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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数字通信一页通:从比特到波形#

第 1 章讲了电磁波怎么被辐射出去,第 2 章讲了它在空中会遇到什么。本章接上最后一段:我们真正想送的是比特,可天线只会发波形。从一串 0/1 到一段射频信号,再从被噪声和衰落破坏过的接收信号里把这串 0/1 猜回来,这条链路上的每个环节,都是后面所有理论的共同底座。

本章的主线可以用一句话说完:在 AWGN 信道里,误码率随信噪比指数下降;一旦加上衰落,它就退化成反比关系。这个从指数到反比的退化,是无线通信里最重要的一个坏消息,也是分集、MIMO、OFDM、HARQ 这一整套技术存在的唯一理由。我们会把它一步不跳地推出来。

你将学会:

  • 画出并解释数字通信系统的分层框图,说清每一层的输入输出与"量纲";
  • 读懂星座图,为 BPSK/QPSK/16QAM 写出符号集、能量归一化系数与判决域;
  • 从柯西–施瓦茨不等式推出匹配滤波器,理解它为什么是最优的;
  • 完整推导 BPSK 在 AWGN 下的 \(P_b = Q\!\left(\sqrt{2E_b/N_0}\right)\),并对 \(Q\) 函数建立数值直觉;
  • 完整推导瑞利衰落下的平均误码率 \(\bar{P}_b = \tfrac{1}{2}\bigl(1-\sqrt{\bar{\gamma}/(1+\bar{\gamma})}\bigr)\approx 1/(4\bar{\gamma})\),并解释"指数塌成反比"的物理根源;
  • 说清分集阶数的定义、时间/频率/空间三种实现方式的代价,推导 MRC 的合并增益;
  • 讲清 OFDM 为什么能把频选信道拆成一堆平坦信道,CP 到底在防什么,并用 5G numerology 算一遍参数;
  • 独立完成一次链路预算:从发射功率一路算到接收 SNR,再判定能用几阶调制、能跑多少 Mbps。
  • 说清 5G 为什么数据用 LDPC、控制用 Polar,码长有限时离容量还差多少,HARQ 的两种合并各能收回多少。

3.1 一张框图:比特是怎么变成波形又变回来的#

3.1.1 直觉:一次跨国快递#

设想你要把一件易碎的瓷器寄到国外。合理的流程是:

  • 先拆掉包装盒里的空气(同样的东西用更小的体积装,省运费),这是信源编码。
  • 再裹上泡沫和气柱袋(故意增加体积,换来摔一下不碎),这是信道编码。
  • 然后装上卡车(把包裹放到一个能在公路上跑的载体上),这是调制。
  • 接着是路况(颠簸、雨水、丢件),这是信道。
  • 到了对面卸货(把包裹从卡车上取下来),这是解调。
  • 检查并修复破损(靠泡沫的冗余判断哪里出了问题),这是译码。
  • 最后还原成原物,这是信源解码。

信源编码和信道编码的方向相反,却都必要:信源编码在删冗余,信道编码在加冗余。

这并不矛盾。前者删的是信源自身没用的冗余(相邻像素高度相关),后者加的是设计过的冗余(校验位放在最能救命的地方)。

香农的信源–信道分离定理保证,在足够长的码长下,这两件事分开做不损失最优性(详见第 4 章)。

flowchart LR
    subgraph TXS["发送端"]
    direction TB
    S["信源<br/>语音/图像/数据"] --> SC["信源编码<br/>删冗余<br/>下界=熵 $$H$$"] --> CC["信道编码<br/>加冗余<br/>码率 $$R_c=k/n$$"] --> MOD["调制<br/>比特→星座符号<br/>每符号 $$\log_2 M$$ 比特"] --> RF["脉冲成形<br/>上变频"]
    end
    TXS --> CH["无线信道<br/>路损·阴影·衰落<br/>+ AWGN"]
    CH --> RXS
    subgraph RXS["接收端"]
    direction BT
    RX["下变频<br/>匹配滤波"] --> DEM["解调<br/>符号→软信息 LLR"] --> DEC["译码<br/>用冗余纠错"] --> SD["信源解码"] --> SK["信宿"]
    end

3.1.2 每一层的"量纲"#

教科书框图人人会画,真正有用的是记住每一层把什么单位变成了什么单位:

层 输入 输出 关键参数 理论极限
信源编码 信源符号 比特 压缩比 熵 \(H\)(bit/符号)
信道编码 \(k\) 个信息比特 \(n\) 个编码比特 码率 \(R_c=k/n\le 1\) 容量 \(C\)
调制 \(\log_2 M\) 个比特 1 个复符号 阶数 \(M\)、符号率 \(R_s\) 星座最小距离
成形/上变频 复符号序列 射频波形 滚降因子 \(\beta\) 带宽 \(B\approx(1+\beta)R_s\)

表中的滚降因子(roll-off factor)\(\beta\in[0,1]\) 描述脉冲成形滤波器(通常是根升余弦)比理论最小带宽多占多少。每秒 \(R_s\) 个复符号在射频上至少要占 \(R_s\) 赫兹(Nyquist 极限)。实际滤波器的边沿不可能无限陡,于是再多占 \(\beta R_s\)。

把它们串起来,就得到贯穿全章的速率链:

\[ R_b = R_s \cdot \log_2 M \cdot R_c \quad [\text{bit/s}], \qquad \eta = \frac{R_b}{B} = \frac{\log_2 M \cdot R_c}{1+\beta} \quad [\text{bit/s/Hz}] \]

物理意义

比特率是三个"齿轮"相乘:每秒发多少个符号(\(R_s\),由带宽决定),每个符号扛多少比特(\(\log_2 M\),由调制阶数决定),其中多少比例是真信息(\(R_c\),由编码决定)。

频谱效率 \(\eta\) 把带宽因素除掉,得到"每赫兹每秒能送几比特",是全书最重要的量纲。

行为分析

想提速有且仅有三条路:

  • 加带宽(\(R_s\uparrow\)),但频谱要花钱买;
  • 加调制阶数(\(M\uparrow\)),但需要更高 SNR,见 3.4 节;
  • 减少冗余(\(R_c\uparrow\)),但抗错能力下降。

三条路各有代价,所有链路自适应算法都在实时权衡这三者。

算例:5G 一条 100 MHz 载波能跑多快

取 5G NR FR1 的典型配置:子载波间隔 30 kHz,100 MHz 带宽下有 273 个资源块(RB),每个 RB 有 12 个子载波,故占用子载波数

\[ N_{\text{sc}} = 273 \times 12 = 3276, \qquad B_{\text{occ}} = 3276 \times 30\ \text{kHz} = 98.28\ \text{MHz} \]

每时隙 14 个 OFDM 符号、时隙长 0.5 ms,故每秒资源单元(RE)数为

\[ R_{\text{RE}} = 3276 \times 14 \times 2000 = 9.17\times 10^{7}\ \text{RE/s} \]

扣掉约 14% 的导频与控制开销,剩 \(7.9\times10^{7}\) RE/s。若用 256QAM(\(\log_2 M = 8\))、码率 \(R_c = 0.85\)、4 层空间复用:

\[ R_b = 7.9\times10^{7} \times 8 \times 0.85 \times 4 \approx 2.15\times 10^{9}\ \text{bit/s} \approx 2.1\ \text{Gbps} \]

这就是运营商宣传的"5G 峰值 2 Gbps"的来历。注意它同时要求 256QAM 可用(SNR 约 22 dB 以上)和 4 层稳定复用,是实验室条件,不是小区边缘的日常。

3.2 星座图:把比特画在平面上#

3.2.1 直觉:用"位置"编码信息#

无线里真正能自由调整的东西只有三样:载波的幅度、相位、频率。把幅度和相位合成一个复数,就得到复基带表示:

\[ s(t) = \Re\left\{\tilde{s}(t)\, e^{j2\pi f_c t}\right\}, \qquad \tilde{s}(t) = \sum_{k} x_k\, g(t - kT_s) \]

其中 \(g(t)\) 是脉冲成形波形(通常是根升余弦),\(x_k \in \mathcal{C}\) 是复符号,\(\mathcal{C}\) 就是星座(constellation),即复平面上 \(M\) 个约定好的点。发端把 \(\log_2 M\) 个比特映射到某个点,收端在噪声污染后的平面上找"离得最近的点"。

为什么一个复数就能同时管幅度和相位?只看一个符号,记 \(x_k=a+jb=Ae^{j\phi}\),则

\[ \Re\{x_k e^{j2\pi f_ct}\}=A\cos(2\pi f_ct+\phi)=a\cos(2\pi f_ct)-b\sin(2\pi f_ct) \]

模 \(A\) 是幅度,辐角 \(\phi\) 是相位。实部 \(a\) 调在 \(\cos\) 上(I 路),虚部 \(b\) 调在 \(\sin\) 上(Q 路),后文 QPSK 的"I、Q 两路"就是这两项。

于是整个调制/解调问题变成了一个几何问题。星座点像撒在纸上的墨点,噪声像给每个点罩上的一团模糊光晕,只要光晕不重叠得太厉害,就能分辨。点之间的最小距离决定抗噪能力,点的个数决定信息量,这对矛盾贯穿全章。

flowchart LR
    M["数字调制"] --> A["幅度类 ASK/PAM"]
    M --> P["相位类 PSK"]
    M --> Q["幅相联合 QAM"]
    M --> F["频率类 FSK"]
    P --> P1["BPSK: 1 bit/符号"]
    P --> P2["QPSK: 2 bit/符号"]
    P --> P3["8PSK: 3 bit/符号"]
    Q --> Q1["16QAM: 4 bit/符号"]
    Q --> Q2["64QAM: 6 bit/符号"]
    Q --> Q3["256QAM: 8 bit/符号"]
    F --> F1["GFSK/GMSK: 恒包络, 抗非线性"]

3.2.2 三个必须讲透的星座#

BPSK(二相移键控)。星座只有两个点,在实轴上:\(\mathcal{C}=\{+\sqrt{E_s},\,-\sqrt{E_s}\}\),每符号 1 比特。判决域就是实轴的正负两半,判决门限在 0。这是最"抗打"的调制:两点相距 \(2\sqrt{E_s}\),是同能量下所有二维星座里能拉开的最大距离。

QPSK(四相移键控)。四个点均匀分布在半径 \(\sqrt{E_s}\) 的圆上,坐标为 \(\sqrt{E_s/2}\,(\pm 1 \pm j)\),每符号 2 比特。它的妙处在于,I 路和 Q 路各自独立地承载一个 BPSK,互不干扰(因为 \(\cos\) 与 \(\sin\) 正交)。判决域是四个象限,看符号落在哪个象限就行:I、Q 两路各自与 0 比较,判决器实现极其简单。

16QAM。I、Q 各取 4 个电平 \(\{\pm 1,\pm 3\}\cdot d\),组成 \(4\times4=16\) 个点,每符号 4 比特。判决域是 16 个矩形格子(边缘的格子无界)。

3.2.3 能量归一化:为什么是 \(1/\sqrt{10}\)#

不同星座必须在同等平均功率下比较才公平,所以要把平均符号能量归一到 1。以 16QAM 为例,设点坐标为 \((a+jb)d\),\(a,b\in\{\pm1,\pm3\}\) 且等概。逐步算:

\[ \begin{aligned} \mathbb{E}[a^2] &= \frac{1}{4}\left(1^2 + 1^2 + 3^2 + 3^2\right) = \frac{20}{4} = 5,\\ E_s &= d^2\left(\mathbb{E}[a^2] + \mathbb{E}[b^2]\right) = 10\,d^2,\\ E_s = 1 &\;\Longrightarrow\; d = \frac{1}{\sqrt{10}} \approx 0.3162,\\ d_{\min} &= 2d = \frac{2}{\sqrt{10}} \approx 0.632 \end{aligned} \]

物理意义

\(1/\sqrt{10}\) 这个眼熟的系数(3GPP 标准里 16QAM 映射表上就写着它)不是魔法数,只是"把平均能量拉回 1"的缩放。

同理 64QAM 是 \(1/\sqrt{42}\),256QAM 是 \(1/\sqrt{170}\)。分母分别是 \(\mathbb{E}[a^2]+\mathbb{E}[b^2]\) 在 \(\{\pm1,\pm3,\pm5,\pm7\}\) 与 \(\{\pm1,\dots,\pm15\}\) 上的取值 \(42\) 与 \(170\)。

行为分析

把点数翻 4 倍(多 2 bit/符号),最小距离大约减半(16QAM 的 \(0.632\) → 64QAM 的 \(0.309\)),而误码率对最小距离是指数敏感的。

这就预告了 3.4 节的结论:每多 2 bit/符号,大约要多花 4~5 dB 的信噪比。

关键结论:星座的核心权衡

同等平均功率下,星座点越多 → 每符号比特数越多(频谱效率高)→ 最小距离越小(抗噪差)。所有链路自适应(AMC)做的就是:实时测 SNR,在这条权衡曲线上挑一个既跑得快又不出错的工作点。

下表汇总了几种常用调制的参数:

调制 bit/符号 归一化系数 \(d_{\min}\)(\(E_s=1\)) BER \(=10^{-5}\) 所需 \(E_b/N_0\)
BPSK 1 1 2.000 9.6 dB
QPSK 2 \(1/\sqrt{2}\) 1.414 9.6 dB
16QAM 4 \(1/\sqrt{10}\) 0.632 13.4 dB
64QAM 6 \(1/\sqrt{42}\) 0.309 17.8 dB
256QAM 8 \(1/\sqrt{170}\) 0.153 22.5 dB

直觉:QPSK 为什么"白送"一倍速率

表里最反直觉的一行是 QPSK 与 BPSK 所需的 \(E_b/N_0\) 完全相同,可 QPSK 的频谱效率是两倍。

原因是 QPSK 的 I、Q 两路是两个正交的独立 BPSK:同样的每比特能量 \(E_b\),各自独立判决,各自的误比特率就是 BPSK 的。所以从 BPSK 升到 QPSK 是"免费的午餐",它只是把原来闲置的正交维度用起来了。从 QPSK 再往上,午餐才开始收费。

3.2.4 Gray 映射:一个便宜到不该不用的技巧#

星座点判错时,最可能错成相邻的点。若相邻点的比特标号只差 1 位(Gray 映射),一次符号错误就只造成 1 个比特错误。于是近似有

\[ P_b \approx \frac{P_s}{\log_2 M} \]

行为分析

不用 Gray 映射,16QAM 一次符号错平均会带出 2 个多比特错,BER 直接差一倍以上。而 Gray 映射的实现成本几乎为零,只是查表顺序不同。所有实际系统都用它。

3.3 AWGN 与匹配滤波:噪声从哪来,怎么对付#

3.3.1 噪声模型#

接收机里的噪声主要来自热噪声(导体中载流子的热运动)。它在极宽的频带上功率谱密度平坦,故称白噪声;由中心极限定理,大量微观贡献叠加成高斯分布。这就是加性高斯白噪声(AWGN):

\[ r(t) = s(t) + n(t), \qquad S_n(f) = \frac{N_0}{2}\ \ (\text{双边}), \qquad N_0 = k T_0 F \]

其中 \(k=1.38\times10^{-23}\) J/K 是玻尔兹曼常数,\(T_0 = 290\) K 是参考温度,\(F\) 是接收机噪声系数(线性值,它的 dB 值就是后文的 \(NF=10\log_{10}F\))。

\(kT_0=4.0\times10^{-21}\) W/Hz(即 \(F=1\) 时的 \(N_0\))。乘 \(10^{3}\) 换算成 mW/Hz 再取 dB,就得到工程上最常用的一个数:

\[ 10\log_{10}(kT_0 \times 10^{3}) = -173.98 \approx -174\ \text{dBm/Hz} \]

行为分析

噪声总功率为 \(N = -174 + 10\log_{10}B + NF\) (dBm)。

这里用的是 \(N_0B\),而不是 \(\frac{N_0}{2}B\),原因在于双边谱密度把功率同时记在正、负两侧频率上。占宽 \(B\) 的带通信号连同它的负频率镜像共占 \(2B\),噪声功率为 \(\frac{N_0}{2}\times2B=N_0B\)。

带宽每翻倍,噪声功率就 +3 dB。这是"带宽不是白拿的"的第一层含义:多要 3 dB 带宽,就多吃 3 dB 噪声。

3.3.2 匹配滤波:把信号从噪声里"捞"出来#

直觉

你在嘈杂的车站等人,对方约好会喊一句特定的暗号。你的最优策略是在脑子里预存那句暗号,把听到的一切与它逐字比对:与暗号越像的成分被放大,与暗号无关的噪声在比对中互相抵消。这就是匹配滤波。

严格推导

设接收 \(r(t)=s(t)+n(t)\),\(t\in[0,T]\),\(s(t)\) 已知、能量 \(E_s=\int_0^T s^2(t)\,dt\)。用任意线性滤波器 \(g(t)\) 做加权积分取判决量:

\[ y = \int_0^T g(t)\, r(t)\, dt = \underbrace{\int_0^T g(t)s(t)\,dt}_{\text{信号}} + \underbrace{\int_0^T g(t)n(t)\,dt}_{\text{噪声}} \]

逐步算噪声方差与输出信噪比:

\[ \begin{aligned} \sigma^2 &= \mathbb{E}\left[\left(\int g(t)n(t)dt\right)^2\right] = \int\!\!\int g(t)g(u)\,\mathbb{E}[n(t)n(u)]\,dt\,du,\\ \mathbb{E}[n(t)n(u)] &= \frac{N_0}{2}\delta(t-u) \;\Longrightarrow\; \sigma^2 = \frac{N_0}{2}\int_0^T g^2(t)\,dt,\\ \text{SNR}_{\text{out}} &= \frac{\left(\int g s\,dt\right)^2}{\frac{N_0}{2}\int g^2 dt} \;\overset{\text{Cauchy–Schwarz}}{\le}\; \frac{\left(\int g^2 dt\right)\left(\int s^2 dt\right)}{\frac{N_0}{2}\int g^2 dt} = \frac{2E_s}{N_0} \end{aligned} \]

第二行用了白噪声的定义:不同时刻的噪声不相关,自相关只在 \(t=u\) 处是冲激,对 \(u\) 积分时 \(\delta\) 把 \(g(u)\) "筛"成 \(g(t)\),二重积分塌成单重积分。

第三行的不等号是积分形式的柯西–施瓦茨不等式 \(\left(\int gs\,dt\right)^2\le\int g^2dt\int s^2dt\)。它的证明很短:对任意实数 \(\lambda\) 有 \(\int(g-\lambda s)^2dt\ge0\),展开是 \(\lambda\) 的二次式,恒非负要求判别式 \(\le0\),这就是该不等式。

取等号当且仅当某个 \(\lambda\) 使 \(g=\lambda s\),即 \(g(t) \propto s(t)\):滤波器的冲激响应"匹配"发送波形。

因果实现写成 \(h(t)=s(T-t)\),在 \(t=T\) 采样得

\[ \int h(T-\tau)r(\tau)\,d\tau=\int s(\tau)r(\tau)\,d\tau \]

这恰好是与 \(s\) 做相关。

物理意义

最优接收机做的事,就是与已知模板做相关。输出信噪比 \(2E_s/N_0\) 只依赖信号能量,与波形形状无关。

这个结论有点出人意料:不管你把能量摊成一个长方波、一个窄脉冲还是一段扩频序列,只要总能量相同,匹配滤波后的信噪比就相同。扩频通信、脉冲压缩雷达能成立,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行为分析

注意 \(E_s = P\cdot T_s\),能量是功率乘时间。所以在功率受限时,延长符号时间能提高 \(E_s\),代价是符号率下降。这个"能量 vs 速率"的兑换关系,就是后面 \(E_b/N_0\) 与频谱效率两个坐标系的桥梁。

算例:接收机里的噪声到底有多大

5G 终端接收机,带宽 \(B = 100\) MHz,噪声系数 \(NF = 7\) dB:

\[ N = -174 + 10\log_{10}(10^{8}) + 7 = -174 + 80 + 7 = -87\ \text{dBm} \]

即 \(2\times10^{-12}\) W(\(2\times10^{-9}\) mW)。而典型的小区边缘接收功率约 \(-100\) dBm,比噪声还低 13 dB。这不是笔误,要靠信道编码的处理增益和窄带才能把它救回来:每个用户只占几个 RB,带宽小则噪声小。

若该用户只分到 4 个 RB(\(4\times12\times30\ \text{kHz}=1.44\) MHz),噪声降为 \(-174+61.6+7=-105.4\) dBm,SNR 就回到 \(+5.4\) dB。覆盖受限时,调度器要做的正是这件事:分配更少的带宽,反而能连上。

3.4 BPSK 在 AWGN 下的误码率:一步不跳的推导#

3.4.1 \(Q\) 函数:先建立数值直觉#

标准高斯尾概率定义为

\[ Q(x) \triangleq \Pr\{Z > x\} = \frac{1}{\sqrt{2\pi}}\int_x^{\infty} e^{-t^2/2}\, dt, \qquad Z\sim\mathcal{N}(0,1) \]

它没有初等闭式,但有两条极好用的性质:\(Q(-x)=1-Q(x)\)、\(Q(0)=1/2\)。此外,大 \(x\) 时有渐近式

\[ Q(x) \approx \frac{1}{x\sqrt{2\pi}}\, e^{-x^2/2} \]

这个渐近式是本章后半段所有数量级估计的来源:\(Q\) 的主导项是 \(e^{-x^2/2}\),即关于 \(x\) 的平方指数衰减。

下表给出几个典型取值:

\(x\) 1 2 3 4 5 6
\(Q(x)\) \(1.59\times10^{-1}\) \(2.28\times10^{-2}\) \(1.35\times10^{-3}\) \(3.17\times10^{-5}\) \(2.87\times10^{-7}\) \(9.87\times10^{-10}\)

记住 \(Q(3)\approx 0.13\%\)、\(Q(4)\approx 3\times10^{-5}\)、\(Q(6)\approx 10^{-9}\) 这三个锚点,日常估算基本够用:\(x\) 每加 1,\(Q\) 大约掉 1~2 个数量级。

3.4.2 推导#

第 1 步:等效离散模型。 BPSK 发送 \(s\in\{+\sqrt{E_b},-\sqrt{E_b}\}\)(每符号 1 比特,故 \(E_s=E_b\)),经匹配滤波并归一化后,判决量为

\[ r = s + n, \qquad n\sim\mathcal{N}\!\left(0,\ \tfrac{N_0}{2}\right) \]

噪声方差是 \(N_0/2\),因为白噪声通过单位能量的匹配滤波器后,输出方差恰为双边谱密度值 \(N_0/2\)(3.3 节已算过)。

第 2 步:最优判决。 两符号等概时,错误概率最小的判决是最大似然(maximum likelihood, ML)判决:哪个符号让收到的 \(r\) 的概率密度更大,就判哪个。高斯噪声方差为 \(N_0/2\),两个似然之比为

\[ \frac{p(r\mid +)}{p(r\mid -)}=\frac{\exp\!\left(-(r-\sqrt{E_b})^2/N_0\right)}{\exp\!\left(-(r+\sqrt{E_b})^2/N_0\right)}=\exp\!\left(\frac{4\sqrt{E_b}\,r}{N_0}\right) \]

它大于 1 当且仅当 \(r>0\)。所以 ML 判决就是最小距离判决,门限在 0:\(r>0\) 判 \(+\),\(r<0\) 判 \(-\)。

第 3 步:条件错误概率。 设发的是 \(+\sqrt{E_b}\),则错误事件是 \(r<0\):

\[ \begin{aligned} \Pr\left\{\text{error}\mid +\right\} &= \Pr\left\{\sqrt{E_b} + n < 0\right\} = \Pr\left\{n < -\sqrt{E_b}\right\}\\ &= \Pr\left\{\frac{n}{\sqrt{N_0/2}} < -\frac{\sqrt{E_b}}{\sqrt{N_0/2}}\right\} = Q\!\left(\frac{\sqrt{E_b}}{\sqrt{N_0/2}}\right) \end{aligned} \]

第三个等号两边同除以噪声标准差 \(\sqrt{N_0/2}\),把 \(n\) 标准化成 \(Z\sim\mathcal{N}(0,1)\)。第四个等号用高斯密度关于 0 的对称性:\(\Pr\{Z<-x\}=\Pr\{Z>x\}=Q(x)\)。

第 4 步:化简。

\[ \frac{\sqrt{E_b}}{\sqrt{N_0/2}} = \sqrt{\frac{E_b}{N_0/2}} = \sqrt{\frac{2E_b}{N_0}} \]

第 5 步:对称性求平均。 发 \(-\sqrt{E_b}\) 时错误概率完全相同,故总误比特率

\[ \boxed{\ P_b = Q\!\left(\sqrt{\frac{2E_b}{N_0}}\right)\ } \]

物理意义

\(Q\) 的自变量是"半个星座间距除以噪声标准差"。这里星座间距 \(d_{\min}=2\sqrt{E_b}\),一半是 \(\sqrt{E_b}\),噪声标准差 \(\sqrt{N_0/2}\),两者相比正是 \(\sqrt{2E_b/N_0}\)。

所有 AWGN 下的星座误码率公式都是这个模式:\(P \sim Q\!\left(d_{\min}/(2\sigma)\right)\)。最小距离与噪声标准差之比,是理解一切调制性能的钥匙。

行为分析

把渐近式代进去,\(P_b \approx \frac{1}{\sqrt{4\pi E_b/N_0}}\exp\!\left(-E_b/N_0\right)\)。误码率随 \(E_b/N_0\)(线性值,不是 dB)指数下降。

这意味着 SNR 每提高 1 dB,BER 会成倍地下降;在 \(10^{-5}\) 附近,大约每 1 dB 掉一个数量级。工程上称之为瀑布曲线(waterfall):SNR 略低于门限时基本不通,略高于门限时几乎全对,中间过渡带只有 2~3 dB。

下表是 BPSK 在 AWGN 下的典型取值:

\(E_b/N_0\) 0 dB 4 dB 6 dB 8 dB 10 dB 12 dB
BPSK BER(AWGN) \(7.9\times10^{-2}\) \(1.25\times10^{-2}\) \(2.4\times10^{-3}\) \(1.9\times10^{-4}\) \(3.9\times10^{-6}\) \(9.0\times10^{-9}\)

算例:6 dB 买回五个多数量级

读上表:\(E_b/N_0\) 从 6 dB 涨到 12 dB(发射功率翻 4 倍),BER 从 \(2.4\times10^{-3}\) 掉到 \(9.0\times10^{-9}\),约 5.4 个数量级。反过来说,要把 BER 从 \(10^{-3}\) 压到 \(10^{-5}\),需要

\[ Q(x_1)=10^{-3}\Rightarrow x_1=3.09,\quad Q(x_2)=10^{-5}\Rightarrow x_2=4.265 \]
\[ \frac{E_b}{N_0}\Big|_1 = \frac{x_1^2}{2} = 4.77\ (6.8\ \text{dB}), \qquad \frac{E_b}{N_0}\Big|_2 = \frac{x_2^2}{2} = 9.09\ (9.6\ \text{dB}) \]

只要 2.8 dB。在 AWGN 世界里,可靠性是一件很便宜的事。这个印象请务必记牢,因为下一节它会被彻底打碎。

3.4.3 推广到 QPSK 与 16QAM#

QPSK:I、Q 两路各是独立 BPSK,每路能量 \(E_s/2\),每路载 1 比特故 \(E_b=E_s/2\)。复噪声 \(\mathcal{CN}(0,N_0)\) 的实部、虚部各自方差 \(N_0/2\),所以每一路看到的正是 BPSK 推导第 1 步的模型:幅度 \(\sqrt{E_b}\)、噪声方差 \(N_0/2\)。

一个符号判对要求两路都对,\(P_s=1-(1-P_b)^2=2P_b-P_b^2\approx2P_b\)。代入得

\[ P_b^{\text{QPSK}} = Q\!\left(\sqrt{\frac{2E_b}{N_0}}\right), \qquad P_s^{\text{QPSK}} \approx 2\,Q\!\left(\sqrt{\frac{2E_b}{N_0}}\right) \]

方形 \(M\)-QAM(Gray 映射,近似式):

\[ P_b \approx \frac{4}{\log_2 M}\left(1-\frac{1}{\sqrt{M}}\right) Q\!\left(\sqrt{\frac{3\log_2 M}{M-1}\cdot\frac{E_b}{N_0}}\right) \]

这个式子可以分三步来看。

第一步:写出平均能量。 方形 \(M\)-QAM 是 I、Q 两路各一个 \(\sqrt{M}\) 电平的 PAM,电平为 \(\{\pm1,\pm3,\dots\}\cdot d\),平均能量 \(E_s=\frac{2(M-1)}{3}d^2\)(\(M=16\) 时为 \(10d^2\),与 3.2 节一致)。

第二步:求 \(Q\) 的自变量。 每路噪声标准差 \(\sigma=\sqrt{N_0/2}\),相邻电平的半间距是 \(d\),所以 \(Q\) 的自变量是

\[ d/\sigma=\sqrt{2d^2/N_0}=\sqrt{3E_s/((M-1)N_0)} \]

再代 \(E_s=E_b\log_2M\),就得到根号内的式子。

第三步:数错误的方向。 中间电平两侧都可能判错(\(2Q\)),两端电平只错一侧(\(Q\)),平均每路 \(2(1-\frac{1}{\sqrt M})Q\)。两路合计符号错误率约 \(4(1-\frac{1}{\sqrt M})Q\),按 Gray 映射除以 \(\log_2M\) 即为误比特率。

代入 \(M=16\):系数 \(\frac{4}{4}(1-\frac14)=0.75\),根号内 \(\frac{3\times4}{15}=0.8\),故

\[ P_b^{16\text{QAM}} \approx 0.75\, Q\!\left(\sqrt{0.8\,\frac{E_b}{N_0}}\right) \]

行为分析

与 BPSK 的 \(Q(\sqrt{2E_b/N_0})\) 相比,根号内系数从 \(2\) 降到 \(0.8\),功率损失 \(10\log_{10}(2/0.8) = 3.98\) dB。这就是上表里 16QAM 比 BPSK 多花约 3.8 dB 的来源:代价的物理载体,正是 3.2 节算出的最小距离缩水。

3.5 衰落:为什么误码率从指数塌成反比#

3.5.1 模型#

第 2 章已经建立:在丰富散射、无直射径的环境里,复信道增益 \(h\) 服从复高斯分布,其模 \(|h|\) 服从瑞利分布,功率 \(|h|^2\) 服从指数分布。设归一化 \(\mathbb{E}[|h|^2]=1\),则瞬时接收信噪比

\[ \gamma = |h|^2 \frac{E_b}{N_0}, \qquad \bar{\gamma} = \frac{E_b}{N_0}, \qquad p(\gamma) = \frac{1}{\bar{\gamma}}\,e^{-\gamma/\bar{\gamma}},\ \gamma\ge 0 \]

假设接收端已知 \(h\)(相干检测),则在给定 \(\gamma\) 时误码率仍是 AWGN 公式 \(Q(\sqrt{2\gamma})\)。平均误码率是对 \(\gamma\) 的分布求期望:

\[ \bar{P}_b = \int_0^{\infty} Q\!\left(\sqrt{2\gamma}\right) \frac{1}{\bar{\gamma}}\,e^{-\gamma/\bar{\gamma}}\, d\gamma \]

3.5.2 推导#

第 1 步:分部积分。 为什么要分部积分?\(Q\) 本身没有闭式,直接积不动,但它的导数是初等函数,分部积分正好把求导挪到 \(Q\) 身上。

取 \(u=Q(\sqrt{2\gamma})\),\(dv=\frac{1}{\bar{\gamma}}e^{-\gamma/\bar{\gamma}}d\gamma\),则 \(v=-e^{-\gamma/\bar{\gamma}}\)(对它求导即可验证)。代入 \(\int u\,dv=[uv]-\int v\,du\),\(v\) 自带的负号把减号变成加号:

\[ \bar{P}_b = \Bigl[-Q(\sqrt{2\gamma})\,e^{-\gamma/\bar{\gamma}}\Bigr]_0^{\infty} + \int_0^{\infty} e^{-\gamma/\bar{\gamma}}\,\frac{d}{d\gamma}Q(\sqrt{2\gamma})\, d\gamma \]

边界项:\(\gamma\to\infty\) 时为 0;\(\gamma=0\) 时为 \(-Q(0)\cdot 1 = -\tfrac12\)。故边界项贡献 \(0-(-\tfrac12)=\tfrac12\)。

第 2 步:求导。 用 \(Q'(x) = -\frac{1}{\sqrt{2\pi}}e^{-x^2/2}\) 与链式法则(\(x=\sqrt{2\gamma}\),\(dx/d\gamma = 1/\sqrt{2\gamma}\)):

\[ \frac{d}{d\gamma}Q(\sqrt{2\gamma}) = -\frac{1}{\sqrt{2\pi}}e^{-\gamma}\cdot\frac{1}{\sqrt{2\gamma}} = -\frac{e^{-\gamma}}{2\sqrt{\pi\gamma}} \]

第 3 步:合并成 Gamma 积分。

\[ \bar{P}_b = \frac{1}{2} - \frac{1}{2\sqrt{\pi}}\int_0^{\infty} \gamma^{-1/2}\,e^{-\gamma\left(1+\frac{1}{\bar{\gamma}}\right)}\, d\gamma \]

第 4 步:套公式 \(\int_0^{\infty}\gamma^{-1/2}e^{-a\gamma}d\gamma = \Gamma(\tfrac12)/\sqrt{a} = \sqrt{\pi/a}\),其中 \(a = 1+\frac{1}{\bar{\gamma}} = \frac{1+\bar{\gamma}}{\bar{\gamma}}\)。

这个公式不必查表:令 \(\gamma=t^2/a\),则 \(\gamma^{-1/2}d\gamma=\frac{2}{\sqrt a}dt\),积分变成 \(\frac{2}{\sqrt a}\int_0^\infty e^{-t^2}dt=\frac{2}{\sqrt a}\cdot\frac{\sqrt\pi}{2}\)。最后一步是高斯积分 \(\int_{-\infty}^{\infty}e^{-t^2}dt=\sqrt\pi\) 的一半。代回:

\[ \bar{P}_b = \frac{1}{2} - \frac{1}{2\sqrt{\pi}}\sqrt{\frac{\pi\,\bar{\gamma}}{1+\bar{\gamma}}} = \boxed{\ \frac{1}{2}\left(1 - \sqrt{\frac{\bar{\gamma}}{1+\bar{\gamma}}}\right)\ } \]

第 5 步:高信噪比展开。 令 \(\varepsilon = 1/\bar{\gamma}\ll 1\)。根号里分子分母同除以 \(\bar{\gamma}\),\(\frac{\bar{\gamma}}{1+\bar{\gamma}}=\frac{1}{1+\varepsilon}\);再用 Taylor 展开 \((1+\varepsilon)^{-1/2}\approx 1-\tfrac{\varepsilon}{2}+\tfrac{3\varepsilon^2}{8}\),只保留到一次项:

\[ \sqrt{\frac{\bar{\gamma}}{1+\bar{\gamma}}} = (1+\varepsilon)^{-1/2} \approx 1 - \frac{1}{2\bar{\gamma}} \;\Longrightarrow\; \bar{P}_b \approx \frac{1}{2}\cdot\frac{1}{2\bar{\gamma}} = \boxed{\ \frac{1}{4\bar{\gamma}}\ } \]

3.5.3 解读:一个指数被一个概率吃掉了#

物理意义

在 AWGN 下 \(P_b\sim e^{-E_b/N_0}\);在瑞利衰落下 \(\bar{P}_b\sim 1/(4\bar{\gamma})\),从指数塌成了反比。塌缩的机制可以一句话说清:平均误码率不由"平均情况"决定。决定它的,是"最坏情况出现的概率"。

具体地,出错主要发生在信道处于深衰落的那些时刻。设"深衰落"定义为 \(\gamma < \gamma_0\)(\(\gamma_0\) 是让 AWGN 误码率不可忽略的门限),则

\[ \Pr\{\gamma<\gamma_0\} = 1 - e^{-\gamma_0/\bar{\gamma}} \approx \frac{\gamma_0}{\bar{\gamma}} \quad (\bar{\gamma}\gg\gamma_0) \]

这是一个关于 \(\bar{\gamma}\) 的一次反比。而在非深衰落的时刻,误码率被 \(e^{-\gamma}\) 压得可以忽略。于是总的平均误码率 \(\approx\) 深衰落概率 \(\times\, O(1) \sim 1/\bar{\gamma}\)。

指数的好处只在"信道正常"时兑现。它兑现得再好,也抵不过"信道偶尔深衰落"这个一次反比项。

这个粗略论证连常数 \(\tfrac14\) 也能算出来。\(\bar{\gamma}\) 很大时,\(Q(\sqrt{2\gamma})\) 只在 \(\gamma\) 不超过几的范围内不可忽略,而在那里 \(e^{-\gamma/\bar{\gamma}}\approx1\),密度近似平坦,\(p(\gamma)\approx1/\bar{\gamma}\)。于是

\[ \bar{P}_b\approx\frac{1}{\bar{\gamma}}\int_0^\infty Q(\sqrt{2\gamma})\,d\gamma=\frac{1}{4\bar{\gamma}} \]

最后的积分这样算:令 \(\gamma=x^2/2\)(\(d\gamma=x\,dx\)),它变成 \(\int_0^\infty xQ(x)\,dx\)。再分部积分,边界项为 0,剩下

\[ \int_0^\infty\frac{x^2}{2}\cdot\frac{1}{\sqrt{2\pi}}e^{-x^2/2}\,dx=\frac12\cdot\frac12=\frac14 \]

这里用到:\(x^2\) 乘标准高斯密度在正半轴上的积分,是方差 1 的一半。所以高信噪比下,衰落下的误码率 \(\approx\) 深衰落区的概率密度 \(\times\) AWGN 误码率曲线下的面积:前者给出 \(1/\bar{\gamma}\),后者只贡献常数 \(\tfrac14\)。

行为分析

反比意味着"SNR 每加 10 dB,BER 只掉 1 个数量级"(而 AWGN 是掉好几个)。把两者摆在一起,差距很大:

\(E_b/N_0\) AWGN BER 瑞利 BER 倍数
6 dB \(2.4\times10^{-3}\) \(5.3\times10^{-2}\) 22×
10 dB \(3.9\times10^{-6}\) \(2.3\times10^{-2}\) 6 000×
12 dB \(9.0\times10^{-9}\) \(1.5\times10^{-2}\) \(1.7\times10^{6}\)×
20 dB \(\sim10^{-45}\) \(2.5\times10^{-3}\) 天文数字
30 dB \(\approx 0\) \(2.5\times10^{-4}\) —

算例:34 dB 的天堑

要达到 \(\text{BER}=10^{-5}\):

  • AWGN:\(Q(\sqrt{2\gamma})=10^{-5}\Rightarrow \sqrt{2\gamma}=4.265 \Rightarrow \gamma = 9.09 \Rightarrow\) 9.6 dB;
  • 瑞利:\(\frac{1}{4\bar{\gamma}}=10^{-5}\Rightarrow \bar{\gamma}=25\,000 \Rightarrow\) 44.0 dB。

两者差 34.4 dB,即发射功率要放大 2750 倍。一台 1 W 的终端要换成 2.75 kW,物理上、成本上、监管上都不可能。所以无线通信的历史,可以说就是一部"想办法绕开这 34 dB"的历史。

这不是"信号变弱了"的问题

很多初学者以为衰落的危害是"平均信号强度下降"。其实不是。上面的推导里 \(\mathbb{E}[|h|^2]=1\),平均功率丝毫未减。害人的是方差,也就是那些偶尔出现的深衰落时刻。

加功率对付不了它,因为深衰落的概率 \(\gamma_0/\bar{\gamma}\) 只随功率一次反比地减小。要消除它,必须让"所有路径同时完蛋"这件事变得极不可能,这就是分集。

3.6 分集:用"多个独立的机会"把指数买回来#

3.6.1 一般原理#

直觉

一个人过河,只有一座独木桥,桥断了就完蛋(概率 \(p\))。若有 \(L\) 座独立的桥,全断的概率是 \(p^L\)。分集的思想就是这么简单:制造 \(L\) 条统计独立的信号副本,只有它们同时深衰落时才出错。

形式化:若接收端能获得 \(L\) 条独立瑞利支路,则出错概率大致是"\(L\) 条全在深衰落"的概率:

\[ \bar{P}_b \sim \left(\frac{\gamma_0}{\bar{\gamma}}\right)^{L} \;\Longrightarrow\; \bar{P}_b \doteq c\cdot \bar{\gamma}^{-L} \]

这里的 \(\doteq\) 读作"指数意义下相等":只比较 \(\bar{\gamma}\to\infty\) 时 \(\bar{\gamma}\) 的幂次,常数 \(c\) 不计较。据此,定义分集阶数(diversity order)为高 SNR 下误码率曲线在双对数坐标上的斜率:

\[ d \triangleq -\lim_{\bar{\gamma}\to\infty} \frac{\log \bar{P}_b(\bar{\gamma})}{\log \bar{\gamma}} \]

物理意义

\(d\) 是"独立的救命机会有几个"。\(d=1\) 是无分集的瑞利(每 10 dB 换 1 个数量级),\(d=L\) 时每 10 dB 换 \(L\) 个数量级,\(d\to\infty\) 就退化回 AWGN 的瀑布曲线。

分集不改变平均信号强度,它改变的是分布的尾巴。

3.6.2 三种实现方式#

flowchart TB
    D["分集:制造 L 条独立副本"] --> T["时间分集"]
    D --> F["频率分集"]
    D --> S["空间分集"]
    T --> T1["交织 + 编码 / HARQ 重传<br/>间隔需大于相干时间 Tc"]
    F --> F1["OFDM + 频域交织 / 跳频 / 扩频<br/>间隔需大于相干带宽 Bc"]
    S --> S1["多天线收发 / 多小区协作<br/>间距需大于半波长"]
    T1 --> TC["代价:时延"]
    F1 --> FC["代价:带宽"]
    S1 --> SC["代价:体积与成本"]

三种分集的"独立性条件"直接来自第 2 章的三个相干量。记号上要提醒一下:本章的最大多普勒频移 \(f_d\) 与均方根时延扩展 \(\tau_{\text{rms}}\),在第 2 章分别写作 \(f_m\) 与 \(\sigma_\tau\)。

方式 独立性条件 代价 何时不可用
时间分集 副本间隔 \(>\) 相干时间 \(T_c\approx 0.423/f_d\) 时延 低时延业务;静止终端(\(f_d\to0\),\(T_c\to\infty\))
频率分集 副本间隔 \(>\) 相干带宽 \(B_c\approx 1/(5\tau_{\text{rms}})\) 带宽 窄带系统;平坦信道(\(\tau_{\text{rms}}\) 极小)
空间分集 天线间距 \(>\lambda/2\)(丰富散射下) 尺寸、射频链路成本 终端太小、频段太低(\(\lambda\) 太大)

算例:三种分集各自的"门票价格"

载频 3.5 GHz(\(\lambda = 8.57\) cm),终端时速 30 km/h(\(v=8.33\) m/s):

  • 时间:多普勒 \(f_d = v f_c/c = 8.33\times 3.5\times10^{9}/3\times10^{8} = 97.2\) Hz,相干时间 \(T_c \approx 0.423/97.2 = 4.35\) ms。要拿到 2 阶时间分集,交织跨度至少 4.35 ms。对 1 ms 预算的 URLLC 业务,时间分集直接出局。
  • 频率:城区 \(\tau_{\text{rms}}\approx 300\) ns,相干带宽 \(B_c \approx 1/(5\times 3\times10^{-7}) = 667\) kHz。100 MHz 载波里约有 \(100/0.667 \approx 150\) 个独立频块,所以频率分集在宽带系统里几乎是免费的,只要把编码块散布到整个带宽上。
  • 空间:\(\lambda/2 = 4.3\) cm。手机机身长约 15 cm,塞 2~4 根间距足够的天线可行;但若在 700 MHz(\(\lambda=43\) cm,\(\lambda/2=21\) cm),手机上就放不下。低频段终端侧空间分集受物理尺寸硬约束。

3.6.3 最大比合并(MRC)的推导#

有了 \(L\) 条支路,怎么合并才最优?设

\[ y_\ell = h_\ell\, x + n_\ell, \qquad \ell = 1,\dots,L, \qquad n_\ell \sim \mathcal{CN}(0, N_0) \]

线性合并 \(z = \sum_{\ell} w_\ell^{*} y_\ell\)。

第 1 步:分离信号与噪声。

\[ z = x\sum_\ell w_\ell^{*} h_\ell + \sum_\ell w_\ell^{*} n_\ell \]

第 2 步:写出合并后信噪比。 噪声独立,方差相加:

\[ \gamma_{\text{out}} = \frac{E_s \left\lvert \sum_\ell w_\ell^{*} h_\ell \right\rvert^{2}}{N_0 \sum_\ell \lvert w_\ell\rvert^{2}} \]

第 3 步:用柯西–施瓦茨不等式给分子封顶。

\[ \left\lvert \sum_\ell w_\ell^{*} h_\ell \right\rvert^{2} \le \left(\sum_\ell \lvert w_\ell\rvert^{2}\right)\left(\sum_\ell \lvert h_\ell\rvert^{2}\right) \]

第 4 步:代回。 取等号的条件是向量 \((w_1,\dots,w_L)\) 与 \((h_1,\dots,h_L)\) 成比例:\(w_\ell = c\,h_\ell\)。合并器对第 \(\ell\) 路实际乘的是 \(w_\ell^{*}=c^{*}h_\ell^{*}\),即信道系数的共轭。

此时分子为 \(E_s|c|^2\bigl(\sum_\ell|h_\ell|^2\bigr)^2\),分母为 \(N_0|c|^2\sum_\ell|h_\ell|^2\),约分即得等号(\(\gamma_\ell=|h_\ell|^2E_s/N_0\)):

\[ \gamma_{\text{out}} \le \frac{E_s}{N_0}\sum_\ell \lvert h_\ell\rvert^{2} = \sum_{\ell=1}^{L}\gamma_\ell \]

物理意义

最优权重正比于信道系数的共轭,它同时做了两件事:

  • \(\arg\) 部分抵消各支路的相位旋转,让信号同相相加(相干合并);
  • 模长部分给强支路更大权重、给弱支路更小权重(信噪比高的更可信)。

结论很漂亮:MRC 输出信噪比等于各支路信噪比之和,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

行为分析

两种增益要分清。\(L\) 条支路平均信噪比相加,得到 \(\mathbb{E}[\gamma_{\text{out}}]=L\bar{\gamma}\),这是 \(10\log_{10}L\) 的阵列增益(\(L=4\) 时 6 dB),它只是"收集了更多能量"。

真正救命的是分集增益。\(\sum_\ell|h_\ell|^2\) 是 \(L\) 个独立指数变量之和,服从 Gamma 分布:\(\gamma_{\text{out}}=\sum_\ell\gamma_\ell\) 的密度为

\[ p(\gamma)=\frac{\gamma^{L-1}e^{-\gamma/\bar{\gamma}}}{(L-1)!\,\bar{\gamma}^{L}} \]

它在 0 附近 \(\propto \gamma^{L-1}\)。从 0 积到 \(\gamma_0\) 得

\[ \Pr\{\gamma_{\text{out}}<\gamma_0\}\approx\frac{1}{L!}\left(\frac{\gamma_0}{\bar{\gamma}}\right)^{L} \]

例如 \(\gamma_0/\bar{\gamma}=0.01\) 时,单支路约 \(10^{-2}\),\(L=2\) 约 \(5\times10^{-5}\)。深衰落概率从一次反比变成了 \(L\) 次方反比。

BPSK + \(L\) 阶 MRC 的经典结果是

\[ \bar{P}_b \approx \binom{2L-1}{L}\left(\frac{1}{4\bar{\gamma}}\right)^{L} \]

\(L=1\) 时退回 \(1/(4\bar{\gamma})\),自洽。它的来历与 3.5 节的面积论证相同:把平坦密度 \(1/\bar{\gamma}\) 换成 0 附近的 \(\frac{\gamma^{L-1}}{(L-1)!\,\bar{\gamma}^{L}}\),再对 \(Q(\sqrt{2\gamma})\) 积分。可以算出

\[ \int_0^\infty Q(\sqrt{2\gamma})\,\gamma^{L-1}d\gamma=(L-1)!\binom{2L-1}{L}4^{-L} \]

代入即得上式。

算例:每加一根天线省多少 dB

目标 \(\text{BER}=10^{-5}\),解 \(\binom{2L-1}{L}(4\bar{\gamma})^{-L}=10^{-5}\):

\(L\) \(\binom{2L-1}{L}\) 所需 \(\bar{\gamma}\) 相对 \(L=1\) 节省
1 1 44.0 dB —
2 3 21.4 dB 22.6 dB
3 10 14.0 dB 30.0 dB
4 35 10.3 dB 33.7 dB
AWGN 极限 — 9.6 dB 34.4 dB

读三件事:

  • 第二根天线最值钱,一次省下 22.6 dB,比任何功率放大器都划算;
  • 收益急剧递减,第 3、4 根只再省 7.4 和 3.7 dB;
  • \(L\) 增大时曲线收敛到 AWGN。这是大数定律:支路一多,\(\frac{1}{L}\sum|h_\ell|^2\to 1\),信道被"平均"成了确定性的。这就是大规模 MIMO"信道硬化"现象的源头(见第 5 章)。

BPSK 误码率:AWGN、瑞利与 MRC 分集 BPSK 误码率:AWGN、瑞利与 MRC 分集

怎么读这张图

  • 纵轴是 BER,按对数刻度画;低于 \(10^{-10}\) 的部分截在图底。
  • 第一条是 AWGN 的 \(Q(\sqrt{2\gamma})\),13 dB 左右就跌出图框。
  • 第二条是瑞利单支路 \(\frac12\big(1-\sqrt{\bar\gamma/(1+\bar\gamma)}\big)\),SNR 每加 10 dB 只掉一个数量级,这就是 3.5 节的"从指数塌成反比"。
  • 第三、四条是 2 支路、4 支路 MRC,斜率变成 \(-2\)、\(-4\) 个数量级每 10 dB。

\(L\ge2\) 的两条用的是 MRC 的精确式,高信噪比时与上面算例的近似式 \(\binom{2L-1}{L}(4\bar\gamma)^{-L}\) 重合。按精确式,\(10^{-5}\) 处 \(L=2\)、\(L=4\) 分别需要 21.3 dB 与 10.0 dB,近似式给的是 21.4 dB 与 10.3 dB。

3.7 OFDM:把一条难走的频选信道切成一堆好走的平坦信道#

3.7.1 第一步:难在哪#

宽带信号面对的是频率选择性信道。时域看,多径时延扩展 \(\tau_{\max}\) 让相邻符号互相拖尾,形成符号间干扰(ISI):当符号周期 \(T_s \lesssim \tau_{\max}\) 时,一个符号的能量会溅到后面好几个符号上。

数量级

城区 \(\tau_{\max}\approx 1\ \mu\)s。若单载波传 100 Msym/s(\(T_s = 10\) ns),则拖尾跨越 \(1\ \mu\text{s}/10\ \text{ns} = 100\) 个符号,需要一个上百抽头的均衡器。

而最优的最大似然序列检测(Viterbi)复杂度是 \(O(M^{L})\),\(M=16\)、\(L=100\) 时是 \(16^{100}\),彻底不可行。即便退到线性均衡器,抽头数与信道变化速度的乘积也让实现代价高得离谱。这就是 1990 年代宽带无线的死结。

3.7.2 第二步:正交化,把一条宽路拆成 N 条窄路#

思路反过来:既然宽带信号会遇到频选,那就别发宽带信号。把 \(N\) 个符号并行地放到 \(N\) 个窄带子载波上,每个子载波的带宽 \(\Delta f = B/N\)。只要 \(\Delta f \ll B_c\)(相干带宽),每条子载波看到的信道就是平坦的,只是一个复标量。

代价是符号周期变成 \(N\) 倍长:\(T_u = 1/\Delta f = N/B\)。而 \(T_u \gg \tau_{\max}\) 恰恰意味着 ISI 相对可忽略。同一个"变长"的动作,既让频域变平坦,又让时域抗拖尾,这是一件事的两面。

关键问题:\(N\) 条子载波挤在同一段频谱里,怎么不互相干扰?答案是正交。取子载波间隔 \(\Delta f = 1/T_u\),则在一个符号周期内:

\[ \frac{1}{T_u}\int_0^{T_u} e^{\,j2\pi k\Delta f t}\, e^{-j2\pi m\Delta f t}\, dt = \frac{1}{T_u}\int_0^{T_u} e^{\,j2\pi (k-m) t/T_u}\, dt = \begin{cases} 1, & k=m\\ 0, & k\ne m\end{cases} \]

物理意义

每条子载波的频谱是 \(\mathrm{sinc}\) 形,主瓣宽 \(2\Delta f\)、旁瓣很高,看起来互相重叠得一塌糊涂。但每条子载波的峰值恰好落在其他所有子载波的零点上。这是"重叠但不干扰",频谱利用率因此比传统 FDM 的保护带方案高近一倍。

这组复指数正是 DFT 的基。在一个符号内等间隔取 \(N\) 个样点 \(t=nT_u/N\),因 \(\Delta f\,t=n/N\),发送信号 \(\sum_{k} X_k e^{j2\pi k\Delta f t}\) 变成

\[ \sum_{k=0}^{N-1}X_k e^{j2\pi kn/N} \]

这恰好是 \(\{X_k\}\) 的 IDFT(差一个 \(1/N\) 因子)。所以调制/解调可以用 IFFT/FFT 实现,复杂度 \(O(N\log N)\)。OFDM 能从"理论正确"变成"工程可行",靠的就是 FFT。

3.7.3 第三步:循环前缀(CP),最后一块拼图#

正交性只在"接收端积分窗内恰好是整数个周期"时成立。多径会让不同时延的副本错位,破坏这个条件,造成子载波间干扰(ICI),同时残余的 ISI 也还在。解决方案是循环前缀:把每个 OFDM 符号尾部的 \(T_{cp}\) 段复制到符号最前面。

它同时解决两个问题:

  • 吃掉 ISI:只要 \(T_{cp} \ge \tau_{\max}\),前一个符号的拖尾全部落在 CP 区间内,接收端把 CP 丢掉即可;
  • 把线性卷积变成循环卷积:这是 CP 真正的魔法。信道的作用本来是线性卷积,加了 CP 之后在有效窗内等效为循环卷积,而循环卷积的 DFT 是逐点相乘:

    \[ y[n] = \sum_{l=0}^{L-1} h[l]\, x[(n-l) \bmod N] + w[n] \;\xrightarrow{\ \text{DFT}\ }\; Y_k = H_k X_k + W_k \]

为什么丢掉 CP 后剩下的就是循环卷积

设离散信道有 \(L\) 个抽头 \(h[0],\dots,h[L-1]\)(这里的 \(L\) 是抽头数,不是 3.6 节的分集支路数),CP 长 \(N_{\text{cp}}\ge L-1\) 个样点。发端送出 \(x[N-N_{\text{cp}}],\dots,x[N-1],\,x[0],\dots,x[N-1]\),即编号 \(m=-N_{\text{cp}},\dots,N-1\) 的发送样点等于 \(x[m \bmod N]\)。

信道照旧做线性卷积,第 \(n\) 个输出用到编号 \(n-l\) 的样点。接收端只保留 \(n=0,\dots,N-1\),此时 \(n-l\ge-(L-1)\ge-N_{\text{cp}}\):用到的样点全在本符号及其 CP 之内,碰不到前一个符号,ISI 消失。

\(n-l<0\) 时取到的是 CP 样点,其值正是 \(x[(n-l)\bmod N]\)。所以这 \(N\) 个输出与循环卷积逐项相等。

看一个极小的例子。\(N=4\),\(h=[1,\ 0.5]\),\(x=[a,b,c,d]\),CP 取最后 1 个样点,实际发送 \(d,a,b,c,d\)。丢掉 CP 后收到 \([\,a+0.5d,\ b+0.5a,\ c+0.5b,\ d+0.5c\,]\),其中 \(0.5d\) 就是"绕回来"的循环项。不加 CP 时,第一项会是 \(a\) 加 0.5 倍的前一符号末样点,既有 ISI,又不再是循环结构。

循环卷积的 DFT 为何是逐点相乘

令 \(m=(n-l)\bmod N\)。由于 \(e^{-j2\pi kn/N}\) 以 \(N\) 为周期,\(e^{-j2\pi kn/N}=e^{-j2\pi kl/N}e^{-j2\pi km/N}\),且 \(n\) 走遍 \(0,\dots,N-1\) 时 \(m\) 也恰好走遍一次,于是

\[ Y_k=\sum_{l=0}^{L-1}h[l]\,e^{-j2\pi kl/N}\sum_{m=0}^{N-1}x[m]\,e^{-j2\pi km/N}+W_k=H_kX_k+W_k \]

其中 \(H_k\) 是信道冲激响应(补零到 \(N\) 点)的 DFT,即第 \(k\) 个子载波上的复信道增益。

物理意义

\(Y_k = H_k X_k + W_k\) 是本节最重要的一行公式。它说的是:在频域上,一个复杂的多径信道被彻底对角化成 \(N\) 个独立的标量信道。

均衡从"上百抽头的滤波器"退化成"每个子载波除以一个复数"(\(\hat{X}_k = Y_k/H_k\),单抽头频域均衡)。4G/5G/Wi-Fi 全都选择 OFDM,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行为分析

代价有三个,要老实承认:

  • CP 是纯开销:\(T_{cp}/(T_u+T_{cp})\) 的时间和能量白白扔掉;
  • PAPR 高:\(N\) 个独立子载波叠加,峰值可达平均值的很多倍,逼得功放退避工作、效率下降(这也是 5G 上行保留 DFT-s-OFDM 的原因);
  • 对频偏与相噪敏感:正交性依赖精确的频率对齐,载波频偏 \(\delta f\) 一旦超过 \(\Delta f\) 的百分之几,ICI 就爆炸。

3.7.4 5G numerology 参数算例#

5G NR 把子载波间隔参数化为 \(\Delta f = 2^{\mu}\times 15\) kHz:

\(\mu\) \(\Delta f\) 符号有效长 \(T_u = 1/\Delta f\) 普通 CP 时隙长度 典型用途
0 15 kHz 66.67 μs 4.69 μs 1 ms FR1 大覆盖、兼容 LTE
1 30 kHz 33.33 μs 2.34 μs 0.5 ms FR1 主力(100 MHz)
2 60 kHz 16.67 μs 1.17 μs 0.25 ms 低时延、可选扩展 CP
3 120 kHz 8.33 μs 0.59 μs 0.125 ms FR2 毫米波
4 240 kHz 4.17 μs 0.29 μs 0.0625 ms 仅用于同步信号块

算例:为什么毫米波必须用大子载波间隔

CP 开销:\(\mu=1\) 时 \(\frac{2.34}{33.33+2.34}=6.6\%\)。所有 numerology 的相对开销都约 7%,因为 CP 与 \(T_u\) 等比例缩放。

CP 能罩住多长的多径:\(\mu=1\) 的 2.34 μs 对应路程差 \(c\times 2.34\ \mu\text{s} = 702\) m。城区宏站的多径时延扩展典型值 0.5~2 μs,刚好够用;而 \(\mu=3\) 的 0.59 μs 只能罩住 177 m 的路程差。毫米波只能用在小覆盖、少反射的场景,这是 CP 长度带来的硬约束,没有选择余地。

为什么毫米波又不得不用大 \(\Delta f\):相位噪声与多普勒都随载频线性增长。28 GHz、时速 60 km/h 时 \(f_d = 16.7\times 28\times10^{9}/3\times10^{8} = 1556\) Hz。要让 ICI 可忽略,工程经验是 \(f_d/\Delta f \lesssim 1\%\):

  • \(\mu=0\) 时 \(1556/15000 = 10.4\%\)(不可接受);
  • \(\mu=3\) 时 \(1556/120000 = 1.3\%\)(勉强可用)。

于是毫米波被夹在两头:\(\Delta f\) 必须大才能抗频偏,而 \(\Delta f\) 大又会让 CP 变短、覆盖变小。这就是 numerology 设计的真实张力。

FFT 尺寸:100 MHz、\(\mu=1\),取 \(N=4096\),采样率 \(4096\times 30\ \text{kHz} = 122.88\) MHz,占用 3276 个子载波(80% 填充率),其余作保护带。

3.7.5 OFDM 与分集的关系#

OFDM 把频选信道拆成了平坦子信道,这容易让人误以为它自带频率分集。下面的提示说明实际情况。

OFDM 与分集的关系

OFDM 本身不提供分集,它只是把频选信道拆开。若不加编码,落在深衰落子载波上的比特照样全错,平均 BER 仍是 \(1/(4\bar{\gamma})\) 量级。

必须配合跨子载波的信道编码与交织(即 5G 的 LDPC + 频域交织),把一个码字散布到许多个独立衰落的子载波上,才把频率分集真正兑现出来。"OFDM 抗多径"这句话严格说应该是:"OFDM 让多径变得可管理,编码把多径变成好处"。

3.8 链路预算:把整章串成一次真实计算#

3.8.1 从发射机到接收机的 dB 加减法#

链路预算就是一条从发射机到接收机的 dB 加减法,它是本章所有概念的汇合点。基本恒等式:

\[ \text{SNR}_{\text{dB}} = \underbrace{P_t + G_t - L_t}_{\text{EIRP}} - \underbrace{PL - M_{\text{sh}} - L_{\text{misc}}}_{\text{路径上的损失}} + G_r - \underbrace{\left(-174 + 10\log_{10}B + NF\right)}_{\text{噪声}} \]

算例:3.5 GHz 宏站下行,500 m 处能跑多快

① 发端:基站发射功率 \(P_t = 46\) dBm(40 W),有源天线阵增益 \(G_t = 25\) dBi,馈线损耗 \(L_t = 2\) dB。

\[ \text{EIRP} = 46 + 25 - 2 = 69\ \text{dBm} \]

② 路径损耗:用第 2 章的对数距离模型,参考点 1 m,截距取 1 m 处的自由空间路损。

下式按 \(d\) 以 km、\(f\) 以 MHz 代入。第 2 章按 m 与 GHz 代入,写成 \(32.45+20\log_{10}(1)+20\log_{10}(3.5)\),常数只差舍入,结果同为 43.3 dB:

\[ PL_0 = 32.44 + 20\log_{10}(0.001) + 20\log_{10}(3500) = 32.44 - 60 + 70.88 = 43.3\ \text{dB} \]

取路损指数 \(n = 3.5\)(城区非视距):

\[ PL(500\ \text{m}) = 43.3 + 35\log_{10}(500) = 43.3 + 94.5 = 137.8\ \text{dB} \]

③ 余量:阴影衰落余量 \(M_{\text{sh}} = 8\) dB(对应约 90% 位置覆盖率),人体遮挡 \(L_{\text{misc}} = 3\) dB,终端天线 \(G_r = 0\) dBi。

④ 接收功率:

\[ P_r = 69 - 137.8 - 8 - 3 + 0 = -79.8\ \text{dBm} \]

⑤ 噪声(\(B = 98.28\) MHz,\(NF = 7\) dB):

\[ N = -174 + 10\log_{10}(9.828\times10^{7}) + 7 = -174 + 79.9 + 7 = -87.1\ \text{dBm} \]

⑥ 信噪比:

\[ \text{SNR} = -79.8 - (-87.1) = 7.3\ \text{dB} \]

⑦ 查 MCS 表定调制:MCS(modulation and coding scheme,调制与编码方案)表的每一档是一组"调制阶数 + 码率"及其所需 SNR,本节后面的对照表就是它的简化版。7.3 dB 落在 16QAM、码率约 1/2 的档位,频谱效率约 2 bit/s/Hz。

⑧ 吞吐:\(7.9\times10^{7}\) RE/s \(\times\ 2\) bit/RE \(=158\) Mbps/层;4 层复用约 630 Mbps。

与 3.1 节的 2.1 Gbps 峰值一比就明白了:峰值速率与真实速率之间隔着的,就是这份链路预算表。

3.8.2 调制阶数与所需 SNR#

调制阶数与所需 SNR 的对照,是链路自适应的查找表。下表为工程数量级,实际数值由 3GPP MCS 表按 10% 的 BLER 目标给出。BLER 是块差错率(block error rate),即一个编码块译码失败的概率;10% 的目标之所以能接受,是因为出错的块会由 HARQ 重传补救。

调制 + 码率 频谱效率 香农下界 \(2^{\eta}-1\) 实测所需 SNR(数量级) 实现差距
QPSK 1/2 1.0 bit/s/Hz 0.0 dB ~2 dB 2 dB
QPSK 3/4 1.5 2.6 dB ~5 dB 2.4 dB
16QAM 1/2 2.0 4.8 dB ~7 dB 2.2 dB
16QAM 3/4 3.0 8.5 dB ~11 dB 2.5 dB
64QAM 3/4 4.5 13.4 dB ~15.6 dB 2.2 dB
256QAM 3/4 6.0 18.0 dB ~21 dB 3.0 dB

行为分析

现代 LDPC/Turbo 码把与香农极限的差距压到了 2~3 dB,编码这一环基本"做到头了"。

上表六档的差距都在 2.0–3.0 dB 之间,实测门限的口径不一,只取量级。64QAM 3/4 一行按一组公开的 5G NR 链路级仿真取值:AWGN、单天线、BLER 10% 时,64QAM、码率 772/1024(约 3/4)的门限约 15.6 dB [13]。

这个事实很重要:未来的容量增长几乎不可能再来自编码,只能来自更多的空间自由度(MIMO)、更多的带宽(毫米波/太赫兹)或更好的环境(RIS 等)。这是本站四部前沿内容的出发点。

3.8.3 链路预算的敏感度#

算例:链路预算的敏感度

  • 距离翻倍(500 m → 1 km):路损增加 \(35\log_{10}2 = 10.5\) dB,SNR 降到 \(-3.2\) dB。连 QPSK 1/2 都不够,用户掉入覆盖空洞,只能靠重复传输或更低 MCS 抢救。
  • 换算成覆盖半径:在 \(n=3.5\) 下,多 3 dB 链路余量换来的距离增益是 \(10^{3/35} = 1.22\),即 +22% 覆盖半径、约 +49% 覆盖面积。这解释了为什么运营商愿意为几个 dB 的天线增益付大价钱。
  • 带宽减半(98.28 → 49.14 MHz):噪声 \(-3\) dB,SNR 升到 10.3 dB,仍够不上上表 16QAM 3/4 所需的约 11 dB。
    • 只能留在 16QAM 1/2,频谱效率不变而带宽减半,吞吐 \(158 \to 79\) Mbps/层。
    • 就算乐观地升到 16QAM 3/4(\(2\to3\) bit/s/Hz),也只有 118 Mbps/层,净亏。

理论上减带宽从不增加容量:香农公式 \(B\log_2\big(1+P/(N_0B)\big)\) 随带宽单调递增,带宽很大、SNR 很低时只是逐渐饱和,趋于 \(P/(N_0\ln 2)\)(第 4 章 4.7 节)。

工程上"覆盖受限时窄带更好"来自最低 MCS 门限:SNR 低到连最低一档都解不了时,把功率集中到窄带能把 SNR 抬过门限。高 SNR 段则是宽带更好。这个跷跷板正是功率/带宽联合分配问题的雏形,完整答案在第 7 章的注水解里。

3.8.4 硬件不完美:等效噪声底#

硬件不完美的折叠:等效噪声底

上面的链路预算里,噪声只有热噪声一项。真实的收发机还有自己制造的"噪声":功放的非线性、本振的相位噪声、数模与模数转换的量化、I/Q 两路的不平衡。

它们让发出去的星座点偏离理想位置,工程上用误差矢量幅度(error vector magnitude, EVM)来量:偏差矢量的均方根除以理想信号的均方根。最常用的处理是把它当成一份与信号功率成正比的额外噪声,"折叠"进信噪比:

\[ \mathrm{SNR}_{\mathrm{eff}}=\frac{1}{1/\mathrm{SNR}+\mathrm{EVM}^2}. \]

物理意义

热噪声与信号无关,加大功率就能把它压下去;EVM 代表的失真随信号一起变大,加大功率压不下去。所以有效 SNR 有一个天花板 \(1/\mathrm{EVM}^2\),换成 dB 是 \(-20\log_{10}\mathrm{EVM}\):EVM 为 1%、3%、8% 时,天花板分别是 40.0、30.5、21.9 dB。

以 EVM 3% 为例,SNR 为 20、30、40 dB 时,有效 SNR 分别是 19.6、27.2、30.0 dB。低 SNR 时几乎没有影响,高 SNR 时被天花板钉死。

这个天花板就是标准要给发射机规定 EVM 上限的原因。具体要求如下:

  • 基站下行(TS 38.104 [21]):QPSK 17.5%、16QAM 12.5%、64QAM 8%、256QAM 3.5%。
  • Rel-17 引入的 1024QAM:载频 4.2 GHz 及以下为 2.5%,以上为 2.8%。
  • 终端发射(TS 38.101-1 [22]):从 QPSK 到 256QAM 的要求与基站相同。

换算成天花板:8% 对应 21.9 dB,3.5% 对应 29.1 dB,2.5% 对应 32.0 dB。对照上面的门限表,64QAM 3/4 要约 15.6 dB,256QAM 3/4 要约 21 dB,天花板给它们各留了 6–8 dB 的余量。调制每升一档,所需 SNR 就高一截,发射机自己的失真也就得再压一档。

什么时候不能这样折叠?失真在多根天线之间相关的时候。几十根天线的功放被同一路信号驱动,非线性失真会随信号一起被波束赋形;在单用户、视距主导的情形里,它会朝用户方向聚集,而不是均匀地撒向四周。这时把它当成各天线上独立的白噪声,会低估它对目标用户的伤害。

折叠是一个好用的近似,用之前要先确认失真确实"像噪声"。用错模型要付多少代价,一般原理见第二部 4.2 节。

3.9 信道编码与 HARQ:一页通#

3.4–3.6 节算的都是不编码的误码率:每个符号单独判决,SNR 不够就错。第 4 章 4.5 节的香农定理说的是另一回事:只要速率低于容量,把很多比特编进一个长码字,错误概率可以任意小。

信道编码就是兑现这个承诺的工程,3.8 节的门限表已经说明兑现到了什么程度:现代码离香农极限只差 2–3 dB。本节讲三件事:5G 为什么同时用两种码,码长有限时要付多少代价,以及没收对的时候怎样补救。

3.9.1 编码在做什么#

最朴素的码是重复码,一个比特发三遍,收端多数表决。它的可靠性涨得慢,速率掉得快(第 4 章 4.5 节的算例算过它离容量有多远)。好的码让每个校验关系牵连好几个比特,每个比特又参与好几个校验,任何一个比特错了,都会在几个校验里同时露出马脚,接收端顺着这些线索反复推断。

LDPC 码(低密度奇偶校验码,Gallager 1962 [14])把校验关系写成一个很稀疏的矩阵:每个校验只涉及少数比特,每个比特只参与少数校验。译码时,比特节点和校验节点在一张二分图上来回传递"这一位是 0 还是 1 的把握有多大",叫置信传播;每一轮里所有节点可以同时计算,天然适合并行硬件。它在 1960 年代因为算不动被搁置,1990 年代被重新发现,如今是 Wi-Fi、卫星电视和 5G 数据信道的主力。

Polar 码(极化码,Arıkan 2009 [15])是第一个被证明能以 \(O(N\log N)\) 的编译码复杂度达到二进制输入对称信道容量的构造性码。它把 \(N\) 个相同的信道反复"两两组合、再拆开",拆出来的 \(N\) 个虚拟信道会两极分化:一部分几乎没有噪声,一部分几乎全是噪声。信息比特只放在好的那部分上,坏的那部分填上收发双方事先约定的固定值。

最容易看清"极化"的是删除信道:每个比特以概率 \(\epsilon\) 被擦掉,收端知道哪些位置被擦掉了。取两个比特 \(u_1,u_2\),发送 \(x_1=u_1\oplus u_2\) 和 \(x_2=u_2\)。

  • 先译 \(u_1\):必须 \(x_1\)、\(x_2\) 都收到才行,被擦掉的概率变成 \(1-(1-\epsilon)^2=2\epsilon-\epsilon^2\),信道变差了。
  • 再在已知 \(u_1\) 的条件下译 \(u_2\):\(x_2\) 收到了可以直接读,\(x_1\) 收到了也能用 \(x_1\oplus u_1\) 算出来,两个都被擦掉才失败,概率是 \(\epsilon^2\),信道变好了。

两个新信道的容量之和是 \((1-2\epsilon+\epsilon^2)+(1-\epsilon^2)=2(1-\epsilon)\),总量一点没少,只是被重新分配了。

\(\epsilon=0.5\) 时,一步之后擦除概率是 0.75 和 0.25,两步之后是 0.9375、0.5625、0.4375、0.0625;递归十次得到 1024 个信道,其中 382 个的擦除概率低于 0.01,382 个高于 0.99,平均容量仍是 0.5。递归次数越多,夹在中间的信道占比越小,好信道的比例趋于容量 \(1-\epsilon\)。

3.9.2 5G 的两套码:数据用 LDPC,控制用 Polar#

5G NR 的信道编码分工如下:

  • 业务数据(下行与上行共享信道):LDPC。
  • 下行控制信息和广播信道:Polar。
  • 上行控制信息超过 11 比特:Polar。
  • 上行控制信息 11 比特及以下:用短码。1 比特用重复编码,2 比特用单纯形码,3 到 11 比特用 (32, K) 线性分组码,业界通常叫它 RM 码(TS 38.212 [18])。

分工的理由在于两类信息的形状不同。

数据块长,要的是每秒几个吉比特的吞吐和低时延,LDPC 的并行译码正合适。它有两张基图,一张对应大块、高码率,一张对应小块、低码率,用同一套结构覆盖从几十到上万比特的块长。

选哪张基图有明确规则:传输块不超过 292 比特,或不超过 3824 比特且码率不超过 0.67,或码率不超过 0.25,用基图 2,其余用基图 1(TS 38.212 §6.2.2、§7.2.2)。

控制信息短,常常只有几十比特,却必须极其可靠:控制信道一错,整个时隙的数据都白发了。Polar 码配合循环冗余校验辅助的列表译码,在这种短块长上表现很好。

3.9.3 短包的代价:码长有限时差多少#

香农容量是码长趋于无穷时的极限。码长为 \(n\) 个信道使用、要求错误概率不超过 \(\epsilon\) 时,能达到的最高速率由 Polyanskiy–Poor–Verdú 2010 的正态近似刻画 [16]:

\[ R^*(n,\epsilon)\approx C-\sqrt{\frac{V}{n}}\;Q^{-1}(\epsilon), \]

\(Q^{-1}\) 是 3.4 节 \(Q\) 函数的反函数,\(V\) 叫信道色散(channel dispersion),度量每次信道使用携带的信息量围绕均值 \(C\) 起伏有多大。复高斯 AWGN 信道上

\[ C=\log_2(1+\mathrm{SNR}),\qquad V=\frac{\mathrm{SNR}\,(\mathrm{SNR}+2)}{(\mathrm{SNR}+1)^2}\,(\log_2 e)^2 . \]

物理意义

码长有限时,噪声在一个码字里"运气不好"的概率不可忽略,必须留出余量。余量按 \(1/\sqrt n\) 缩小,要求越可靠(\(\epsilon\) 越小、\(Q^{-1}(\epsilon)\) 越大),余量越大。

行为分析

SNR 为 0 dB 时 \(C=1\)、\(V=1.561\)。要求 \(\epsilon=10^{-5}\)(\(Q^{-1}=4.265\))时:

  • \(n=100\):\(R^*\approx1-\sqrt{1.561/100}\times4.265=0.47\),只有容量的 47%;
  • \(n=1000\):0.83;
  • \(n=10000\):0.95。

SNR 为 10 dB 时代价小一些,\(n=100\) 时是容量的 82%,\(n=1000\) 时 94%。近似式再加一项 \(\frac{\log_2 n}{2n}\) 会更准,\(n=100\) 时多出 0.03,不改变量级。

低时延高可靠业务(URLLC)的包往往只有几十个字节、要求 \(10^{-5}\) 量级的错误概率,恰好落在代价最重的角落。一个 32 字节(256 比特)的包,SNR 0 dB、\(\epsilon=10^{-5}\):按容量只需 256 次信道使用,按正态近似要约 357 次,多出四成。

有限码长下能达到的速率占容量的比例(错误概率 10^-5) 有限码长下能达到的速率占容量的比例(错误概率 10^-5)

怎么读这张图

  • 第一条线是 SNR 0 dB,第二条线是 SNR 10 dB,都按正态近似的两项式 \(C-\sqrt{V/n}\,Q^{-1}(\epsilon)\) 计算。
  • 码长每翻十倍,差距大约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1/\sqrt{10}\))。
  • 低 SNR 时信道色散相对容量更大,短码吃亏更多。

第 9 章 9.5 节提到深度联合信源信道编码在短块长下表现好,原因也在这里:分离定理"码长趋于无穷"的前提在短包里不成立。

3.9.4 HARQ:没收对,就再发一点#

一次发送总有译不出来的时候。最朴素的办法是自动重传(ARQ):错了就整包重发,收端把错包扔掉。混合自动重传(HARQ)多做一步:错包不扔,留着它的软信息,和重传的内容合起来再译。合并有两种:

  • Chase 合并 [17]:重传完全相同的编码比特,收端把两次收到的信号按最大比合并(3.6 节),等效 SNR 相加。
  • 增量冗余(incremental redundancy, IR):重传新的校验比特,码字越拼越长、码率越来越低,相当于把两次收到的互信息相加。

两次传输、每次 SNR 都是 \(\gamma\) 时

\[ I_{\mathrm{CC}}=\log_2(1+2\gamma),\qquad I_{\mathrm{IR}}=2\log_2(1+\gamma)=\log_2\!\big(1+2\gamma+\gamma^2\big)\ \ge\ I_{\mathrm{CC}} . \]

\(\gamma=10\) dB 时,单次是 3.46,Chase 合并后 4.39,增量冗余后 6.92 b/s/Hz(按第一次发送的符号数计)。如果第一次按 6 b/s/Hz 发、没译出来,Chase 合并之后仍然不够,增量冗余就够了。\(\gamma\) 低时两者接近(0 dB 时 1.58 对 2.00),高时差距拉大。

NR 的 LDPC 用环形缓冲区做速率匹配,每次重传从缓冲区的不同起点取比特,起点由冗余版本号决定,重复传输时按 0、2、3、1 的顺序轮换(TS 38.214 [19])。

规范要求接收端把重传与缓存里的软信息合并后再译,具体用什么合并算法由实现决定。按默认的冗余版本顺序,每次重传送的多是新的校验比特,所以 NR 实际工作在增量冗余方式。

HARQ 是"停等"式的:发一包,等反馈。为了不让链路干等,同时开几个 HARQ 进程轮流用,进程数要盖住从发出到收到反馈的往返时间。NR 每个小区下行、上行各最多 16 个进程(下行未配置时默认 8 个)。

卫星链路的往返时间长得多(第 11 章 11.1 节):600 km 低轨透明转发时最大往返时延约 26 ms(TR 38.821 [20]),按 1 ms 的时隙算就要二十几个进程才不会停下来等;高轨约 541 ms,进程再多也盖不住。

所以 Rel-17 为卫星把进程数上限加到 32,同时允许干脆关掉 HARQ 反馈。32 个进程后来也用到了 52.6–71 GHz 频段和 Rel-19 地面网络的下行,前提都是终端声明支持(TS 38.214、38.306)。

3.9.5 6G 怎么办#

6G 研究在 2025 年 10 月的 RAN1#122bis 会议上定下:数据(含系统信息块)用 LDPC,超过 11 比特的物理层控制信息(含广播信道)用 Polar。在 NR 已覆盖的速率和净荷范围内直接复用 NR 的 LDPC 与 Polar 设计,当时还是一条"工作假设",为超出 NR 范围的峰值速率扩展 LDPC 则继续研究。

这是"采纳"线索的一个好例子:编码离极限只差 2–3 dB,再换一套码,收益抵不上芯片、测试与兼容的代价。编码上真正还有空间的,是短包、低时延、联合信源信道编码这些"码长无穷"不再成立的场景。

常见误解#

初学者常踩的坑

  1. "SNR 和 \(E_b/N_0\) 是一回事。" 两者差一个频谱效率因子:\(\text{SNR} = \frac{E_b}{N_0}\cdot\frac{R_b}{B} = \frac{E_b}{N_0}\cdot\eta\)。

    比较不同调制阶数的性能必须用 \(E_b/N_0\),因为它把速率差异折算掉了。做链路预算、判定能否解调必须用 SNR,那是接收机端真实测得的量。混用这两个坐标系,是初学者最常见的算错来源。

  2. "衰落的危害就是信号平均变弱了,加功率就行。" 3.5 节的推导里 \(\mathbb{E}[|h|^2]=1\),平均功率没有任何损失,误码率却从指数塌成反比。

    真正的杀手是分布的尾巴,也就是偶发的深衰落。加功率只能让深衰落概率一次反比地下降(每 10 dB 换 1 个数量级),而分集能让它 \(L\) 次方地下降。要对付方差,靠的是分集,加功率帮不上多少忙。

  3. "OFDM 天生抗多径,所以 OFDM 系统不怕频选衰落。" OFDM 只做了"对角化":把频选信道拆成 \(N\) 个平坦子信道,落在深衰落子载波上的符号照样全军覆没。

    必须靠跨子载波的编码+交织,才能真正兑现频率分集。没有编码的裸 OFDM,平均 BER 和单载波瑞利一样差。

  4. "星座点越多速率越高,所以尽量用高阶调制。" 高阶调制只在 SNR 足够时才有意义。

    SNR 不够时强上 256QAM,BLER 会飙到接近 1,HARQ 反复重传,有效吞吐反而低于老老实实用 QPSK。链路自适应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选对这个工作点。

  5. "CP 加得越长越安全。" CP 是纯开销:加长 CP 直接按比例削减有效吞吐与能量效率。

    \(T_{cp}\) 应当匹配实际的时延扩展,这就是 5G 提供多套 numerology、并为特殊场景保留扩展 CP 的原因。"为了保险统一用最长 CP",是拿全网吞吐去买一个大多数场景用不上的保险。

通往前沿#

3.8 节的链路预算算例已经暴露了一个问题:功率、带宽、调制阶数三者的组合不能随便挑,它是一个有约束的最优化问题。多用户、多子载波场景下它的标准答案是注水(water-filling)。本站第三部会从经典的凸优化视角把它讲透,见资源分配的经典地基,其数学准备在第 7 章。

而 3.5 与 3.6 节的故事有一个更深的续集。我们用"独立支路"这个假设换来了 \(\bar{\gamma}^{-L}\),可真实环境里的支路从来不是独立的。它们的相关性由散射体的空间分布决定,是环境的几何属性,不是可以随便假设的统计参数。

当天线数走向成百上千、孔径走向连续,"到底有几个真正独立的自由度"就不再能靠数天线个数回答,必须回到电磁场本身。这是第一部的主线,见空间结构与自由度。

本章的多天线合并思想在第 5 章展开为完整的 MIMO 理论,而"可靠通信的极限究竟在哪"则由第 4 章的容量理论回答。

3.9 节的短包代价是另一条线:码长有限时,香农极限本身要打折扣,这是低时延业务与联合信源信道编码的理论入口(第 9 章 9.5 节)。

本章所在的线索:采纳、残差与失配、极限与基线。在八条线索一页里,可以顺着这几条线读到四部的相关章节。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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