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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新概念图景:电磁空间、近场、RIS、ISAC 与语义通信#

前八章把经典无线通信的地基打完了:电磁波与天线(第 1 章)、信道(第 2 章)、数字传输(第 3 章)、信息论(第 4 章)、多天线(第 5 章)、网络(第 6 章)、优化(第 7 章)与决策学习(第 8 章)。

本章带你逛一圈"6G 概念博览会",但要带着工程师的怀疑精神。每个新概念,我们都问三个问题:物理原理是什么?关键公式怎么推?现在到底成熟到什么程度?最后用一张"成熟度 × 理论空白"总表,告诉你这些概念背后真正缺的基础理论,分别在本站四部曲的哪一部展开。

你将学会:

  • 用"资源观演进"这一条主线(频谱 → 空间 → 电磁环境),把看似杂乱的 6G 新概念串成一个整体;
  • 一步不跳地推导远近场分界(瑞利距离),并解释近场球面波为什么能带来"按距离聚焦"这个新能力;
  • 写出 RIS 的级联信道模型 \(\mathbf{h}_r^H \boldsymbol{\Theta} \mathbf{h}_t\),用三行代数推出 \(N^2\) 无源波束赋形增益,同时算清"乘性路径损耗"这盆冷水;
  • 分清 ISAC 从频谱共存到波形共享的三个层次,理解感知精度(CRB)与通信速率的折中从何而来;
  • 说清语义通信与经典率失真理论的关系,以及它"目前还缺编码定理"的诚实现状;
  • 对照本章末尾的总表,知道每个概念该去本站第一部还是第二部深挖。

9.1 资源观的三次跃迁:频谱 → 空间 → 电磁环境#

9.1.1 直觉:无线资源像土地#

把无线通信的"资源"想象成土地。

第一代到第四代移动通信(1G–4G)的资源观是平面的:全部家当就是频谱这块"耕地"。工程师做的事,是把它切成小块分给用户:按频率切(FDMA)、按时间切(TDMA)、按码切(CDMA)、按子载波精细地切(OFDMA,见第 3 章与第 6 章)。土地总量有限,所以每一次扩容的主旋律都是"买新地",也就是往更高的频段搬。

5G 的大规模 MIMO 带来第一次跃迁:空间本身是资源。同一块频谱上,只要天线足够多、信道足够散射,就能同时传输多路独立数据流。空间自由度(DoF)约为 \(\min(N_t, N_r)\),这是第 5 章的核心结论。这相当于发现耕地上方还能盖楼:不买新地,向立体要产量。

6G 正在酝酿第二次跃迁:整个电磁环境是资源。传统观念里,信道是"天给的":散射体在哪、墙怎么反射,工程师只能被动适应。现在情况在变:

  • RIS(智能超表面)让环境变得可编程;
  • ISAC 让电磁波在传信息的同时感知环境;
  • 近场大孔径让"距离"也成为可分辨的维度。

于是资源的刻画从一个标量(带宽 \(B\)),逐渐变成一个多维的"电磁频谱空间"。

flowchart TB
    A["1G–4G<br>资源 = 频谱<br>频率 × 时间的切分"] --> B["5G<br>资源 = 频谱 × 空间<br>大规模 MIMO 空间复用"]
    B --> C["6G 愿景<br>资源 = 整个电磁环境<br>可编程 + 可感知"]
    C --> C1["近场<br>距离成为新维度"]
    C --> C2["RIS<br>环境本身可编程"]
    C --> C3["ISAC<br>波形兼职感知"]
    C --> C4["语义<br>只传任务需要的信息"]

9.1.2 电磁频谱空间的多维刻画#

把"电磁空间"拆开看,它至少包含五个可利用的维度,各用一句话概括:

维度 一句话刻画 成熟度
频率 / 时间 最经典的正交资源,按赫兹和秒切分,理论与工程都已成熟 已商用百年
空间 多天线阵列提供的自由度 \(\min(N_t,N_r)\),5G 的主力增益来源 已商用
极化 电场振动方向的正交性,水平/垂直双极化默认能翻一倍复用,工程上早已是标配 已商用
轨道角动量(OAM) 波前绕传播轴螺旋旋转(相位因子 \(e^{jl\phi}\))形成的正交模态,本质上是环形阵列的一组空间模式,远距离传输时模态发散严重,目前限于点对点视距试验 试验期
电磁环境结构 散射体、反射面本身的可编程性与可感知性——本章后续几节的主角 理论期—试验期

Note

OAM 常被宣传为"独立于空间维度的全新资源",这种说法不准确。可以证明,OAM 模态包含于一般的空间自由度分析之中,受孔径大小的同样限制。它只是空间资源的一种特定"坐标系",并没有多出一块新大陆。

算例 9-1:空间资源到底值多少频谱

在 3.5 GHz、带宽 \(B = 100\) MHz、接收 SNR \(= 20\) dB(即 100 倍)的条件下,单天线链路的香农容量约为

\[ C_{\mathrm{SISO}} = B \log_2(1 + 100) \approx 10^8 \times 6.66 \approx 666 \ \mathrm{Mbps}. \]

换成 \(8\times 8\) MIMO、空间复用 8 流、总功率平均分配(每流 SNR 降为 \(100/8 = 12.5\)):

\[ C_{\mathrm{MIMO}} \approx 8 \times B \log_2(1 + 12.5) = 8 \times 10^8 \times 3.76 \approx 3.0 \ \mathrm{Gbps}. \]

容量提升约 4.5 倍,而且没有多用一赫兹频谱。

若想用纯频谱达到同样容量,需要把带宽扩到约 450 MHz。这里假设 SNR 仍为 20 dB,即功率随带宽同比增加。若总功率不变,SNR 随带宽反比下降,需要约 800 MHz,此时 SNR 恰为 12.5,与 8 流 MIMO 是同一笔账。

这就是"空间是资源"的数量级含义,也是理解后面所有新概念的参照系:每个新维度的价值,最终都要换算成"等效多少频谱"来检验。

本节的理论空白

当天线从"离散的几根"走向"连续的一整面孔径",当环境本身进入信道模型,经典的自由度计数方法(数天线个数)就失效了。于是问题变成:一块给定体积的空间里,电磁场到底能承载多少信息?这是电磁信息论(EIT)的核心问题,在本站第一部·环境的科学展开。


9.2 近场通信:球面波的回归#

9.2.1 直觉:手电筒与放大镜#

远场通信像手电筒:光束只能选一个方向照出去,同一方向上远近所有物体都被照亮。近场通信像放大镜聚焦阳光:能量汇聚到空间中的一个点,焦点前后都不烫。

手电筒只能"选方向"(beam steering),放大镜能"选位置"(beam focusing)。多出来的这个"距离维",就是近场通信的全部新故事。

第 1 章和第 5 章的阵列分析全部建立在平面波假设上:波源足够远,到达阵列的球面波前近似为平面。近场,就是这个假设失效的区域。

9.2.2 分界在哪里:瑞利距离的完整推导#

考虑一个孔径(最大尺寸)为 \(D\) 的天线阵列,工作波长 \(\lambda\),观察点在阵列法线方向距离 \(d\) 处。平面波假设的误差,可以用"阵列边缘与阵列中心到观察点的路径差"来度量。

第一步:写出精确的路径差。 阵列边缘离中心 \(D/2\),由勾股定理:

\[ \Delta d = \sqrt{d^2 + \left(\frac{D}{2}\right)^2} - d. \]

第二步:提出 \(d\) 并做泰勒展开。 利用 \(\sqrt{1+x} \approx 1 + \frac{x}{2}\)(当 \(x \ll 1\)):

\[ \Delta d = d\left(\sqrt{1 + \frac{D^2}{4d^2}} - 1\right) \approx d \cdot \frac{D^2}{8d^2} = \frac{D^2}{8d}. \]

第三步:把路径差换算成相位差。 相位误差为 \(\Delta\varphi = \frac{2\pi}{\lambda}\Delta d\)。天线工程的传统判据是:相位误差不超过 \(\pi/8\)(即路径差不超过 \(\lambda/16\))时,平面波近似可接受:

\[ \Delta\varphi = \frac{2\pi}{\lambda}\cdot\frac{D^2}{8d} \le \frac{\pi}{8}. \]

第四步:解出 \(d\)。 左边等于 \(\frac{\pi D^2}{4\lambda d}\),两边除以 \(\pi\) 得 \(\frac{D^2}{4\lambda d}\le\frac{1}{8}\),即 \(8D^2\le 4\lambda d\),得到瑞利距离(Rayleigh distance,亦称夫琅禾费距离):

\[ d \ge d_R = \frac{2D^2}{\lambda}. \]

第 1 章 1.3 节把它记作 \(d_F\),与这里的 \(d_R\) 是同一个量。

物理意义

\(d_R\) 是"波前弯曲程度可以被忽略"的最小距离。距离小于 \(d_R\) 时,阵列上不同单元"看到"的波前曲率差异不可忽略,必须用球面波建模,这就是辐射近场区(Fresnel 区)。更靠近阵列的电抗近场,见第 1 章 1.3 节分区表,本章不涉及。

注意判据用的是相位,不是能量:近场边界处信号强度并没有什么突变,变的只是建模方式。

行为分析

\(d_R \propto D^2/\lambda\),即孔径的平方除以波长。这个平方关系是 6G 近场热潮的全部来源:孔径翻倍,近场范围翻四倍;频率升高(\(\lambda\) 变小),近场范围继续扩大。

4G 时代 \(D\) 小、\(\lambda\) 大,\(d_R\) 只有几米,近场无人关心。6G 的超大规模阵列(比如整面墙的 RIS)加上毫米波,\(d_R\) 冲到几百米,小区里大量用户都泡在近场里。

算例 9-2:三个时代的瑞利距离

代入 \(d_R = 2D^2/\lambda\):

场景 频率 \(\lambda\) 孔径 \(D\) \(d_R\)
4G/5G 常规基站 3.5 GHz 8.6 cm 0.5 m \(2\times 0.25/0.086 \approx 5.8\) m
毫米波大阵列 30 GHz 1 cm 0.5 m \(2\times 0.25/0.01 = 50\) m
6G 超大孔径 / RIS 墙面 100 GHz 3 mm 1 m \(2\times 1/0.003 \approx 667\) m

第一行解释了为什么你此前学的远场模型一直够用。第三行解释了为什么 6G 教科书必须重写这一段:667 米意味着整个小区都是近场。

9.2.3 近场给了什么新能力:距离域聚焦#

设 \(N\) 元均匀线阵,阵元间距 \(\Delta\),第 \(n\) 个阵元坐标 \(\delta_n = n\Delta\)(\(n\) 从阵列中心取正负)。用户位于极坐标 \((r, \theta)\)。

第 \(n\) 个阵元到用户的精确距离由余弦定理给出。注意 \(\theta\) 从法线量起,阵列轴与用户方向的夹角为 \(90^\circ-\theta\),而 \(\cos(90^\circ-\theta)=\sin\theta\):

\[ r_n = \sqrt{r^2 - 2 r \delta_n \sin\theta + \delta_n^2}. \]

第一步:做菲涅耳(Fresnel)展开。 令 \(x = \frac{-2r\delta_n\sin\theta + \delta_n^2}{r^2}\),用 \(\sqrt{1+x} \approx 1 + \frac{x}{2} - \frac{x^2}{8}\),保留到 \(\delta_n^2\) 阶:

\[ \begin{aligned} r_n &= r\sqrt{1+x} \approx r\left(1 + \frac{x}{2} - \frac{x^2}{8}\right)\\[4pt] &\approx r - \delta_n \sin\theta + \frac{\delta_n^2}{2r} - \frac{\delta_n^2\sin^2\theta}{2r}\\[4pt] &= r - \delta_n \sin\theta + \frac{\delta_n^2 \cos^2\theta}{2r}. \end{aligned} \]

第二步:核对第二行、第三行的来历。 第二行逐项来自下面两个展开:

  • \(\frac{x}{2}=-\frac{\delta_n\sin\theta}{r}+\frac{\delta_n^2}{2r^2}\);
  • \(x^2=\frac{4\delta_n^2\sin^2\theta}{r^2}+O(\delta_n^3)\),所以 \(\frac{x^2}{8}\approx\frac{\delta_n^2\sin^2\theta}{2r^2}\)。

\(\delta_n^3\)、\(\delta_n^4\) 项因 \(|\delta_n|\ll r\) 舍去。三项乘以 \(r\) 即得第二行。第三行用了 \(1-\sin^2\theta=\cos^2\theta\)。

物理意义

远场模型只保留线性项 \(-\delta_n\sin\theta\),阵列响应只依赖角度 \(\theta\),所以远场波束赋形只能"选方向"。近场必须保留二次项 \(\frac{\delta_n^2\cos^2\theta}{2r}\),它显式地依赖距离 \(r\)。于是阵列响应向量变成 \((\theta, r)\) 的二元函数。

给第 \(n\) 个阵元乘上相位因子 \(e^{j2\pi r_n/\lambda}\),正好抵消它到焦点 \((r,\theta)\) 的传播相位(相位共轭补偿)。这样,信号只在特定角度、特定距离的一个焦点附近相干叠加,这就是波束聚焦。

行为分析

二次项随 \(r\) 增大而消失(\(r \to \infty\) 时退化为远场),所以焦点越远、"焦深"越长,聚焦能力越弱。\(r\) 接近并超过 \(d_R\) 后,聚焦退化为普通的方向波束。反过来,用户离阵列越近,距离分辨率越好。

数值核对

以算例 9-2 第三行(\(\lambda=3\) mm,\(D=1\) m)为例,取法线方向 \(\theta=0\)、阵列边缘 \(\delta_n=0.5\) m。二次项带来的相位为 \(\frac{2\pi}{\lambda}\cdot\frac{\delta_n^2}{2r}\):

  • \(r=50\) m 时约 5.2 rad,接近一整圈;
  • \(r=667\) m 时只剩约 0.39 rad \(\approx\pi/8\),正是瑞利距离判据。

边缘处的 \(\frac{\delta_n^2}{2r}\),就是瑞利推导里的路径差 \(\frac{D^2}{8d}\)。

两种波束的对比如下:

对比项 波束导向(beam steering,远场) 波束聚焦(beam focusing,近场)
波前模型 平面波 球面波(菲涅耳近似)
阵列响应自变量 角度 \(\theta\) 角度 + 距离 \((\theta, r)\)
能量形状 一条射向远方的"光束" 空间中的一个"光斑"
可区分的用户 不同角度 同一角度、不同距离也能区分
新增自由度 — 距离域复用、单站定位、聚焦充电

9.2.4 应用与炒作的边界#

真实的应用潜力:

  • 同一角度上远近两个用户可以空分复用,远场做不到;
  • 单个基站利用波前曲率直接估计用户距离,远场只能测角;
  • 无线能量传输可以把功率密度聚在接收机上,而不是一路撒过去。

诚实的另一面:

  • 近场信道估计的参数空间从一维(角度)变成二维(角度 × 距离),码本大小和导频开销显著膨胀;
  • 用户一动焦点就偏,移动性管理更难;
  • \(d_R\) 是相位判据,不代表近场增益在整个范围内都显著。距离在 \(d_R\) 附近时,聚焦与导向的差别已经很小。

把"近场"当成免费的新频谱,是当前宣传中最常见的夸大。

本节的理论空白

近场把"数天线个数"的自由度分析逼到极限。孔径连续化之后,距离域到底提供多少独立的自由度?这需要从麦克斯韦方程组出发的电磁信息论,见第一部·环境的科学。


9.3 RIS 智能超表面:可编程的反射镜#

9.3.1 直觉与物理原理#

想象墙上贴了一层"魔法墙纸",上面密布成百上千个亚波长尺寸(约 \(\lambda/2\) 以下)的小单元。每个单元里有一个 PIN 二极管或变容二极管,改变偏置电压就能改变单元的表面阻抗,从而改变它反射电磁波时附加的相位。

单元本身不放大信号(无源),只是"掰弯"入射波的波前。把所有单元的相位编排好,整面墙就成了一面可编程反射镜,可以把基站的信号反射并聚焦到被遮挡的用户那里。这就是 RIS(Reconfigurable Intelligent Surface,智能超表面/智能反射面)。

9.3.2 级联信道模型#

设基站单天线发送信号 \(s\),RIS 有 \(N\) 个单元。基站到 RIS 的信道为 \(\mathbf{h}_t \in \mathbb{C}^N\),RIS 到用户的信道为 \(\mathbf{h}_r \in \mathbb{C}^N\),直达径为 \(h_d\)(可能被遮挡为 0)。RIS 的作用用对角矩阵刻画:

\[ \boldsymbol{\Theta} = \operatorname{diag}\left(e^{j\theta_1}, e^{j\theta_2}, \ldots, e^{j\theta_N}\right), \]

其中 \(\theta_n\) 是第 \(n\) 个单元的可编程反射相位(理想化假设反射幅度为 1)。接收信号为

\[ y = \left(\mathbf{h}_r^H \boldsymbol{\Theta} \mathbf{h}_t + h_d\right) s + n. \]

物理意义

\(\mathbf{h}_r^H \boldsymbol{\Theta} \mathbf{h}_t\) 是一个标量,由 \(N\) 条"基站 → 单元 \(n\) → 用户"的二跳路径相干叠加而成,每条路径的相位都可以被 \(\theta_n\) 单独拨动。RIS 优化要做的,就是拨动这 \(N\) 个旋钮,让各路径在用户处同相相加。

9.3.3 \(N^2\) 增益的逐步推导#

第一步:把信道写成极坐标形式。 设 \([\mathbf{h}_t]_n = \alpha_n e^{j\psi_n}\),\([\mathbf{h}_r]_n = \beta_n e^{j\chi_n}\)。展开级联项(注意 \((\cdot)^H\) 带来共轭):

\[ \begin{aligned} \mathbf{h}_r^H \boldsymbol{\Theta} \mathbf{h}_t &= \sum_{n=1}^{N} \beta_n e^{-j\chi_n}\, e^{j\theta_n}\, \alpha_n e^{j\psi_n}\\[4pt] &= \sum_{n=1}^{N} \alpha_n \beta_n\, e^{j(\theta_n + \psi_n - \chi_n)}. \end{aligned} \]

第二步:选最优相位。 让每一项的相角为零:\(\theta_n^\star = \chi_n - \psi_n \pmod{2\pi}\),则所有项都变成正实数:

\[ \left|\mathbf{h}_r^H \boldsymbol{\Theta}^\star \mathbf{h}_t\right| = \sum_{n=1}^{N} \alpha_n \beta_n. \]

第三步:代入等幅假设,比较两种情形的接收功率。 取 \(\alpha_n = \alpha\)、\(\beta_n = \beta\),比较两种情形的接收功率:

\[ P_{\mathrm{opt}} \propto \left(N\alpha\beta\right)^2 = N^2 \alpha^2 \beta^2, \qquad P_{\mathrm{rand}} = \mathbb{E}\left|\sum_{n} \alpha\beta e^{j\varphi_n}\right|^2 = N \alpha^2\beta^2, \]

其中随机相位 \(\varphi_n\) 对应"没有优化、相当于一面普通粗糙墙"的情形。这时 \(N\) 项是功率相加,不是幅度相加。

第四步:算出 \(P_{\mathrm{rand}}\)。 先展开模方:

\[ \left|\sum_n e^{j\varphi_n}\right|^2=\sum_n\sum_m e^{j(\varphi_n-\varphi_m)} \]
  • \(n=m\) 的 \(N\) 项各等于 1;
  • \(n\ne m\) 时,\(\varphi_n\)、\(\varphi_m\) 独立且在 \([0,2\pi)\) 上均匀,\(\mathbb{E}[e^{j(\varphi_n-\varphi_m)}]=\mathbb{E}[e^{j\varphi_n}]\,\mathbb{E}[e^{-j\varphi_m}]=0\),交叉项全部消失。

所以只剩 \(N\)。

有源阵列只有 \(N\) 倍,是因为总功率 \(P\) 要分给 \(N\) 根天线:每根幅度 \(\sqrt{P/N}\),相干叠加后功率 \((N\sqrt{P/N})^2=NP\)。RIS 各单元各自截获入射功率,没有这个 \(1/N\) 分摊。

关键结论

相位对齐后,幅度按 \(N\) 增长,功率按 \(N^2\) 增长;不对齐则功率只按 \(N\) 增长。

所以 RIS 的无源波束赋形增益是 \(N^2\)(相对单个散射单元),相对一面普通墙壁则是 \(N\)。

直觉上,\(N^2\) 来自两次孔径增益的乘积:\(N\) 个单元先"收集" \(N\) 倍功率,再相干地"重定向"获得 \(N\) 倍阵列增益,收发两头各赚一次。作为对照,有源发射阵列在总功率约束下的波束赋形增益只有 \(N\)。

9.3.4 冷水:乘性路径损耗与工程挑战#

\(N^2\) 看起来吊打一切,但每一项 \(\alpha_n\beta_n\) 是两段路径损耗的乘积。自由空间中 \(\alpha \propto 1/d_t\)、\(\beta \propto 1/d_r\),于是级联链路功率 \(\propto 1/(d_t d_r)^2\),即距离乘积的平方反比。

换成 dB,两段路径损耗相加:级联径要付两次路径损耗,而同样长度的直达径只按总距离 \(d_t+d_r\) 付一次。这就是著名的"double fading"(乘性衰落)问题。

算例 9-3:256 单元 RIS 打得过 35 米直达径吗

频率 3.5 GHz(\(\lambda = 8.57\) cm),RIS 距基站 \(d_t = 30\) m、距用户 \(d_r = 5\) m;作为对照,无遮挡直达径 \(d = 35\) m。自由空间路径损耗 \(L(d) = 20\log_{10}(4\pi d/\lambda)\) dB:

\[ L(30) \approx 72.9 \ \mathrm{dB},\quad L(5) \approx 57.3 \ \mathrm{dB},\quad L(35) \approx 74.2 \ \mathrm{dB}. \]

把每个单元理想化为 0 dB 增益的散射体,单元级联损耗约 \(72.9 + 57.3 = 130.2\) dB,比直达径差了 56 dB。

这 56 dB 就是多付的那一次路径损耗:

\[ L(d_t)+L(d_r)-L(d_t+d_r)=20\log_{10}\frac{4\pi d_td_r}{\lambda(d_t+d_r)} \]

相当于在 \(d_td_r/(d_t+d_r)\approx 4.3\) m 上再付一次自由空间损耗。要靠 \(20\log_{10}N\) 把它全补回来,需要 \(N\approx 630\) 个单元。

挂上 \(N = 256\) 的无源赋形增益 \(10\log_{10} N^2 = 48.2\) dB,RIS 链路的等效损耗约

\[ 130.2 - 48.2 = 82.0 \ \mathrm{dB}, \]

仍比无遮挡直达径差约 8 dB。这只是忽略单元方向图与有效孔径的数量级估算。

结论:几百单元的 RIS 打不过一条健康的直达径,它的正确用法是救援被遮挡的链路。当直达径被建筑物挡掉 20–30 dB 时,RIS 反射径反而成了最强的路。

RIS 级联链路损耗随单元数 N 下降(算例 9-3 的几何) RIS 级联链路损耗随单元数 N 下降(算例 9-3 的几何)

怎么读这张图:第一条是 RIS 的级联损耗 \(130.2-20\log_{10}N\) dB,\(N\) 每翻倍降 6 dB,\(N=256\) 时 82.0 dB,与算例一致;第二条是无遮挡直达径的 74.2 dB;第三条是直达径被挡掉 25 dB(取正文 20–30 dB 的中值)后的 99.2 dB。第一条要到 \(N\approx630\) 才追平健康的直达径,却在 \(N\approx35\) 就压过被遮挡的直达径,"救援被遮挡链路"量化后就是这两个交点。与算例一样忽略单元方向图与有效孔径,是数量级估算。

工程挑战的诚实清单:

  • 信道估计开销:RIS 无源、不能收发导频,只能估计 \(N \times M\) 维的级联信道(\(M\) 为基站天线数)。开销随 \(N\) 线性增长,\(N\) 为数百上千时,导频可能吃掉大量帧结构,信道老化前根本估不完。这是当前最被公认的瓶颈。
  • 控制链路:相位配置要通过一条独立的(有线或低速无线)控制链路下发,带来时延、同步与部署成本问题。
  • 相位量化:工程上单元相位往往只有 1–2 bit。可以证明,1-bit 量化平均带来约 \((2/\pi)^2 \approx -3.9\) dB 的功率损失。
    • 1 bit 只能取 \(\{0,\pi\}\),每项残留相位误差 \(e_n\) 近似均匀分布在 \([-\pi/2,\pi/2]\)。
    • \(N\) 很大时,同相分量之和约为 \(N\alpha\beta\,\mathbb{E}[\cos e_n]=N\alpha\beta\cdot\frac{2}{\pi}\),功率就乘上 \((2/\pi)^2\)。
    • 2 bit 时误差缩到 \(\pm\pi/4\),同理损失 \(\left[\frac{\sin(\pi/4)}{\pi/4}\right]^2\approx -0.9\) dB。
  • 与有源中继的对比:一个简单的半双工放大转发中继没有乘性路损问题。诚实的对比研究表明,RIS 需要非常大的 \(N\) 才能在链路预算上胜过小型有源中继。RIS 的真正卖点是无源、低功耗、易共形部署,不在绝对性能。

成熟度

试验期(截至 2026 年 10 月)。已有多家机构完成外场样机试验。

  • ETSI:行业规范组 ISG RIS 从 2023 年起陆续发布研究报告。GR RIS 001–003 讲用例、架构与信道模型,后续又有实现考虑、近场建模等报告。
  • 3GPP:先落地的是另一种设备,Rel-18 标准化了网络控制中继器(NCR)。它有源、能放大,波束、开关和收发时序都由基站控制。Rel-19 的立项清单里没有 RIS,6G 研究项目(RP-251881)的范围里也没有。

为什么产业先选了中继器,见导览篇的方向的生命周期。

本节的理论空白

一旦环境(墙面)本身成为可优化变量,"信道容量"的定义就动摇了:容量是对什么求最大?环境自由度怎么计入?这属于"环境的科学",见第一部,其与电磁理论的接口见第一部第 10 章·研究议程。


9.4 ISAC 通感一体化:一段波形,两种任务#

9.4.1 直觉:蝙蝠早就会了#

蝙蝠用同一套"收发系统"发出叫声:回声用来导航避障(感知),叫声本身也在和同伴交流(通信)。ISAC(Integrated Sensing and Communication,通感一体化)想让基站学会同样的本领:发出去的通信波形,反射回来就是雷达回波。一段波形,两种任务。

驱动力很实际,有三点:

  • 雷达和通信在毫米波段抢频谱抢了几十年;
  • 6G 的大带宽、大阵列基站,硬件形态已经和相控阵雷达高度相似;
  • 自动驾驶、低空经济等场景恰恰同时需要"高速连接 + 高精度感知"。

9.4.2 三个层次:从共存到共生#

flowchart TB
    L1["层次一:频谱共存<br>雷达与通信各用各的波形,互相视为干扰,靠协调避让"] --> L2["层次二:共站共硬件<br>同一套射频与天线,时间/频率分片轮流干两件事"]
    L2 --> L3["层次三:波形共享<br>同一段波形同时承载数据与照亮目标——真正的一体化"]
    L3 --> Q["核心理论问题:<br>一段波形能同时把两件事做到多好?<br>速率 R 与估计精度 CRB 的联合边界"]

三个层次的差别在于融合程度:

  • 层次一只是干扰管理,第 6 章的老问题换个说法。
  • 层次二是资源分割,没有本质融合。
  • 层次三才出现真正的新问题:通信和感知对波形的偏好是矛盾的。

9.4.3 感知这一侧怎么度量:CRB 一句话#

感知性能的标尺是估计精度。一句话版本:克拉美–罗界(CRB)是任何无偏估计器的方差下界,等于费舍尔信息的倒数。它之于估计,就像香农容量之于传输。

观测 \(\mathbf{y}\) 的分布 \(p(\mathbf{y};\theta)\) 依赖未知参数 \(\theta\)。估计器 \(\hat{\theta}(\mathbf{y})\) 无偏指 \(\mathbb{E}[\hat{\theta}]=\theta\)。

费舍尔信息(Fisher information)定义为

\[ J(\theta)=\mathbb{E}\left[\left(\frac{\partial}{\partial\theta}\ln p(\mathbf{y};\theta)\right)^2\right] \]

它度量对数似然在真值附近有多"尖":\(\theta\) 稍变、数据分布就明显不同,\(J\) 就大,参数就好估。CRB 说 \(\operatorname{var}(\hat{\theta})\ge 1/J(\theta)\)。

最简单的例子:\(N\) 个独立观测 \(y_i=\theta+w_i\),\(w_i\sim\mathcal{N}(0,\sigma^2)\),每个观测贡献 \(1/\sigma^2\),\(J=N/\sigma^2\),CRB \(=\sigma^2/N\),样本均值恰好达到。独立观测的费舍尔信息相加,与第 4 章 4.10 节的"精度相加"同理。

对时延(测距)估计,经典结果为

\[ \operatorname{var}(\hat{\tau}) \ge \frac{1}{8\pi^2 \beta_{\mathrm{rms}}^2 \cdot \mathrm{SNR}}, \]

其中 \(\beta_{\mathrm{rms}}\) 是信号的均方根带宽,即把功率谱 \(|S(f)|^2\) 看作频率的分布时的标准差(频谱以零频为中心):

\[ \beta_{\mathrm{rms}}^2=\int f^2|S(f)|^2\,df\big/\int|S(f)|^2\,df \]

谱在 \([-B/2,B/2]\) 内平坦时,它就是均匀分布的方差 \(B^2/12\)。

SNR 为匹配滤波后的信噪比,按复基带计就是 \(E/N_0\)(信号总能量除以噪声功率谱密度)。有的教材按实信号把匹配滤波输出写成 \(2E/N_0\),式中的 \(8\pi^2\) 相应变成 \(4\pi^2\),两种写法是同一个界。

测距误差为 \(\sigma_R = \frac{c}{2}\sigma_{\tau}\),除以 2 是因为走的是往返路径。

物理意义

带宽决定你能把回波的"时间棱角"磨得多锐利:带宽越大,自相关峰越尖,时延越好分辨。SNR 决定噪声把峰"晃动"的幅度。

行为分析

精度对带宽是平方收益(\(\beta_{\mathrm{rms}}^2\)),对 SNR 只是线性收益。这就是感知偏爱毫米波大带宽的根本原因。

带宽翻倍,测距标准差直接减半,效果与功率翻四倍相同,也就是多花一倍频谱,省下 6 dB 功率。这是在 SNR 不变的前提下比。若功率谱密度不变、总功率随带宽一起翻倍,SNR 也跟着翻倍,标准差会降到原来的 \(1/(2\sqrt{2})\approx0.35\),比单纯把功率翻四倍更划算。

算例 9-4:100 MHz 能把距离测多准

设 OFDM 信号功率谱在 \(B = 100\) MHz 内近似平坦,则 \(\beta_{\mathrm{rms}}^2 = B^2/12 \approx 8.3\times 10^{14}\ \mathrm{Hz}^2\)。取 SNR \(= 20\) dB(100 倍):

\[ \operatorname{var}(\hat{\tau}) \ge \frac{1}{8\pi^2 \times 8.3\times 10^{14} \times 100} \approx 1.5\times 10^{-19}\ \mathrm{s}^2 \Rightarrow \sigma_{\tau} \approx 0.39\ \mathrm{ns}. \]

换算成距离:\(\sigma_R = \frac{3\times 10^8}{2} \times 3.9\times 10^{-10} \approx 6\) cm。也就是说,一个普通 5G 载波带宽的信号,理论上就能支撑厘米级测距。ISAC 的感知承诺在数量级上站得住,难的不是精度极限,而是下面的折中与工程。

9.4.4 通信与感知的根本折中#

两边对波形的要求正好相反:

  • 通信希望波形随机:信息本身就是不确定性,承载比特的波形必然像噪声(第 4 章:高斯输入达到容量)。
  • 感知希望波形确定:雷达工程师喜欢恒包络、低峰均比、模糊函数图钉状的确定性波形,且最好重复发射便于积累。

模糊函数(ambiguity function)\(|\chi(\tau,\nu)|\) 是波形与它自己经时延 \(\tau\)、多普勒频移 \(\nu\) 后的版本的相关幅度。"图钉状"指它只在原点有一个尖峰、其余地方低平,这样距离和速度都能唯一地分辨。

同一段波形不可能同时完全满足两者。这被称为确定性–随机性折中,是 ISAC 理论的核心张力。

刻画这个折中的标准图景是"速率–CRB 可达域":横轴通信速率 \(R\),纵轴感知精度(如 \(1/\mathrm{CRB}\)),所有可达的 \((R, \text{精度})\) 组合构成一个区域。边界上有两个角点(通信最优点、感知最优点),中间是帕累托(Pareto)折中段:沿边界移动,一项变好,另一项必然变差。

这里要把话说准,否则容易被内行一句话证伪。

  • 已有结论:以期望失真为度量的点对点情形,已经有单字母刻画。
    • 模型是状态相关信道(目标参数作为信道的随机状态)加广义反馈(发端听得到自己的回波)。
    • 其容量–失真折中 \(C(D)\) 已被完整给出【已解决】。
    • "单字母"指公式只涉及单个符号的分布,不必对码长趋于无穷的序列取极限,因而可以直接计算。
  • 没有一般性答案的有三块:
    • 以 CRB(而非失真)为纵轴的完整可达域;
    • 多用户/组网情形:一般广播与多址 ISAC 只有内界与外界,真实区域夹在两者之间但未确定;
    • 波形受限(实际星座与帧结构)下的边界【开放】。

这三块正是本站第二部·链的定理要展开的主题之一。

单站通感要不要上全双工,第 10 章 10.4 节拿峰值功率分时作对照算了一笔账。结果是:近处强目标几乎不亏,远处弱目标才值得做,而那里恰是残余自干扰最难压的地方。

成熟度

试验期,标准化已启动(截至 2026 年 10 月)。

  • 3GPP 先定义了通感用例,Rel-19 又做了通感信道建模的研究:感知目标的回波要先进信道模型,其余才谈得上。
  • 6G 研究项目(RP-251881)把感知明确列入范围,包括感知的物理层功能、性能评估以及与通信的融合。
  • 产业样机大量涌现,距离"波形共享"的商用形态仍有明显距离。

9.5 语义通信:传"意思",不传比特#

9.5.1 直觉:着火了喊一声就够#

楼里着火,你给消防队打电话说"XX 路 5 号楼三层着火了",十几个字,任务完成。没有人会传一段火场的 4K 视频再让对方自己看。

人类通信天然是任务导向的:只传对方完成任务所需的信息。而经典通信系统是"比特搬运工":源端是猫的照片还是白噪声,物理层一视同仁。语义通信的主张是:让通信系统知道任务是什么,只传"意思"。

这个想法并不新。香农 1948 年论文开篇就声明语义与工程问题无关,而 Weaver 在 1949 年提出通信有三个层次:

  • 技术层:比特对不对;
  • 语义层:意思对不对;
  • 效用层:行为对不对。

经典理论只解决了第一层,语义通信要去解决上面两层。

9.5.2 严格一点:它和率失真理论是什么关系#

第 4 章讲过率失真理论:允许失真 \(D\) 时,压缩极限是

\[ R(D) = \min_{p(\hat{x}\mid x):\ \mathbb{E}[d(X,\hat{X})] \le D} I(X; \hat{X}). \]

经典失真度量 \(d(\cdot,\cdot)\)(如均方误差)是对源本身定义的:要求重建 \(\hat{X}\) 处处像 \(X\)。

语义/任务导向通信的数学做法,是把失真定义搬到任务变量 \(Y\)(标签、决策、控制指令)上:\(X\) 可以面目全非,只要关于 \(Y\) 的信息还在。这个思想的一个标准形式化是信息瓶颈(Information Bottleneck):

\[ \min_{p(z\mid x)}\ I(X; Z) - \beta\, I(Z; Y), \]

即找一个压缩表示 \(Z\),同时满足两点:

  • 压得狠:\(I(X;Z)\) 小(第一项);
  • 保留任务相关信息:\(I(Z;Y)\) 大(第二项)。

\(\beta\) 用来拨动两者的折中。

编码端只看得到 \(X\),失真却按任务变量 \(Y\) 算,这叫远端信源(remote source)或间接率失真问题。由于 \(Z\) 只由 \(X\) 生成,有马尔可夫链 \(Y\to X\to Z\)。

把失真换成"已知 \(X=x\) 时对 \(Y\) 的平均失真" \(\tilde{d}(x,z)=\mathbb{E}[d(Y,z)\mid X=x]\),就回到上面的标准 \(R(D)\)。

信息瓶颈对应其中一种特殊选择:取 \(\tilde{d}(x,z)=D_{\mathrm{KL}}\big(p(y\mid x)\,\|\,p(y\mid z)\big)\)(KL 散度,见第 4 章 4.4 节)。注意 \(p(y\mid z)\) 本身随编码器 \(p(z\mid x)\) 而变,所以这不是事先固定的失真函数,只在自洽的意义下是特例。

利用马尔可夫性 \(p(y\mid x,z)=p(y\mid x)\),有

\[ \mathbb{E}[\tilde{d}(X,Z)]=\mathbb{E}\big[\ln\frac{p(Y\mid X)}{p(Y)}\big]-\mathbb{E}\big[\ln\frac{p(Y\mid Z)}{p(Y)}\big]=I(X;Y)-I(Z;Y) \]

\(I(X;Y)\) 是常数,所以约束"平均失真 \(\le D\)"就是"\(I(Z;Y)\ge I(X;Y)-D\)"。上面的目标函数正是这个约束下最小化 \(I(X;Z)\) 的拉格朗日形式。

物理意义

语义通信没有跳出香农框架,它只是把"保真对象"从信号换成了任务。它是率失真理论在"远端信源/间接失真"设定下的推广,没有推翻香农定理。任何"语义通信突破了香农极限"的说法,都混淆了"换了度量"与"破了定理"。

行为分析

  • \(\beta \to \infty\):\(Z\) 必须先保住 \(X\) 中关于 \(Y\) 的全部信息,再压到最小(最小充分统计量),即"只求任务"下的极限压缩。
  • \(\beta \to 0\):退化为不传输。

任务越"窄"(比如只要一个分类标签),可压缩空间越大。下面的算例给出数量级。

算例 9-5:从像素到标签差五个数量级

一张 \(224\times 224\times 3\)、每通道 8 bit 的图像,原始数据量为

\[ 224 \times 224 \times 3 \times 8 \approx 1.2\times 10^{6}\ \mathrm{bit}. \]

若任务是 1000 类图像分类,任务答案的信息量至多 \(\log_2 1000 \approx 10\) bit,相差五个数量级。

折中方案是传中间语义特征:如 512 维特征向量、每维 8 bit 量化,约 \(4\times 10^3\) bit,压缩比约 300:1(对照:JPEG 约 10:1)。

代价是不可逆与不通用:传特征只能回答"是什么类",想换个任务(比如数图里有几个人)就得重训重传。语义压缩的收益,是拿"通用性"换来的。

9.5.3 诚实的现状:缺编码定理#

当前语义通信系统的主流做法是深度联合信源信道编码(deep JSCC):用神经网络端到端地学习"源 → 波形"的映射。在低 SNR、短块长场景下,它的实验性能确实超过"分离式设计"。

原因在于分离定理有前提。第 4 章 4.9 节列出了分离定理最优的三条前提:点对点、无时延约束即码长趋于无穷、平稳遍历。短块长正好打破了第二条。

但必须诚实地说:

  • 语义信息的度量没有公认定义:"语义熵"有多种提法,彼此不等价;
  • 没有编码定理:经典理论有"容量 \(C\) 可达且不可超越"的双向定理,语义通信目前只有实验曲线,没有"语义容量"的可达性与逆定理;
  • 神经网络系统的互操作性、可解释性、对分布漂移的鲁棒性都是开放问题。

成熟度

理论期(部分场景概念验证)。

本节的理论空白

为任务导向通信建立度量与编码定理,属于本站第二部·链的定理的核心议程。


9.6 数字孪生与 AI 空口:标准化走到哪一步了#

9.6.1 数字孪生网络#

数字孪生(digital twin)指为物理网络建立一个实时同步的虚拟副本:真实小区的建筑、材质、用户分布都在虚拟世界里有映射。网络的任何"如果"都可以先在副本里试,比如把波束这样调,或者在这里加一面 RIS。

它与第 8 章的强化学习天然互补:孪生体就是安全的训练场,避免让 RL 智能体拿真实网络练手。

瓶颈同样诚实可见:电磁级的孪生依赖射线追踪 + 实测校准,精度与算力、实时性三者互相打架。城市级场景的高保真信道仿真,至今是小时级而非毫秒级的事。

成熟度:概念期向试验期过渡。网管级孪生已有试点,电磁级孪生仍在研究。

9.6.2 3GPP 的 AI/ML 标准化现状#

AI 空口是新概念中离商用最近的一个。3GPP 在 R18 完成了"AI/ML 用于 NR 空口"的研究项目(技术报告 TR 38.843),圈定三个用例:

  • CSI 反馈压缩:用自编码器替代人工设计的码本反馈;
  • 波束管理:用预测减少毫米波波束测量开销;
  • 定位增强。

研究把重心放在生命周期管理(LCM),即模型的训练、监控、切换、回退如何标准化。其中最棘手的是 CSI 压缩这类"双边模型":编码器在终端、解码器在基站,分属不同厂商,模型配对与互操作测试成为规范化的主要难点。

Rel-19 的工作项目(RP-234039)的结果是:

  • 波束管理和定位写进了规范;
  • CSI 预测起初只列为研究,后来也进了规范;
  • 以上三项都是单边模型(模型只在终端或只在基站一侧);
  • 双边的 CSI 压缩在 Rel-19 只继续研究,到 Rel-20 才立工作项目。

6G 研究项目里,AI/ML 一项的标题就是"沿用 5G 的 AI/ML 框架",并要求系统在不用 AI/ML 时也能正常工作。以上截至 2026 年 10 月。

成熟度:试验期,标准化进行中。

算例 9-6:AI 压缩 CSI 反馈的压缩比

32 端口天线、13 个子带的下行 CSI,原始复系数共 \(32\times 13 = 416\) 个;若每个复数用两个 16 bit 浮点表示,共约

\[ 416 \times 2 \times 16 \approx 1.3\times 10^4\ \mathrm{bit}. \]

而上行反馈预算通常只有几百 bit,需要约 50–100 倍压缩。

现行码本(如 R16 增强型 Type II)是人工设计的有损压缩。AI 方案是把这个压缩器换成从数据学出来的自编码器。

增益空间是真实的,但要过两道关:

  • 泛化:换个小区还准吗;
  • 互操作:终端 A 厂的编码器配基站 B 厂的解码器。

这两道关考验的主要是标准化,不是算法。


9.7 全景总表:成熟度与理论空白地图#

把全章收拢成一张图和两张表。先看概念到理论空白的归属:

flowchart LR
    subgraph NEW["6G 新概念"]
        EMS["电磁空间资源观"]
        NF["近场通信"]
        RIS["RIS 智能超表面"]
        ISAC["ISAC 通感一体化"]
        SEM["语义通信"]
        AI["数字孪生 / AI 空口"]
    end
    subgraph GAP["基础理论空白"]
        G1["电磁信息论 EIT:<br>连续孔径与可编程环境的<br>自由度与容量"]
        G2["统一编码定理:<br>感知、语义、学习系统<br>与通信的联合极限"]
    end
    EMS --> G1
    NF --> G1
    RIS --> G1
    ISAC --> G2
    SEM --> G2
    AI --> G2
    G1 --> P1["第一部 · 环境的科学"]
    G2 --> P2["第二部 · 链的定理"]

下面是本章的"钱图",即成熟度 × 理论空白索引表:

概念 成熟度(截至 2026-10) 核心承诺 最大工程障碍 背后的基础理论空白 本站去处
大规模 MIMO(对照基准) 已商用 空间复用 — 离散阵列理论已成熟 第 5 章复习
电磁空间资源观 理论期 频/时/空/极化/环境的统一刻画 缺统一度量 电磁场承载信息的第一性原理 第一部
近场通信 理论期(样机起步;Rel-19 信道模型已加入近场与空间非平稳) 距离域自由度 二维码本、估计开销、移动性 连续孔径的自由度与容量(EIT) 第一部、接口见第一部 10 章
RIS 试验期(未进 3GPP 规范;Rel-18 先标准化了 NCR) 环境可编程 级联信道估计、控制链路、乘性路损 "环境入信道"后的容量定义 第一部
ISAC 试验期;Rel-19 信道建模研究,6G 研究范围内 一段波形两种任务 自干扰、组网感知、隐私 速率–CRB 联合可达域无一般定理 第二部
语义通信 理论期 任务导向压缩 互操作、泛化、可解释 语义度量与编码定理缺失 第二部
数字孪生 概念期 → 试验期 网络的虚拟试验场 建模精度 × 算力 × 实时性 电磁环境的可计算表征 第一部 10 章
AI 空口 Rel-19 已规范波束管理、定位、CSI 预测 学习替代模块化设计 泛化、互操作、测试方法 学习型通信系统的性能保障理论 第二部,方法基础见第 8 章

数量级速查表汇总了本章算例,建议记住:

量 数值 出处
瑞利距离 \(d_R = 2D^2/\lambda\),100 GHz / 1 m 孔径 约 667 m 算例 9-2
8 流空间复用相对 SISO 的容量增益(20 dB SNR) 约 4.5 倍 算例 9-1
RIS 无源赋形增益(\(N=256\)) \(N^2 \to 48\) dB 算例 9-3
RIS 1-bit 相位量化损失 约 3.9 dB 9.3 节
100 MHz / 20 dB SNR 的 CRB 测距极限 约 6 cm 算例 9-4
图像 → 分类标签的语义压缩空间 约 \(10^5\) 倍 算例 9-5
CSI 反馈所需压缩比 50–100 倍 算例 9-6

常见误解#

初学者最容易踩的五个坑

误解一:"近场就是离得近。" 错。远近场分界 \(d_R = 2D^2/\lambda\) 由孔径与波长共同决定。手机连 Wi-Fi,距离 1 米也是远场(孔径太小);而 100 GHz 的米级阵列,在 600 米外仍是近场。"近"是相对于阵列的电尺寸而言的。

误解二:"RIS 有 \(N^2\) 增益,所以吊打有源天线。" \(N^2\) 是相对单个无源散射单元的增益,且要被乘性路径损耗吃掉一大块(算例 9-3:256 单元仍比健康直达径差 8 dB)。RIS 的定位是低成本救援被遮挡链路,不能替代基站。

误解三:"ISAC 就是在基站里装个雷达。" 那只是层次一/二(共存、共硬件)。ISAC 真正的科学内容在层次三:同一段波形上通信随机性与感知确定性的折中。这个折中要靠理论回答,集成工程解决不了它。

误解四:"语义通信突破了香农极限。" 它换掉的是失真度量(从重建源换成完成任务),整个框架仍是率失真理论的推广。换了赛道跑出更快的成绩,不等于打破了原赛道的世界纪录。

误解五:"OAM 是取之不尽的新维度。" OAM 模态包含于空间自由度之内,受孔径同样的限制,远距离传输还面临模态发散。把它当作"第六种正交资源"是宣传话术。


通往前沿#

本章的每一盆冷水,倒出来的位置就是前沿的入口。

近场、RIS 与"电磁空间资源观"共同指向同一个基础问题:连续孔径与可编程环境中,电磁场究竟能承载多少信息?这是第一部·环境的科学的主线,其与电磁理论的接口在第一部第 10 章·研究议程展开。

ISAC 的速率–CRB 联合边界与语义通信缺失的编码定理,则同属"把新任务纳入信息论定理体系"的努力,在第二部·链的定理中系统展开。读完本章,你已经具备读懂这两部所需的全部预备概念。

本章没有讲到的内容在后两章:

  • 可移动天线、超大阵列、无蜂窝、全双工、新波形与新频谱,在第 10 章;
  • 卫星与低空、携能、物理层安全、信道知识地图和 AI 原生网络,在第 11 章。

本章所在的线索:采纳、自由度与秩、任务与价值。在八条线索一页里,可以顺着这几条线读到四部的相关章节。


参考文献#

  1. D. Tse and P. Viswanath, Fundamentals of Wireless Communica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2. A. Goldsmith, Wireless Communica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3. C. A. Balanis, Antenna Theory: Analysis and Design, 4th ed. Wiley,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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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C. E. Shannon and W. Weaver, The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1949.
  6. S. M. Kay, Fundamentals of Statistical Signal Processing, Volume I: Estimation Theory. Prentice Hall, 1993.
  7. Q. Wu and R. Zhang, "Intelligent reflecting surface enhanced wireless network via joint active and passive beamforming," IEEE Transactions on Wireless Communications, vol. 18, no. 11, 2019.
  8. Q. Wu and R. Zhang, "Towards smart and reconfigurable environment: Intelligent reflecting surface aided wireless network," IEEE Communications Magazine, vol. 58, no. 1, 2020.
  9. F. Liu et al., "Integrated sensing and communications: Toward dual-functional wireless networks for 6G and beyond," IEEE Journal on Selected Areas in Communications, vol. 40, no. 6, 2022.
  10. M. Cui and L. Dai, "Channel estimation for extremely large-scale MIMO: Far-field or near-field?" IEEE Transactions on Communications, vol. 70, no. 4, 2022.
  11. N. Tishby, F. C. Pereira, and W. Bialek, "The information bottleneck method," in Proc. 37th Annual Allerton Conference on Communication, Control, and Computing, 1999.
  12. E. Bourtsoulatze, D. Burth Kurka, and D. Gündüz, "Deep joint source-channel coding for wireless image transmission," IEEE Transactions on Cognitive Communications and Networking, vol. 5, no. 3,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