Hz,高铁 350 km/h 是 1134 Hz。
  • 频段升到 28 GHz,同样速度下 \(f_{m}\) 乘以 8。这就是毫米波高铁场景 CSI 几乎"一测就过期"的物理根源。

2.5.2 Jakes 谱:从散射角分布推出浴缸曲线#

多普勒频移不是一个数,而是一片:每条径有自己的 \(\theta\),就有自己的 \(f_{d}\)。假设二维各向同性散射(波从水平各方向均匀到来,\(\theta\sim\mathcal{U}[0,2\pi)\))且天线全向,我们来推它的功率谱。

第一步:说清功率谱为什么能用概率密度来求。 方向落在 \([\theta,\theta+\mathrm{d}\theta]\) 里的那份功率是 \(\bar{P}\,p_{\Theta}(\theta)\,\mathrm{d}\theta\),它全部出现在频率 \(f_{m}\cos\theta\) 上。

所以频率落在 \([f,f+\mathrm{d}f]\) 里的功率 \(S(f)\,\mathrm{d}f\),就是 \(\bar{P}\) 乘以"随机频率 \(F=f_{m}\cos\Theta\) 落进这个小区间的概率",即 \(S(f)=\bar{P}\,p_{F}(f)\)。

第二步:套用随机变量变换公式。 变换公式是

\[ p_{F}(f)=\sum_{k}p_{\Theta}(\theta_{k})/|\mathrm{d}f/\mathrm{d}\theta|_{\theta_{k}} \]

其中 \(\theta_{k}\) 取遍方程 \(f_{m}\cos\theta=f\) 的所有解。对给定的 \(f\in(-f_{m},f_{m})\) 有两个解 \(\theta = \pm\arccos(f/f_{m})\),两处的 \(|\mathrm{d}f/\mathrm{d}\theta|\) 相同:

\[ \left|\frac{\mathrm{d}f}{\mathrm{d}\theta}\right| = f_{m}|\sin\theta| = f_{m}\sqrt{1-\cos^{2}\theta} = f_{m}\sqrt{1-\left(\frac{f}{f_{m}}\right)^{2}} \]

第三步:代入,得到谱。

\[ S(f) = \sum_{\text{两个解}} \frac{p_{\Theta}(\theta)}{|\mathrm{d}f/\mathrm{d}\theta|}\cdot\bar{P} = 2\cdot\frac{1/(2\pi)}{f_{m}\sqrt{1-(f/f_{m})^{2}}}\cdot\bar{P} \]
\[ S(f) = \frac{\bar{P}}{\pi f_{m}\sqrt{1-\left(f/f_{m}\right)^{2}}},\qquad |f| < f_{m} \]

这就是 Jakes(Clarke)多普勒谱,形如浴缸/马鞍:中间平坦,两端 \(\pm f_{m}\) 处发散。这个发散是可积的软奇点:

\[ \int_{-f_{m}}^{f_{m}}S(f)\,\mathrm{d}f=\frac{\bar{P}}{\pi}\big[\arcsin(f/f_{m})\big]_{-f_{m}}^{f_{m}}=\bar{P} \]

总功率有限,而且恰好守恒。

物理意义

为什么两端最强?因为 \(\cos\theta\) 在 \(\theta=0,\pi\) 附近变化最慢:正对着来和正背着来的一大片角度,都映射到几乎相同的频率上,能量在那里堆积。

而 \(\theta=\pm\pi/2\)(侧向来波)附近 \(\cos\theta\) 变化最快,能量被摊薄到很宽的频率上,所以中间平。

Jakes 多普勒谱:两端堆积的浴缸形 Jakes 多普勒谱:两端堆积的浴缸形

怎么读这张图:纵轴把 \(S(f)\) 乘以 \(\pi f_m/\bar P\),谱在中间 \(f=0\) 处恰好等于 1,往两端单调上升,到 \(\pm0.95f_m\) 已是 3.2,在 \(\pm f_m\) 处发散(图只画到 \(\pm0.95f_m\))。发散可积,总功率仍是 \(\bar P\)。两端最高,对应上面的物理解释:正对与正背着来的一大片角度都挤到了 \(\pm f_m\) 附近。按上面的公式计算。

行为分析

Jakes 谱的时域对应(自相关函数)可以直接算。

第一步:写出相关函数。 方向在 \(\theta\) 附近的来波带着功率 \(\bar{P}\,p_{\Theta}(\theta)\,\mathrm{d}\theta\),以 \(e^{j2\pi f_{m}\cos\theta\,t}\) 旋转,各方向互不相关,所以

\[ R_{h}(\Delta t)=\mathbb{E}[h(t+\Delta t)h^{*}(t)]=\int_{0}^{2\pi}\bar{P}\,\frac{1}{2\pi}\,e^{j2\pi f_{m}\cos\theta\,\Delta t}\,\mathrm{d}\theta \]

第二步:认出贝塞尔函数。 记 \(x=2\pi f_{m}\Delta t\),积分 \(\frac{1}{2\pi}\int_{0}^{2\pi}e^{jx\cos\theta}\mathrm{d}\theta\) 正是零阶贝塞尔函数的积分表示 \(J_{0}(x)\)。等价地,这就是对上面的 \(S(f)\) 做逆傅里叶变换。结果是

\[ R_{h}(\Delta t) = \bar{P}\,J_{0}\!\left(2\pi f_{m}\Delta t\right) \]

\(J_{0}\) 是零阶贝塞尔函数,第一个零点在宗量 \(2.405\) 处,即 \(\Delta t = 0.383/f_{m}\)。这告诉我们信道的"记忆长度"大约就是 \(1/f_{m}\) 的量级。

各向同性只是一个方便的理想化。真实场景里散射并不均匀,尤其毫米波定向波束下,能量集中在少数方向,谱会退化成几根尖峰,而不是浴缸。这个偏差是 第一部 追问的重点之一。

2.5.3 相干时间#

相干时间 \(T_{c}\) 定义为信道自相关降到某个门限(常取 0.5)所需的时间间隔。这个数取决于"谁的相关降到 0.5"。

  • 看信道系数 \(h\) 的相关:用 \(J_{0}\) 的解,\(J_{0}(x)=0.5\) 在 \(x\approx1.52\),得 \(T_{c}\approx 0.242/f_{m}\)。
  • 看功率 \(|h|^{2}\) 的相关:要求相关系数降到 0.5。瑞利衰落下它恰好等于 \(J_{0}^{2}\),由 \(J_{0}^{2}(x)=0.5\) 得 \(x\approx1.126\),\(T_{c}\approx0.179/f_{m}\)。

Rappaport 教材给的 \(T_{c}\approx9/(16\pi f_{m})\approx0.179/f_{m}\) 与后一个数在数值上吻合(0.1790 对 0.1793)。不过教材原话只说"时间相关函数高于 0.5 的时长",没有交代是哪个量的相关。把它读成功率相关 \(J_{0}^{2}=0.5\) 的解,是本站的理解。

这个定义偏严,粗略的 \(1/f_{m}\) 又偏松。工程上取两者的几何平均 \(\sqrt{0.179}/f_{m}\) 作为折中,即

\[ T_{c} \approx \frac{0.423}{f_{m}} \qquad\text{(量级上就是 } T_{c}\sim\frac{1}{f_{m}}\text{)} \]

同时定义多普勒扩展 \(B_{D}\) 为谱的宽度(Jakes 下 \(B_{D} = 2f_{m}\))。二者的对偶关系是

\[ T_{c} \sim \frac{1}{B_{D}} \]

算例:从步行到高铁的相干时间

统一取 \(f_{c}=3.5\) GHz(\(\lambda = 8.57\) cm),\(T_{c}=0.423/f_{m}\):

场景 \(v\) \(f_{m}\) \(T_{c}\) 一个 0.5 ms slot 内信道变了多少
静止/微动 0.1 m/s 1.2 Hz 360 ms 完全不变
步行 1.4 m/s 16 Hz 26 ms 基本不变
市区车速 60 km/h 16.7 m/s 195 Hz 2.2 ms 略变,可容忍
高速 120 km/h 33.3 m/s 389 Hz 1.09 ms 半个 slot 就明显变
高铁 350 km/h 97.2 m/s 1134 Hz 0.37 ms 一个 slot 内换了一副面孔

系统含义:5G NR 在 30 kHz 子载波间隔下一个 slot 是 0.5 ms,从测到 CSI 到用上它至少要 \(4\sim8\) 个 slot(\(2\sim4\) ms)。对比表格:市区车速下 CSI 已经"半过期",高铁下则完全失效。

这就是信道老化(channel aging)问题,也是第一部讨论信道可预测性的动因:如果信道不是纯随机而有结构,"过期"的 CSI 就还有救。

卫星是个特例:偏移不是扩展

LEO 卫星相对地面的速度约 7.5 km/s,在 S 频段(2 GHz)产生的多普勒可达数十 kHz 量级,比高铁大一两个数量级。但它主要是一个确定性的频率偏移(卫星轨道已知、可精确预报),不是随机扩展,因此可以在收发两端做预补偿。

这提醒我们:\(f_{m}\) 大不等于信道难,关键在于它可不可预测。

两种慢:比信号慢,还是比信道慢

系统里每个可调的东西都有一个"调一次要多久":超表面单元的相位、可移动天线的位置、波束方向、资源分配。它算快还是算慢,要看拿什么比。手边有两把尺子。

  • 第一把是信号本身的节奏:30 kHz 子载波间隔下,一个 OFDM 符号含循环前缀约 36 μs,100 MHz 带宽对应的采样间隔约 10 ns。
  • 第二把是信道变化的节奏,也就是上面算的相干时间:3.5 GHz 下步行约 26 ms,车速 60 km/h 约 2.2 ms。

两把尺子之间隔着两到三个数量级,26 ms 是 36 μs 的七百多倍。

一个调一次要几十微秒到几毫秒的器件,拿第一把尺子量是慢的,拿第二把量却是快的。它没法跟着符号一个一个地携带信息,却完全来得及在信道变化之前把信道改造好,然后在一个相干时间里保持不动。

智能超表面(第 9 章 9.3 节)就落在这个区间。单元本身可以用二极管快速切换,可整面表面要由控制器算出成百上千个相位、再经控制链路下发,一次重配置远慢于一个符号(具体快慢因实现而异)。何况在一个 OFDM 符号中间改变信道,会破坏子载波之间的正交性。

所以在蜂窝系统里,它的本分是改造信道,不是直接调制数据。也有研究让超表面直接调制信号、当发射机用,那是另一条技术路线。

可移动天线更慢。机械移动若想追上步行速度下的小尺度衰落,得在约 26 ms 里挪过半个波长(3.5 GHz 下 4.3 cm),滑台速度要 1.65 m/s 以上。所以它更适合跟踪比相干时间还慢的量,比如用户分布和大尺度遮挡(第 10 章 10.1 节)。

设计一个新旋钮之前,不妨先把它的速度放到这两把尺子上比一比:

  • 它要控制的量能在多长时间里保持有效;
  • 它能不能在这段时间里调完;
  • 调它所需的信息能不能及时拿到。

这就是八条线索里时间尺度那一条。


2.6 四个特征量与两对傅里叶对偶#

到这里我们已经见到了信道随机性的两个"轴":频率轴上的选择性(不同频率经历不同衰落)与时间轴上的选择性(不同时刻经历不同衰落)。每个轴上都有一对互为倒数的量。

2.6.1 时延扩展:多径在时间上铺多宽#

由于各径行程不同,同一个脉冲到达接收端会被"拖尾"成一段。功率时延谱(PDP)\(P(\tau)\) 描述能量在时延上的分布。定义平均时延与均方根时延扩展:

\[ \bar{\tau} = \frac{\int_{0}^{\infty}\tau P(\tau)\,\mathrm{d}\tau}{\int_{0}^{\infty}P(\tau)\,\mathrm{d}\tau},\qquad \overline{\tau^{2}} = \frac{\int_{0}^{\infty}\tau^{2}P(\tau)\,\mathrm{d}\tau}{\int_{0}^{\infty}P(\tau)\,\mathrm{d}\tau} \]
\[ \sigma_{\tau} = \sqrt{\overline{\tau^{2}} - \bar{\tau}^{2}} \]

物理意义

\(\sigma_{\tau}\) 是 PDP 的标准差,衡量多径"拖尾"有多长。它可以直接换算成几何:\(\sigma_{\tau}=1\ \mu\)s 对应 300 m 的路程差。在城区,一条绕过两个街区的反射径比直射径多走 300 m 完全正常。

2.6.2 相干带宽:推出它与时延扩展互为倒数#

相干带宽 \(B_{c}\) 是"两个频率上的衰落还算相似"的最大间隔。它与 \(\sigma_{\tau}\) 的关系是一个傅里叶对:频域相关函数就是 PDP 的傅里叶变换。理由只需两步。

第一步:写出两个频率的相关。 把信道写成离散多径 \(H(f)=\sum_{l}c_{l}e^{-j2\pi f\tau_{l}}\)(\(c_{l}\) 是第 \(l\) 径的复增益),两个频率的相关为

\[ \mathbb{E}[H(f+\Delta f)H^{*}(f)]=\sum_{l}\sum_{k}\mathbb{E}[c_{l}c_{k}^{*}]\,e^{-j2\pi(f+\Delta f)\tau_{l}}e^{j2\pi f\tau_{k}} \]

第二步:用"非相关散射"化简。 假设不同时延的径互不相关(2.8 节 WSSUS 里的"非相关散射"),\(l\ne k\) 的项全为零,剩下 \(\sum_{l}\mathbb{E}[|c_{l}|^{2}]\,e^{-j2\pi\Delta f\tau_{l}}\)。\(f\) 消掉了,只依赖间隔 \(\Delta f\),而 \(\mathbb{E}[|c_{l}|^{2}]\) 按时延排开就是 PDP。把求和换成积分就是:

\[ R_{H}(\Delta f) = \int_{0}^{\infty} P(\tau)\,e^{-j2\pi\Delta f\,\tau}\,\mathrm{d}\tau \]

取工程上最常用的指数型 PDP(归一化)\(P(\tau) = \frac{1}{\sigma_{\tau}}e^{-\tau/\sigma_{\tau}}\),它的均值与标准差都等于 \(\sigma_{\tau}\)。代入积分:

\[ \begin{aligned} R_{H}(\Delta f) &= \int_{0}^{\infty}\frac{1}{\sigma_{\tau}}e^{-\tau/\sigma_{\tau}}e^{-j2\pi\Delta f\tau}\,\mathrm{d}\tau\\[4pt] &= \frac{1}{\sigma_{\tau}}\int_{0}^{\infty}e^{-\left(\frac{1}{\sigma_{\tau}}+j2\pi\Delta f\right)\tau}\,\mathrm{d}\tau\\[4pt] &= \frac{1}{\sigma_{\tau}}\cdot\frac{1}{\frac{1}{\sigma_{\tau}}+j2\pi\Delta f} = \frac{1}{1+j2\pi\Delta f\,\sigma_{\tau}} \end{aligned} \]

取模:

\[ \left|R_{H}(\Delta f)\right| = \frac{1}{\sqrt{1+\left(2\pi\Delta f\,\sigma_{\tau}\right)^{2}}} \]

令相关系数等于 \(0.5\):

\[ 1+\left(2\pi B_{c}\sigma_{\tau}\right)^{2} = 4 \;\Longrightarrow\; 2\pi B_{c}\sigma_{\tau} = \sqrt{3} \;\Longrightarrow\; B_{c} = \frac{\sqrt{3}}{2\pi\sigma_{\tau}} \approx \frac{0.276}{\sigma_{\tau}} \]

这与流传最广的工程经验式

\[ B_{c} \approx \frac{1}{5\sigma_{\tau}} = \frac{0.2}{\sigma_{\tau}} \]

在同一量级。经验式更保守一点,因为真实 PDP 常比纯指数更"胖"。若要求相关度 \(0.9\) 以上,经验式通常取 \(B_{c}\approx 1/(50\sigma_{\tau})\)。

物理意义

这条推导揭示的是测不准原理式的结构:时延域铺得越宽,频域相关得越窄,二者的乘积被常数卡住:\(B_{c}\sigma_{\tau}\approx\text{const}\)。这在无线之外同样成立,它就是傅里叶变换的时宽-带宽积在信道里的化身。

行为分析

这条式子直接决定了 OFDM 的设计,有两个条件:

  • 子载波带宽 \(\Delta f_{\text{SC}}\) 必须远小于 \(B_{c}\),每个子载波上的信道才近似为一个复标量(平坦衰落)。
  • 循环前缀长度 \(T_{\text{CP}}\) 必须大于多径最大时延(约 \(3\sim5\) 倍 \(\sigma_{\tau}\)),否则符号间干扰逃不掉。

两个条件夹出了子载波间隔的可行区间。

2.6.3 多普勒扩展 ↔ 相干时间#

这是完全对偶的一对:多普勒谱 \(S(f)\) 的宽度 \(B_{D}\) 与时域相关函数 \(R_{h}(\Delta t)\) 也是傅里叶对,因此

\[ T_{c}\,B_{D} \approx \text{const} \sim 1 \]

用 Jakes 谱验一下:\(B_{D}=2f_{m}\),代入 \(T_{c}=0.423/f_{m}\) 得 \(T_{c}B_{D}=0.85\);按相关降到 0.5 的 \(T_{c}=0.242/f_{m}\) 则是 \(0.48\)。常数随定义而变,但都是 1 的量级。

把四个量放在一张图里,两对傅里叶关系就一目了然:

flowchart LR
    PDP["功率时延谱 $$P(\tau)$$<br/>宽度 = 时延扩展 $$\sigma_\tau$$"] <-- "傅里叶变换" --> RF["频率相关 $$R_H(\Delta f)$$<br/>宽度 = 相干带宽 $$B_c$$"]
    DS["多普勒谱 $$S(\nu)$$<br/>宽度 = 多普勒扩展 $$B_D$$"] <-- "傅里叶变换" --> RT["时间相关 $$R_h(\Delta t)$$<br/>宽度 = 相干时间 $$T_c$$"]
    PDP --- NOTE1["频率选择性来自这里"]
    DS --- NOTE2["时间选择性来自这里"]
域 "扩展"量(谱宽) "相干"量(相关宽度) 关系 造成的选择性
时延 ↔ 频率 时延扩展 \(\sigma_{\tau}\) 相干带宽 \(B_{c}\) \(B_{c}\approx 1/(5\sigma_{\tau})\) 频率选择性(ISI)
多普勒 ↔ 时间 多普勒扩展 \(B_{D}=2f_{m}\) 相干时间 \(T_{c}\) \(T_{c}\approx 0.423/f_{m}\) 时间选择性(CSI 老化)

2.6.4 典型场景数值速查表#

场景 载频 \(\sigma_{\tau}\) \(B_{c}\approx 1/(5\sigma_\tau)\) 典型速度 \(f_{m}\) \(T_{c}\) 主导衰落类型
室内办公/家庭 5 GHz 20~50 ns 4~10 MHz 1 m/s 17 Hz 25 ms 莱斯(\(K\approx5\) dB)
室内大厅/工厂 3.5 GHz 50~150 ns 1.3~4 MHz 1 m/s 12 Hz 36 ms 瑞利~莱斯
城区微蜂窝 3.5 GHz 0.2~0.8 μs 250 kHz~1 MHz 30 km/h 97 Hz 4.4 ms 瑞利(NLOS)
城区宏蜂窝 2 GHz 0.5~3 μs 67~400 kHz 60 km/h 111 Hz 3.8 ms 瑞利
郊区/农村宏站 900 MHz 0.2~1 μs 200 kHz~1 MHz 100 km/h 83 Hz 5.1 ms 瑞利~莱斯
高铁(专网) 3.5 GHz 0.1~0.4 μs 0.5~2 MHz 350 km/h 1134 Hz 0.37 ms 莱斯(强 LOS)
毫米波街区 28 GHz 20~100 ns 2~10 MHz 3 km/h 78 Hz 5.4 ms 莱斯(波束对准后)
LEO 卫星 2 GHz < 50 ns > 4 MHz 7.5 km/s(相对) 约 50 kHz(可预补偿) — 莱斯/AWGN

读表要点

\(\sigma_{\tau}\) 和 \(f_{m}\) 是两个独立的坐标:

  • 高铁的时延扩展很小(视距为主),但多普勒极大;
  • 城区宏站的时延扩展大,多普勒中等;
  • 室内两者都小。

四象限分类就是把这两个坐标交叉起来看。


2.7 四象限分类:判据与系统含义#

2.7.1 两个独立的比较#

现在把两条轴合起来。给定一个信号(符号周期 \(T_{s}\)、带宽 \(B_{s}\approx1/T_{s}\))和一个信道(\(\sigma_{\tau}, T_{c}\)),有两个独立的比较。

第一个比较(频率轴):信号带宽 vs 相干带宽

\[ B_{s} \ll B_{c}\ \ (\text{等价 } T_{s} \gg \sigma_{\tau}) \;\Longrightarrow\; \textbf{平坦衰落} \]
\[ B_{s} \gtrsim B_{c}\ \ (\text{等价 } T_{s} \lesssim \sigma_{\tau}) \;\Longrightarrow\; \textbf{频率选择性衰落} \]

第二个比较(时间轴):符号周期 vs 相干时间

\[ T_{s} \ll T_{c}\ \ (\text{等价 } B_{s} \gg B_{D}) \;\Longrightarrow\; \textbf{慢衰落} \]
\[ T_{s} \gtrsim T_{c}\ \ (\text{等价 } B_{s} \lesssim B_{D}) \;\Longrightarrow\; \textbf{快衰落} \]
flowchart TB
    S["给定信号 $$T_s$$ / $$B_s$$<br/>与信道 $$\sigma_\tau$$ / $$T_c$$"] --> Q1{"$$T_s$$ 与 $$\sigma_\tau$$ 比较"}
    Q1 -- "$$T_s \gg \sigma_\tau$$<br/>($$B_s \ll B_c$$)" --> F["平坦衰落<br/>信道 = 一个复标量"]
    Q1 -- "$$T_s \le \sigma_\tau$$<br/>($$B_s \ge B_c$$)" --> SEL["频率选择性<br/>出现 ISI,需均衡/OFDM"]
    F --> Q2{"$$T_s$$ 与 $$T_c$$ 比较"}
    SEL --> Q3{"$$T_s$$ 与 $$T_c$$ 比较"}
    Q2 -- "$$T_s \ll T_c$$" --> A["象限 I:平坦 + 慢<br/>最友好<br/>估一次用很久"]
    Q2 -- "$$T_s \ge T_c$$" --> B["象限 II:平坦 + 快<br/>无 ISI<br/>但 CSI 追不上"]
    Q3 -- "$$T_s \ll T_c$$" --> C["象限 III:频选 + 慢<br/>宽带主流<br/>OFDM + 均衡"]
    Q3 -- "$$T_s \ge T_c$$" --> D["象限 IV:频选 + 快<br/>最难<br/>高铁毫米波宽带"]

2.7.2 四个象限的难点与对策#

象限 条件 典型场景 主要难点 主流对策
I 平坦 + 慢 \(B_{s}\ll B_{c}\),\(T_{s}\ll T_{c}\) 窄带物联网(NB-IoT)静止终端、室内低速 深衰落时长时间卡死 分集、重传、跳频
II 平坦 + 快 \(B_{s}\ll B_{c}\),\(T_{s}\gtrsim T_{c}\) 极低速率 + 高速运动(车载遥测、部分卫星) 载波恢复困难、CSI 无从估计 差分/非相干调制、增大符号率
III 频选 + 慢 \(B_{s}\gtrsim B_{c}\),\(T_{s}\ll T_{c}\) 绝大多数 4G/5G/Wi-Fi 场景 ISI OFDM、均衡、Rake 接收
IV 频选 + 快 \(B_{s}\gtrsim B_{c}\),\(T_{s}\gtrsim T_{c}\) 高铁宽带、高动态毫米波、无人机 ISI + ICI 双重打击 大子载波间隔、快速 CSI 追踪、OTFS 类时延-多普勒域方案

表中几个缩写的含义如下:

  • ICI(子载波间干扰):多普勒扩展把每个子载波的频谱抹宽约 \(\pm f_{m}\),漏进相邻子载波,破坏 OFDM 的正交性(OFDM 正交性见 第 3 章 3.7 节)。
  • Rake 接收机:单载波/CDMA 系统的多径合并器,给每条可分辨径分配一个"指"(finger),对齐时延后按 MRC 合并。
  • OTFS(正交时频空间调制):把数据符号直接放在 2.8 节的时延-多普勒平面上调制。

关键洞察

象限 IV 是唯一"没有便宜解法"的格子,因为两个对策互相打架:缓解 ISI 想要长符号(小子载波间隔),缓解多普勒想要短符号(大子载波间隔)。

5G NR 用可变 numerology(子载波间隔 \(15\times2^{\mu}\) kHz,符号长度随之按 \(2^{-\mu}\) 缩短,见第 3 章 3.7 节算例),承认了这个矛盾:让运营商按场景在 15/30/60/120 kHz 子载波间隔里选。

注意这是相对判据

同一条物理信道,对窄带信号是平坦的,对宽带信号就是频选的;对低速终端是慢衰落,对高速终端就是快衰落。

所以"这个信道是频率选择性的吗"是个不完整的问题,必须问"对哪个信号而言"。

2.7.3 算例与块衰落#

算例:LTE 与 5G NR 场景落在哪个象限

场景 A:LTE,2 GHz,20 MHz 带宽,城区宏站,终端车速 60 km/h。

信道侧:\(\sigma_{\tau} = 1\ \mu\)s \(\Rightarrow B_{c}\approx 1/(5\times10^{-6}) = 200\) kHz。\(\lambda=0.15\) m,\(f_{m}=16.7/0.15=111\) Hz \(\Rightarrow T_{c}=0.423/111=3.8\) ms。

  • 信号侧(整体看):\(B_{s}=20\) MHz \(\gg B_{c}=200\) kHz \(\Rightarrow\) 强频率选择性(信道在带内起伏约 \(20/0.2=100\) 个"相干块")。
  • 信号侧(单子载波看):\(\Delta f_{\text{SC}}=15\) kHz \(\ll 200\) kHz \(\Rightarrow\) 每个子载波是平坦的。这就是 OFDM 的全部魔法:把一个频选信道切成 1200 个平坦子信道。
  • 时间侧:OFDM 符号 \(T_{s}=66.7\ \mu\)s(不含 CP)\(\ll T_{c}=3.8\) ms \(\Rightarrow\) 慢衰落(一个 1 ms 子帧内信道近似不变)。

判定:象限 III(频选 + 慢),教科书式的 OFDM 主场。

顺带检查 CP:LTE 普通 CP 为 \(4.69\ \mu\)s,覆盖 \(4.69\ \mu\text{s}\times 3\times10^{8} = 1.4\) km 的路程差,对 \(\sigma_{\tau}=1\ \mu\)s 的城区足够(约 \(4.7\sigma_{\tau}\))。

场景 B:5G NR,3.5 GHz,100 MHz,30 kHz 子载波间隔,高铁 350 km/h。

信道侧:\(\sigma_{\tau}=0.3\ \mu\)s \(\Rightarrow B_{c}\approx 667\) kHz。\(\lambda = 8.57\) cm,\(f_{m}=97.2/0.0857 = 1134\) Hz \(\Rightarrow T_{c}=0.373\) ms。

  • 信号侧:\(\Delta f_{\text{SC}}=30\) kHz \(\ll 667\) kHz \(\Rightarrow\) 子载波仍平坦(整带 100 MHz 当然是强频选)。
  • 时间侧:OFDM 符号 \(T_{s}\approx 33.3\ \mu\)s \(\ll T_{c}=373\ \mu\)s,单符号内尚可视为不变。但一个 slot(14 符号,0.5 ms)已经超过 \(T_{c}\),而从 CSI 参考信号到实际调度通常隔 \(4\) 个 slot(2 ms)\(\approx 5.4\,T_{c}\),CSI 完全过期。

判定:单符号看是象限 III,但从"调度环路"的时间尺度看已滑入象限 IV。

量化一下 ICI:归一化多普勒 \(f_{m}/\Delta f_{\text{SC}} = 1134/30000 = 0.0378\),由此产生的子载波间干扰功率可按经典近似 \(\tfrac{1}{3}\left(\pi f_{m}/\Delta f_{\text{SC}}\right)^{2}\) 估算,得 \(\tfrac{1}{3}(0.1188)^{2} = 0.0047\),即 \(-23.3\) dB。这直接给 SINR 压了一个约 23 dB 的天花板,64QAM 以上的高阶调制会明显吃力。

若换成 15 kHz 子载波间隔,归一化多普勒翻倍、ICI 功率变四倍,恶化 6 dB 到 \(-17.3\) dB,更不可用。这是高速场景必须用大子载波间隔的定量理由。

块衰落:估一次,信一块,下一块再估

把相干时间和相干带宽乘起来,\(\tau_c=T_cB_c\) 就是一个"相干块"里装得下的时频格子数:在这么多个格子上,信道近似是同一个复数。场景 A 里 \(T_c=3.8\) ms、\(B_c=200\) kHz,\(\tau_c\approx760\);场景 B 里 \(T_c=0.373\) ms、\(B_c=667\) kHz,\(\tau_c\approx250\)。

理论分析常用的块衰落(block fading)模型把这件事理想化:信道在一个块内不变,块与块之间独立地换一个值。一个码字只跨一个或很少几个块时,又叫准静态(quasi-static)衰落。

实际系统按同一个节奏工作:在块里放导频,估出信道,在这个块里信任这个估计,拿它去检测和调度,到下一个块重新估。导频要占掉的比例大致是"要估的未知量个数除以 \(\tau_c\)"。这是第 5 章算例 5-9"一个相干块能装几个用户"的出发点,也是第一部第 1 章算导频账单的方法。

这个节奏背后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因果准则:系统在运行时做的任何判断,只能用当时观测得到的量来算。"信道已经变了,该重估了"这句话本身就要求知道真实信道,系统手里却只有导频测量和译码结果。所以实际的触发条件都是可观测量:定时重估、译码失败(HARQ 的否定应答)、测得的参考信号功率越过门限。

理论上用真实信道算出的最优更新时刻是设计期的标尺,可以用来评价方案,却不能直接拿来当运行时的触发器。讲信道知识地图怎样更新时(第 11 章 11.5 节),还会再遇到这条准则。


2.8 信道的统一表示:\(h(t,\tau)\) 与 \(H(t,f)\)#

2.8.1 时变冲激响应#

前面所有内容都可以收进一个对象:时变冲激响应 \(h(t,\tau)\),含义是"在 \(t\) 时刻观测,一个 \(\tau\) 秒前发出的冲激现在贡献多少"。输出是卷积:

\[ y(t) = \int_{0}^{\infty} h(t,\tau)\,x(t-\tau)\,\mathrm{d}\tau + n(t) \]

两个变量各司其职:

  • \(\tau\) 是时延变量,管多径结构,频率选择性从这里来。
  • \(t\) 是绝对时间变量,管信道演化,时间选择性从这里来。

若信道不随时间变,\(h(t,\tau)=h(\tau)\),退化为经典 LTI 卷积。

在多径解析的场景下写成抽头延迟线(tapped delay line)形式:

\[ h(t,\tau) = \sum_{l=1}^{L}\alpha_{l}(t)\,e^{j\theta_{l}(t)}\,\delta\!\left(\tau-\tau_{l}(t)\right) \]

每一"抽头"对应一簇几乎同时到达的多径。3GPP 的信道模型(如 TDL-A/B/C、CDL 系列)给的就是这张表:每条抽头的相对时延、相对功率,以及(CDL 里还有)到达/离开角。

物理意义

抽头延迟线是"物理几何"与"数字信号处理"的接口:

  • \(\tau_{l}\) 来自几何(路程差 / 光速);
  • \(\alpha_{l}\) 来自反射系数与扩散;
  • \(\theta_{l}(t)\) 随运动线性变化,这就是多普勒。

把它离散化到采样率 \(1/T_{s}\) 上,就得到接收机里真正在跑的 FIR 滤波器系数。

行为分析

抽头数 \(L \approx \lceil \tau_{\max}/T_{s}\rceil\)。这里的 \(T_{s}\) 是采样间隔,约为 \(1/B\)。2.7 节 LTE 算例里的 \(T_{s}=66.7\ \mu\)s 是整个 OFDM 符号的长度,是 20 MHz 下采样间隔(50 ns)的一千三百多倍,两者不要混。

带宽越大,采样越密,同样的物理多径会被分辨成更多抽头:

  • 20 MHz 带宽的时延分辨率是 50 ns(15 m);
  • 100 MHz 是 10 ns(3 m);
  • 毫米波 400 MHz 是 2.5 ns(0.75 m)。

这是分辨率随带宽提升的直接体现。带宽越大,"看到"的多径结构越精细,信道从"一团随机数"变得越来越像"一张几何图"。这个转变是 确定性复兴 与 ISAC 的物理前提。

2.8.2 时变传递函数与四个 Bello 函数#

对时延变量 \(\tau\) 做傅里叶变换,得到时变传递函数:

\[ H(t,f) = \int_{0}^{\infty} h(t,\tau)\,e^{-j2\pi f\tau}\,\mathrm{d}\tau = \sum_{l=1}^{L}\alpha_{l}(t)e^{j\theta_{l}(t)}e^{-j2\pi f\tau_{l}(t)} \]

物理意义

\(H(t,f)\) 就是"此刻这个频率上的复增益"。OFDM 接收机对第 \(k\) 个子载波做的均衡,就是除以 \(H(t, f_{k})\) 这一个复数。

求和式里的 \(e^{-j2\pi f\tau_{l}}\) 说明:不同抽头在频率轴上以不同"节拍"旋转,它们的干涉造就了传递函数的起伏。频域的凹坑就是多径在频率上的拍频,凹坑的平均间隔就是 \(B_{c}\)。

再对 \(t\) 做傅里叶变换(变量 \(\nu\) 为多普勒),得到时延-多普勒扩展函数 \(S_{h}(\tau,\nu)\)。四个函数由两次傅里叶变换连成一个环:

flowchart LR
    A["$$h(t,\tau)$$<br/>时变冲激响应"] -- "$$\tau \to f$$" --> B["$$H(t,f)$$<br/>时变传递函数"]
    A -- "$$t \to \nu$$" --> C["$$S(\nu,\tau)$$<br/>时延-多普勒域"]
    B -- "$$t \to \nu$$" --> D["$$V(\nu,f)$$<br/>多普勒-频率域"]
    C -- "$$\tau \to f$$" --> D

四个函数描述同一个信道,区别只在两根轴各自选时域还是频域(Bello 1963)。\(h(t,\tau)\) 与 \(H(t,f)\) 上面已经讲过,另外两个是:

  • \(S_{h}(\tau,\nu)\),时延-多普勒扩展函数:输出是输入"先延迟 \(\tau\)、再频移 \(\nu\)"的各副本的加权和,\(y(t)=\iint S_{h}(\tau,\nu)\,x(t-\tau)\,e^{j2\pi\nu t}\,\mathrm{d}\tau\,\mathrm{d}\nu\)。一条径就是平面上的一个点。
  • \(V(\nu,f)\),多普勒扩展函数:输入中频率 \(f\) 的分量被搬到 \(f+\nu\) 的权重。

记号提醒:图中的 \(S(\nu,\tau)\) 就是 \(S_{h}(\tau,\nu)\),是信道的一次随机实现;下面的散射函数 \(S(\tau,\nu)\) 不带下标,是它的平均功率。多普勒变量本节写 \(\nu\),2.5 节写 \(f\)。

在 WSSUS(广义平稳非相关散射)假设下,上述函数的二阶统计浓缩成一个散射函数 \(S(\tau,\nu)\)。这个假设有两层含义:

  • 广义平稳:信道的二阶统计在时间上平稳,相关函数 \(\mathbb{E}[h(t+\Delta t,\tau)h^{*}(t,\tau)]\) 只依赖间隔 \(\Delta t\),不依赖起点 \(t\)。
  • 非相关散射:不同时延的散射分量互不相关。

散射函数的两个边缘分布恰好是我们熟悉的老朋友:

\[ P(\tau) = \int S(\tau,\nu)\,\mathrm{d}\nu \quad(\text{功率时延谱}),\qquad S(\nu) = \int S(\tau,\nu)\,\mathrm{d}\tau \quad(\text{多普勒谱}) \]

行为分析

WSSUS 是一个极其方便但并不总成立的假设。

  • "广义平稳"要求统计量不随时间变,可终端一转过街角,整个散射环境就换了。平稳性只在几十个波长的窗口内近似成立。
  • "非相关散射"要求不同时延的分量互不相关,可同一栋楼的墙面会同时贡献相邻的几个时延,它们显然相关。

近年 mmWave/太赫兹与超大孔径阵列的测量反复顶到这两条假设的边界,这是第一部要系统清算的账。

关键结论:一句话串起全章

无线信道 \(=\) 距离决定的中值(路损)\(\times\) 遮挡决定的慢起伏(对数正态阴影)\(\times\) 多径干涉决定的快起伏(瑞利/莱斯)。

快起伏在频率上的相关宽度是 \(B_{c}\approx1/(5\sigma_{\tau})\),在时间上的相关宽度是 \(T_{c}\approx0.423/f_{m}\)。把信号的 \(B_{s},T_{s}\) 与这两个数一比,就落进四象限中的一格。这一格决定了你该用均衡还是 OFDM,该用相干还是差分,该多久反馈一次 CSI。


常见误解#

初学者常踩的坑

  1. "路径损耗里的 \(20\log_{10}f\) 说明高频信号在空气中衰减更快。" 自由空间不吸收任何能量,频率项完全来自"接收天线增益固定 \(\Longrightarrow\) 有效面积 \(\propto\lambda^{2}\) 缩水"。若保持接收口径面积不变(大规模阵列就是这么干的),高频反而收得更多。真正让毫米波难做的是穿透损耗、绕射能力弱和降雨吸收,与 Friis 里的那一项无关。

  2. "瑞利衰落 = 信号很弱。" 瑞利描述的是围绕平均值的波动形状,和平均值本身无关。一个瑞利信道的平均功率可以很高。瑞利真正的坏消息是它的下尾:功率低于均值 \(x\) dB 的概率约为 \(10^{-x/10}\),中断由这条尾巴决定,而不由均值决定。这也是"平均 SNR 高但用户投诉多"的数学解释。

  3. "信道是平坦的还是频选的,是信道自己的属性。" 平坦还是频选,取决于信道与信号的相对关系。同一条 \(B_{c}=200\) kHz 的信道,对 15 kHz 的 OFDM 子载波是平坦的,对 20 MHz 的单载波信号是强频选的。同理"快衰落/慢衰落"取决于你的符号周期。凡是判据里出现比较符号,就必须问清两边分别是谁。

  4. "阴影衰落是随机的,所以逐点独立、可以当噪声处理。" 阴影有明确的空间相关结构(去相关距离几十米),且与地形地物强相关:同一栋楼后面的所有位置一起变暗。把它当白噪声会低估切换乒乓、高估宏分集收益。它的可预测性正是信道制图与数字孪生的机会所在。

  5. "多普勒频移只是个频偏,补偿掉就完了。" 单条径确实如此(卫星就是这么处理的)。但多径场景下每条径有各自不同的 \(\theta\),因而有各自不同的 \(f_{d}\)。你补掉了平均值,剩下的扩展无法用一个标量修正,它会变成子载波间干扰(ICI),并从根本上限制 CSI 的有效期。"频移可补、扩展难消"是两件事。

  6. "3GPP 的路损公式是标准,所以是准确的。" 标准化模型的作用是让不同厂商的仿真结果可比,它给的是某类场景的统计代表,不是任何一条具体链路的真值。同一公式在两个城市的实测残差常常超过 10 dB。把模型输出当真值,是很多"仿真涨点、外场翻车"的根源。


通往前沿#

本章教给你的是教科书版本的信道:一层确定性路损,加两层被"随机化"的起伏。但请注意我们一路上做了多少次同样的动作:用中心极限定理把几十条径抹成一个高斯,用对数正态把一整片城市的几何抹成一个 \(\sigma\),用 WSSUS 把环境的演化抹成平稳统计。每一次"抹平"都换来了漂亮的闭式解,也扔掉了环境里的结构。

第一部的起点,就是追问这笔交易划不划算:

  • 随机性的谎言 追问"信道真的是随机的吗,还是我们只是不知道它"。
  • 统计谱系 逐层解剖本章这些模型(瑞利、对数正态、Jakes、WSSUS)各自诞生于什么年代、什么测量条件,以及它们把环境的什么信息藏了起来。

当带宽和孔径都增大一个数量级后,被抹掉的结构重新变得可见,于是有了确定性复兴与信道制图学。

在预备篇内部,本章的下游是:

  • 第 3 章 用瑞利分布算误码率与分集增益;
  • 第 4 章 用它算遍历容量与中断容量;
  • 第 5 章 把标量 \(h\) 升级成矩阵 \(\mathbf{H}\);
  • 第 6 章 用路损与阴影做小区规划和干扰分析。

本章所在的线索:时间尺度、采纳。在八条线索一页里,可以顺着这几条线读到四部的相关章节。


参考文献#

  1. D. Tse and P. Viswanath, Fundamentals of Wireless Communication. Cambridge, 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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