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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预测的价目表:迈向决策的率失真理论#

预测正在成为资源分配的标准配件:波束要预测、信道要预测、输出长度要预测、用户轨迹要预测。2023 年以来,「预测辅助 X」的论文以增益数字为通行证大量涌现。把代表作排成一张表,规律一眼可见:

方向 代表工作(2023–2026) 报告的增益 「给定预测质量的增益上界」
mmWave 波束预测 GPS 辅助 UAV 波束跟踪 [1] 波束训练开销约 −93% 无
mmWave 波束对齐 可解释鲁棒对齐 [2] 训练开销 −75% 无
LLM 推理调度 响应长度感知批调度 [3] 吞吐 +86% 无
LLM 推理调度 代理模型长度预测 [4] JCT −30.5%~−39.6% 无
LLM 推理调度 学习排序:不预测长度、预测次序 [5] 平均时延改善 2.8 倍 无
LLM 推理调度 重尾长度分布 + 风险感知调度 [6] 在线每 token 时延降 2.31×、离线吞吐升 1.42×(基线未在原文之外核实) 无

最后一列整齐地写着「无」。这不是夸张:在本站调研覆盖的 2023–2026 代表作范围内,没有一篇回答过「给定预测器的质量,增益的上限是多少」。这和 1948 年之前的通信很像:人人都在展示自家调制方案的增益,没有人知道容量在哪里。于是没有人知道自己距离极限是近是远,剩余的改进空间还值不值得投入。

有两个信号说明这不只是「理论欠账」:

  • 反例:UniBoost [7] 中有一个完全不用预测的尾部感知调度器,它的 P99 尾时延比「拥有完美长度预测的 SRPT」还低 50%。P99 尾时延是 99% 的请求都不超过的时延。SRPT 是最短剩余处理时间优先,是平均时延意义下的经典最优规则。完美的信息喂给了错误的目标,输给了零信息加正确的目标。预测的价值不是预测器自己的属性,而是「预测器 × 问题 × 目标」三元组的属性。
  • 最近的先例:无线圈里离价目表最近的一次尝试是 [8]。它推导了预测资源分配增益的闭式表达式,增益取决于预测窗口内用户速率的均值与标准差。但那是某一对具体策略的增益公式,不是给定信息量下一切策略的性能上界,正如某个调制方案的增益公式不是容量。

本章把这个空白表述成一个可研究的数学对象。记 \(V(I)\) 为「给定 \(I\) 比特关于未来的信息时,最优在线策略能达到的性能」,纲领是刻画 \(V(I)\) 曲线:

  • \(V(0)\) 是在线最优。
  • \(V(\infty)\) 是离线(先知)最优。
  • 中段是一片几乎未测绘的空白。

\(V(I)\) 这个记号与「决策的率失真理论」这个提法均为【本站原创】;但通往它的台阶散落在四个成熟领域里。上一章《不确定性下的时序决策全景》把「不知道」拆成了四种,本章聚焦其中最值钱的一种:不知道未来。要追问的是,把未来买回来一部分,要多少比特、值多少性能?

四级台阶的区别不在难度,而在「信息量」这个自变量一步步显形:

台阶 预测被抽象成什么 自变量 答案形态
① 先知不等式 全知 / 全不知的二元对立 无(只有两个端点) 常数:\(1/2\) 与 \(0.745\)
② 信息松弛对偶 全知 + 一张罚单 罚函数 \(W\)(连续族) 可计算的数值上界
③ 带预测的算法 一个有误差的预测值 信任旋钮 \(\lambda\)、误差 \(\eta\) consistency–robustness 紧前沿
④ V(I)【本站原创】 关于未来的 \(I\) 比特互信息 \(I\)(比特) 【空白】

三条既有路线都在绕着信息量走:

  • ① 只取两个端点。
  • ② 用罚函数在两端点之间造了一条代价空间的连续路径。
  • ③ 用信任参数在两端点之间造了一条行为空间的连续路径。

没有人把横轴换成比特,这就是第四级台阶的位置。

flowchart TB
    L1["第一级 · 先知不等式<br/>信息只有两端:全不知与全知<br/>答案:常数 1/2 与 0.745"]
    L2["第二级 · 信息松弛对偶<br/>全知减罚单:代价空间的连续插值<br/>答案:任何在线策略的可计算上界"]
    L3["第三级 · 带预测的算法<br/>信任旋钮:行为空间的连续插值<br/>答案:consistency-robustness 紧前沿"]
    L4["第四级 · $$V(I)$$<br/>横轴换成比特:<br/>对一切 $$I$$ 比特编码取上确界<br/>答案:空白,即本章纲领"]
    L1 -->|"两个端点之间缺一条曲线"| L2
    L2 -->|"上界有了,但连续参数是罚函数不是信息"| L3
    L3 -->|"旋钮与误差都不是比特"| L4

本章预备知识

需要:信息论的熵、互信息与率失真,以及动态规划。用到的内容:

5.1 第一级台阶:先知不等式,价目表的两个端点#

5.1.1 问题设定与两个定理#

模型

独立非负随机变量 \(X_1,\dots,X_n\),分布 \(F_1,\dots,F_n\) 事先已知,按对手指定的固定顺序逐个揭示。每揭示一个,赌徒必须立即做不可撤销的决策:接受并停止,或者放弃。

基准是先知(prophet),即看得见全部实现值的离线决策者,其收益为 \(\mathbb{E}[\max_i X_i]\)。问题是:因果决策者最多能拿到先知的几成?

赌徒的规则在数学上叫停时(stopping time)\(\tau\)。「是否在第 \(i\) 个停下」只能依赖已经看到的 \(X_1,\dots,X_i\),不能偷看后面的值。赌徒拿到的收益就是 \(X_{\tau}\)。

定理(先知不等式,Krengel–Sucheston 1977/78)【已解决】

存在停时 \(\tau\) 使得

\[ \mathbb{E}[X_{\tau}] \ \ge\ \frac{1}{2}\,\mathbb{E}\Big[\max_{1\le i\le n} X_i\Big], \]

且常数 \(1/2\) 不可改进 [9]。

更惊人的是,达到 \(1/2\) 不需要任何复杂策略:一个固定阈值就够。

定理(单阈值策略,Samuel-Cahn 1984)【已解决】

取阈值 \(T\),策略为「接受第一个超过 \(T\) 的 \(X_i\)」。以下两种取法都达到 \(1/2\) [10]:

  • (i)中位数阈值:取 \(T\) 使 \(\Pr[\max_i X_i > T] = 1/2\)。分布有原子时这样的 \(T\) 可能不存在,标准补救是在 \(X_i=T\) 时再抛一枚合适的硬币决定停不停。
  • (ii)半均值阈值:取 \(T = \tfrac{1}{2}\,\mathbb{E}[\max_i X_i]\)。

推论:单阈值策略不依赖观测顺序,故对手排序对它无效。

5.1.2 单阈值策略的证明#

**证明(完整走一遍)。**记 \(\mathrm{OPT} := \mathbb{E}[\max_i X_i]\),并定义两个关键量:

\[ q \ :=\ \Pr\Big[\max_i X_i \le T\Big] \ =\ \prod_{i=1}^{n} F_i(T), \qquad S \ :=\ \sum_{i=1}^{n} \mathbb{E}\big[(X_i - T)^{+}\big]. \]

这里 \(F_i(T)=\Pr[X_i\le T]\) 是 \(X_i\) 的分布函数。\((x)^{+}:=\max(x,0)\) 只保留正的部分,所以 \((X_i-T)^{+}\) 就是 \(X_i\) 超出阈值的那一截,没超过时为 \(0\)。\(q\) 是「算法整场没接受任何东西」的概率,\(S\) 是全部超额收益的期望。

第一步:算法收益的下界。 停止事件 \(\{\tau = i\}\) 即「前 \(i-1\) 个都不超过 \(T\)、第 \(i\) 个超过」,而 \(X_i = T + (X_i - T)\) 在该事件上成立。利用独立性把前缀事件与超额部分拆开:

\[ \begin{aligned} \mathrm{ALG} &= \sum_{i=1}^{n} \mathbb{E}\big[X_i\,\mathbf{1}\{X_j \le T\ \forall j<i,\ X_i > T\}\big] \\ &= T\cdot \Pr\big[\exists\, i:\ X_i > T\big]\ +\ \sum_{i=1}^{n} \mathbb{E}\big[(X_i - T)^{+}\big]\prod_{j<i} F_j(T) \\ &\ \ge\ T\,(1-q)\ +\ q\,S, \end{aligned} \]

第二个等号把 \(X_i=T+(X_i-T)\) 拆成两块,分别求期望:

  • 常数块:各停止事件 \(\{\tau=i\}\) 互不相交,并起来恰是「至少有一个超过 \(T\)」。所以 \(T\) 乘它们的概率之和,等于 \(T\Pr[\exists\,i:\ X_i>T]=T(1-q)\)。
  • 超额块:在 \(X_i>T\) 上 \(X_i-T=(X_i-T)^{+}\),在 \(X_i\le T\) 上 \((X_i-T)^{+}=0\),所以 \(\mathbb{E}\big[(X_i-T)\mathbf{1}\{X_j\le T\ \forall j<i,\ X_i>T\}\big]=\mathbb{E}\big[(X_i-T)^{+}\,\mathbf{1}\{X_j\le T\ \forall j<i\}\big]\)。\(X_i\) 与 \(X_1,\dots,X_{i-1}\) 独立,期望拆成 \(\mathbb{E}[(X_i-T)^{+}]\cdot\prod_{j<i}F_j(T)\)。
  • 最后一步:用了 \(\prod_{j<i} F_j(T) \ge \prod_{j=1}^{n} F_j(T) = q\),因为每个 \(F_j \le 1\)。

第二步:先知收益的上界。 对任意 \(T\),逐点有 \(\max_i X_i \le T + (\max_i X_i - T)^{+} \le T + \sum_i (X_i - T)^{+}\),取期望:

\[ \mathrm{OPT} \ \le\ T \ +\ S. \]

第三步(A,中位数阈值): 此时 \(q = 1/2\),代入第一步:

\[ \mathrm{ALG} \ \ge\ \frac{T}{2} + \frac{S}{2} \ =\ \frac{T+S}{2} \ \ge\ \frac{\mathrm{OPT}}{2}. \]

第三步(B,半均值阈值): 此时 \(T = \mathrm{OPT}/2\),第二步给出 \(\mathrm{OPT} \le \mathrm{OPT}/2 + S\),即 \(S \ge \mathrm{OPT}/2\)。代回第一步:

\[ \mathrm{ALG} \ \ge\ \frac{\mathrm{OPT}}{2}\,(1-q)\ +\ q\,S \ \ge\ \frac{\mathrm{OPT}}{2}\,(1-q)\ +\ q\,\frac{\mathrm{OPT}}{2} \ =\ \frac{\mathrm{OPT}}{2}. \qquad \blacksquare \]

直觉:q 自己消掉了

半均值那一路最漂亮的细节在最后一行:看似致命的「整场不接受概率」\(q\) 自行消去。

机制是对冲:\(\mathrm{ALG}\) 的下界是 \(T\) 与 \(S\) 的凸组合,而半均值阈值恰好把两者都压在 \(\mathrm{OPT}/2\) 之上。\(q\) 大意味着经常空手而归,但第二步强迫此时超额期望 \(S\) 必须大,两种风险在 \(\mathrm{OPT}/2\) 处严丝合缝地互补。

阈值策略要做的,是把「接受的门槛」和「错过的代价」放到同一杆秤上。

5.1.3 紧性例子与一个伏笔#

行为分析

  • 两种阈值都只用到分布知识(先验),不用任何关于实现值的未来信息。这就是「零比特端点」的精确含义。
  • 单阈值不看顺序,所以对手的排序权力被整个中和,这解释了为什么 \(1/2\) 对任意顺序成立。
  • 紧性由下面的例子给出,而这个例子还埋着一个通往第四级台阶的伏笔。

紧性例子与一个伏笔

取 \(X_1 \equiv 1\);\(X_2 = 1/\varepsilon\) 以概率 \(\varepsilon\),否则为 \(0\)。则

\[ \mathbb{E}\big[\max(X_1, X_2)\big] \ =\ \varepsilon\cdot\frac{1}{\varepsilon} + (1-\varepsilon)\cdot 1 \ =\ 2-\varepsilon \ \longrightarrow\ 2, \]

而任何在线规则要么接受 \(X_1\) 得 \(1\),要么赌 \(X_2\) 得期望 \(1\)。在线最优恒为 \(1\),比值趋于 \(1/2\),故常数不可改进。

伏笔【观察,可直接验证】:在这个最坏例子里,若额外告诉决策者一个指示比特 \(M=\mathbf{1}\{X_2 = 1/\varepsilon\}\),则「\(M=1\) 时等、\(M=0\) 时拿 \(X_1\)」恰好实现 \(2-\varepsilon\),即全部先知价值。

这条消息的熵只有 \(H(\varepsilon)=-\varepsilon\log_2\varepsilon-(1-\varepsilon)\log_2(1-\varepsilon)\to 0\) 比特。这是二元熵,见预备篇 4.1。\(\varepsilon=0.01\) 时它约 \(0.081\) 比特,却把期望收益从 \(1\) 抬到 \(1.99\)。

趋于零比特的「对的信息」买回了两倍的性能。信息的决策价值可以拥有无穷大的密度,它根本不是熵的函数。这个现象将在第四级台阶成为定义 \(V(I)\) 的核心约束。

5.1.4 i.i.d. 情形与信息价值的历史#

i.i.d. 情形与常数的归属

当 \(X_i\) 独立同分布时,价目表整体上移:

  • Hill–Kertz (1982) 给出下界 \(1 - 1/e \approx 0.6321\) 与上界约 \(0.745\) [11]。
  • Kertz (1986) 证明 \(n\to\infty\) 时最优比趋于 \(\approx 0.7451\),并猜想其紧性 [12]。其精确值由一个积分方程的唯一解刻画,精确积分形式本站未逐字核验,此处不展开。
  • Correa 等人最终证明 \(0.745\) 可达且紧【已解决】[13]。

文献中还有一条常被引用的对照:i.i.d. 下静态单阈值的紧常数是 \(1-1/e\),要用随剩余期数递减的阈值序列才能到 \(0.745\)。这条对照的来源是:【二手已核:据 Loiseau 等 2026 年预印本(arXiv:2608.08662)引言的归纳;其中静态阈值的 \(1-1/e\) 在随机到达模型下是紧的,由 Arnosti–Ma(Operations Research, 2023)证明】。它本身就是一条「信息的使用方式改变可达性能」的分界线。

三段历史,同一个问题

1948 年香农给通信装上参照系。1966 年 Howard 在决策分析里定义信息价值(value of information, VoI),其中完美信息期望价值为

\[ \mathrm{EVPI} \ =\ \mathbb{E}_{\theta}\Big[\max_{a} u(a,\theta)\Big] \ -\ \max_{a}\ \mathbb{E}_{\theta}\big[u(a,\theta)\big] \ \ge\ 0 \]

它度量「先看后选」与「先选后看」的差 [14]。1977 年 Krengel–Sucheston 证明先知不等式。

EVPI 与先知不等式衡量的是同一类量,即 \(\mathbb{E}[\max]\) 与因果最优之差。前者问「这个差有多大」,后者答「最坏分布下这个差至多把性能压掉一半」。三条线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但谁都没有把横轴装上去。

关键结论:1/2 是第一句率失真式的断言

「从零信息到完全信息,最坏情形下性能至多翻一倍」,这已经是一句关于「信息值多少」的定量陈述,只是横轴上只有两个点。

而 \(1/2\) 变成 \(0.745\) 又说明,价目表是问题类的属性(对抗分布 vs i.i.d.)。它不是预测器的属性。

5.2 第二级台阶:信息松弛对偶,把先知变成刻度尺#

先知界有两个缺陷:它只在最优停止这类特殊问题上给出常数,而且往往太松。对一般的随机动态规划,Brown–Smith–Sun 的信息松弛对偶(information relaxation duality)[15][16] 把「先知」从一个死数字改造成一根可调的刻度尺。

5.2.1 原始问题与弱对偶#

原始问题(最大化形式):状态 \(x_{t+1} = f_t(x_t, a_t, \xi_t)\),因果(非预期,nonanticipative)策略类 \(\mathcal{A}_F\) 中求

\[ V_0 \ =\ \sup_{\alpha \in \mathcal{A}_F}\ \mathbb{E}\Big[\ \underbrace{\textstyle\sum_{t=0}^{T-1} r_t(x_t, a_t, \xi_t) + r_T(x_T)}_{=:\ R(\alpha,\;\xi)}\ \Big]. \]

这里 \(\mathcal{F}_t\) 表示时刻 \(t\) 做决策时手里已有的信息,例如已经实现的全部过去噪声 \(\xi_0,\dots,\xi_{t-1}\),它随 \(t\) 只增不减。「\(a_t\) 关于 \(\mathcal{F}_t\) 可测」是「\(a_t\) 只用这些信息就能算出来」的数学说法。因果策略类 \(\mathcal{A}_F\) 就是全体满足这一点的策略。

记号约定如下:

  • 下文不带下标的 \(\mathcal{A}\) 是全部动作序列,允许依赖整条路径 \(\xi\)。
  • \(\alpha\) 记策略,\(a\) 记一条具体的动作序列。
  • 本节的 \(T\) 是时域长度,不是第一级台阶里的阈值。

定理(弱对偶)【已解决】

称罚函数 \(z(a,\xi)\) 对偶可行,若对一切因果策略 \(\alpha\in\mathcal{A}_F\) 有 \(\mathbb{E}[z(\alpha,\xi)]=0\)。则对任意对偶可行的 \(z\),

\[ V_0 \ \le\ \mathbb{E}\Big[\max_{a \in \mathcal{A}}\ \big(R(a,\xi) - z(a,\xi)\big)\Big], \]

右端的 \(\max\) 在期望内部:内层决策者看见整条样本路径 \(\xi\) 后逐路径优化。取 \(z \equiv 0\) 即退化为纯先知界 \(V_0 \le \mathbb{E}[\max_a R(a,\xi)]\)。

**证明(两行)。**对任意因果策略 \(\alpha\):

\[ \begin{aligned} \mathbb{E}\big[R(\alpha,\xi)\big] &= \mathbb{E}\big[R(\alpha,\xi) - z(\alpha,\xi)\big] \\ &\le\ \mathbb{E}\Big[\max_{a\in\mathcal{A}}\big(R(a,\xi) - z(a,\xi)\big)\Big], \end{aligned} \]

第一个等号来自对偶可行性:罚单对因果策略的期望为零。第二个不等号是逐路径放缩:把 \(\alpha\) 在该路径上的动作序列塞进 \(\max\)。对 \(\alpha\) 取上确界即得。\(\blacksquare\)

直觉:罚单机制

让离线决策者看见未来,但对他每一次「用了不该用的信息」开一张罚单。只要罚单对任何因果策略期望为零,加罚之后的离线值仍是一切在线策略的上界。

罚单越准,上界越紧;罚单准到极致,上界就落到在线最优本身。「先知」从此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界,而是一族可调上界的最松端点。

5.2.2 罚函数与强对偶#

罚函数从哪里来?答案是从任意「值函数近似」机械地生成:给定生成函数序列 \(W = (W_1,\dots,W_T)\),定义

\[ z^{W}(a,\xi) \ =\ \sum_{t=0}^{T-1}\Big(\big[\,r_t + W_{t+1}(x_{t+1})\,\big]\ -\ \mathbb{E}\big[\,r_t + W_{t+1}(x_{t+1})\ \big|\ \mathcal{F}_t\,\big]\Big), \]

其中 \(x_{t+1} = f_t(x_t,a_t,\xi_t)\)。条件期望 \(\mathbb{E}[\,\cdot\mid\mathcal{F}_t]\) 是「只用 \(t\) 时刻已有的信息所能做出的平均预测」,条件期望与塔性质见预备篇 4.10。

当 \(\xi_t\) 与过去独立时(算例 A 就是如此),它就是把 \(x_t\)、\(a_t\) 当常数、只对 \(\xi_t\) 求平均:

\[ Q^{W}_t(x_t,a_t):=\mathbb{E}_{\xi_t}\big[r_t(x_t,a_t,\xi_t)+W_{t+1}\big(f_t(x_t,a_t,\xi_t)\big)\big] \]

也就是用 \(W\) 代替真值函数算出的 Q 值(预备篇第 8 章)。

鞅差(martingale difference)指在当下已知信息下条件均值为零的增量。逐项累加得到的鞅(martingale),就是「平均而言不涨不跌」的随机过程。罚函数里的每一项都是「实现值减去其条件均值」:

  • 对因果策略,\(a_t\) 在 \(\mathcal{F}_t\) 中可测,每项都是鞅差,期望自动为零,所以对偶可行性免费获得。
  • 对偷看未来的策略,\(a_t\) 与 \(\xi_t\) 相关,均值不再为零。罚单恰好只罚偷看的人。

这就是「恢复因果性的价格」的显式构造。

定理(强对偶)【已解决】

对生成函数序列取下确界,间隙完全闭合:

\[ V_0 \ =\ \inf_{W}\ \mathbb{E}\Big[\max_{a\in\mathcal{A}}\big(R(a,\xi) - z^{W}(a,\xi)\big)\Big], \]

下确界在 \(W = V\)(精确值函数)处取得,且此时内层最大值逐样本路径恒等于 \(V_0\):间隙为零,方差也为零 [15]。

两步补证:为什么"零方差"是必然而非巧合

(a) 对偶可行性:罚单为什么只罚偷看的人。

逐项写开:

\[ z^W=\sum_t\big[\,r_t + W_{t+1}(x_{t+1}) - \mathbb{E}(r_t+W_{t+1}\mid\mathcal{F}_t)\,\big] \]

对因果策略,\(a_t\) 是 \(\mathcal{F}_t\)-可测的,故括号内是标准的鞅差。

  • 记 \(Y_t:=r_t+W_{t+1}(x_{t+1})\),括号为 \(D_t=Y_t-\mathbb{E}(Y_t\mid\mathcal{F}_t)\)。
  • 后一项已经只依赖 \(\mathcal{F}_t\),再取一次条件期望不变,所以 \(\mathbb{E}(D_t\mid\mathcal{F}_t)=\mathbb{E}(Y_t\mid\mathcal{F}_t)-\mathbb{E}(Y_t\mid\mathcal{F}_t)=0\)。
  • 由塔性质 \(\mathbb{E}\big[\mathbb{E}(\cdot\mid\mathcal{F}_t)\big]=\mathbb{E}[\cdot]\)(预备篇 4.10)得 \(\mathbb{E}[D_t]=\mathbb{E}\big[\mathbb{E}(D_t\mid\mathcal{F}_t)\big]=0\),逐项相加得 \(\mathbb{E}[z^W]=0\)。

对偷看未来的策略,\(a_t\) 依赖 \(\xi_t\),条件期望里的那一项不再是它自己的均值,罚金的期望一般不再为零。\(W\) 取得好时(例如下面的 \(W=V\)),它恰好把偷看得来的好处扣回去。因果性被恢复,代价被显式计价。

(b) 为什么 \(W=V\) 时逐路径恒等于 \(V_0\)。

这里 \(V_t\)(\(t=0,\dots,T\))是动态规划的值函数,即从时刻 \(t\)、状态 \(x\) 出发按最优策略能拿到的期望剩余收益,末端 \(V_T=r_T\)。\(W=V\) 即取 \(W_t=V_t\)。

第一步:代入并相消。 把 \(z^V\) 代入 \(R-z^V\),\(R=\sum_t r_t+r_T(x_T)\) 中的 \(\sum_t r_t\) 与 \(z^V\) 中的 \(\sum_t r_t\) 相消,剩下

\[ R - z^{V} \;=\; r_T(x_T) + \sum_{t=0}^{T-1}\Big[\mathbb{E}\big(r_t+V_{t+1}\mid\mathcal{F}_t\big) - V_{t+1}(x_{t+1})\Big]. \]

第二步:加一项、减一项 \(V_t(x_t)\),拆成两部分。

\[ R - z^{V} \;=\; \underbrace{\sum_{t=0}^{T-1}\big[V_t(x_t)-V_{t+1}(x_{t+1})\big] + r_T(x_T)}_{\text{望远镜求和}} \;+\; \sum_{t=0}^{T-1}\underbrace{\Big[\mathbb{E}\big(r_t+V_{t+1}\mid\mathcal{F}_t\big)-V_t(x_t)\Big]}_{\text{Bellman 残差}}. \]

第三步:逐部分化简。 望远镜求和指相邻项正负相消、像望远镜一节节收拢,只剩首尾:第一部分等于 \(V_0(x_0)-V_T(x_T)+r_T(x_T)=V_0\)。

再用 Bellman 方程 \(\max_a\mathbb{E}(r_t+V_{t+1}\mid\mathcal{F}_t)=V_t(x_t)\)(预备篇第 8 章):每个 Bellman 残差 \(\le 0\),在最优动作处等于 \(0\)。所以任何动作序列都有 \(R-z^V\le V_0\),沿最优动作取等号,\(\max_a\) 恰好取到 \(V_0\)。

逐样本路径都等于同一个常数,所以蒙特卡洛估计的标准误必然是 0.0000。这不是运气好,而是恒等式。

行为分析

  • \(W\) 越接近真值函数,罚单越准、上界越紧。这给了一条从「先知」(\(W=0\))连续走到「在线最优」(\(W=V\))的路径。第二级台阶的连续参数是罚函数,不是信息量,但两个端点已经与第一级对齐。
  • \(W=0\) 的对偶界就是 \(\mathbb{E}[\max_a R(a,\xi)]\),即随机基准(先知不等式的基准),而竞争分析用的是逐路径对抗基准。两条脉络在信息松弛的框架里汇合于同一个端点。

5.2.3 算例 A:单队列的三个上界数字#

下面用一个单队列算例把这套机制变成三个具体数字。本章后面所有数值都出自同一个模型,均为本站原创计算、可复现。

算例 A:单队列准入控制的三个上界数字【本站原创计算】

离散时隙 \(t=1,\dots,60\),缓冲上限 \(B=15\)。

  • 噪声:每时隙噪声 \(\xi_t=(a_t,s_t)\),到达 \(a_t\sim\mathrm{Bern}(0.55)\),服务机会 \(s_t\sim\mathrm{Bern}(0.60)\),到达与服务相互独立。每时隙噪声熵为两个二元熵之和 \(H(0.55)+H(0.60)=0.9928+0.9710=1.9637\) 比特。
  • 决策:闸门决策 \(u_t\in\{0,1\}\) 在观测到本时隙 \(\xi_t\) 之前做出,这样「未来信息」的定义最干净。
  • 记号提醒:本算例里 \(a_t\) 是到达,不是动作,动作改记为 \(u_t\)。

动态与收益:

\[ y_t = \min\big(x_t + a_t u_t,\ B\big), \qquad x_{t+1} = y_t - s_t\,\mathbf{1}\{y_t \ge 1\}, \qquad r_t = a_t u_t - 0.08\, y_t. \]

精确 DP 求得在线最优 \(V_0 = 23.8139\)。三种罚函数给出的对偶上界:

上界 罚函数 \(W\) 数值(蒙特卡洛) 相对在线最优的间隙
对偶界(纯先知) \(W=0\) \(25.1255 \pm 0.0207\) \(5.51\%\)
对偶界(线性近似) \(W_t(x)=V_t(0)-0.90\,x\) \(24.4996 \pm 0.0121\) \(2.88\%\)
对偶界(强对偶) \(W=V\) \(23.8139 \pm 0.0000\) \(0.00\%\)

三行数字的读法

  • 第一行:这个队列问题里「知道全部未来」最多值 \(5.51\%\) 的性能。先知间隙本身就是「完美预测价值」的定量上界,任何预测辅助方案的增益都不可能超过它。
  • 第二行:一个只有一个斜率参数的线性罚函数,就吃掉了先知间隙的 \(47.7\%\)。上界的收紧是廉价的。
  • 第三行:这是强对偶的可视化。\(W=V\) 时标准误恰好为零,因为逐路径内层最大值都等于 \(V_0\),随机性被罚单完全抵消。「零方差」不是数值巧合,而是强对偶的逐路径版本。

陷阱:符号约定

最大化形式下罚函数要减(\(R - z^{W}\)),最小化形式下要加。混用符号会把上界算成下界,而且数值上不易察觉。本站算例采用最大化减罚约定,并已用「\(W=V\) 时恰好复现 \(V_0\)」做过校验。

这套框架的主流应用是库存、期权定价与多臂老虎机 [16]。在无线资源分配与队列调度中,它被严重低估【开放实践空白】。

它给每一篇「预测辅助调度」论文提供了本可以随手报告的东西:在增益数字旁边印一行「距完美信息上界还差 \(x\%\)」。做到这一点不需要知道最优策略,只需要一个值函数近似。

5.3 第三级台阶:带预测的算法,第一批严格的质量-性能曲线#

第二级的上界回答「预测最多值多少」,但没有回答「不完美的预测值多少」。带预测的算法(algorithms with predictions)[17][18] 补上了这一段。预测有误差 \(\eta\),算法设一个信任旋钮 \(\lambda\),性能表述为两个指标:

  • 一致性(consistency):预测完美时的竞争比。
  • 鲁棒性(robustness):预测任意坏时的竞争比。

竞争比是在线算法代价与离线最优代价之比在最坏输入下的上界(定义见第 1 章山三),越接近 \(1\) 越好。

5.3.1 滑雪租赁:一致性与鲁棒性的交换#

**滑雪租赁(ski rental)。**每天租金 \(1\),买断价 \(b\),实际滑雪天数 \(x\) 未知,预测值 \(y\),误差 \(\eta = |y - x|\),离线最优 \(\mathrm{OPT} = \min(x, b)\)。

经典基线有两条:确定性 break-even 算法(第 \(b\) 天买断)是紧的 \(2\)-竞争;随机化最优为 \(e/(e-1)\approx 1.582\)。

定理(带预测的确定性滑雪租赁,Purohit–Svitkina–Kumar 2018)【已解决】

参数 \(\lambda\in(0,1)\)。算法:若 \(y\ge b\)(预测该买),第 \(\lceil \lambda b\rceil\) 天买断;否则拖到第 \(\lceil b/\lambda\rceil\) 天才买断。则 [18]

\[ \mathrm{CR} \ \le\ \min\Big\{\ \frac{1+\lambda}{\lambda}\,,\ \ (1+\lambda) + \frac{\eta}{(1-\lambda)\,\mathrm{OPT}}\ \Big\}, \]

即 \((1+\lambda)\)-一致、\((1+1/\lambda)\)-鲁棒。

推导(四种情形)。

情形 1:\(y\ge b\) 且 \(x \ge \lceil\lambda b\rceil\)。代价为 \(\lceil\lambda b\rceil - 1\) 天租金加买断:\(\mathrm{ALG} \le \lambda b + b = (1+\lambda)b\)。

若预测方向正确(\(x\ge b\)),\(\mathrm{OPT}=b\),比值 \(\le 1+\lambda\)。若实际 \(x<b\)(预测偏大,此时 \(\eta \ge b-x\)),\(\mathrm{OPT}=x\ge\lambda b\),于是

\[ \frac{\mathrm{ALG}}{\mathrm{OPT}} \ \le\ \frac{(1+\lambda)\,b}{\lambda\, b} \ =\ 1 + \frac{1}{\lambda}, \]

这一支还可以用 \(\eta\) 写细,得到定理中的第二支。此时 \(\eta\ge b-x\),即 \(b\le x+\eta=\mathrm{OPT}+\eta\),于是

\[ \frac{\mathrm{ALG}}{\mathrm{OPT}} \ \le\ \frac{(1+\lambda)(\mathrm{OPT}+\eta)}{\mathrm{OPT}} \ =\ (1+\lambda)+\frac{(1+\lambda)\,\eta}{\mathrm{OPT}} \ \le\ (1+\lambda)+\frac{\eta}{(1-\lambda)\,\mathrm{OPT}}, \]

最后一步因为 \((1+\lambda)(1-\lambda)=1-\lambda^2\le 1\),即 \(1+\lambda\le 1/(1-\lambda)\)。

情形 2:\(y\ge b\) 且 \(x < \lceil\lambda b\rceil\)。买断日未到雪季已结束:\(\mathrm{ALG} = x = \mathrm{OPT}\),比值 \(1\)。

情形 3:\(y<b\) 且 \(x < \lceil b/\lambda\rceil\)。一直在租:\(\mathrm{ALG}=x\)。若 \(x\le b\) 比值为 \(1\);若 \(b < x\)(预测偏小),\(\mathrm{OPT}=b\),比值 \(< (b/\lambda + 1)/b \approx 1/\lambda\)。

情形 4:\(y<b\) 且 \(x \ge \lceil b/\lambda\rceil\)。\(\mathrm{ALG} \le b/\lambda + b\),\(\mathrm{OPT}=b\),比值 \(\le 1+1/\lambda\)。

含 \(\eta\) 的第二支在其余情形同样成立:

  • 情形 2:比值为 \(1\)。
  • 情形 3 后半:\(y<b<x\),\(x-b\le x-y=\eta\),比值 \(x/b\le 1+\eta/\mathrm{OPT}\)。
  • 情形 4:\(\eta=x-y>b/\lambda-b\),代入得第二支 \(>(1+\lambda)+1/\lambda\),已大于该情形的比值上限 \(1+1/\lambda\)。

汇总如下:

  • \(\eta=0\) 只会落在情形 1 前半(比值 \(\le 1+\lambda\))或情形 3 前半(比值 \(1\)),所以一致性是 \(1+\lambda\)。
  • 任意 \(\eta\) 下最坏比值是 \(1+1/\lambda\),这就是鲁棒性。\(\blacksquare\)

行为分析

  • \(\lambda\) 就是信任的定价。\(\lambda=1\) 退回经典 break-even(\(2\)-一致、\(2\)-鲁棒),预测被完全无视。\(\lambda=1/3\) 给出(\(4/3\)-一致、\(4\)-鲁棒)。\(\lambda\to 0\) 时一致性趋于 \(1\),而鲁棒性爆炸。
  • 买得越早越信预测,信任的收益与被骗的风险沿一条显式曲线交换。
  • 随机化版本整体更优:以正比于 \((1-1/b)^{k-i}\) 的概率在第 \(i\le k\) 天买断(\(k\) 按预测取 \(\lceil\lambda b\rceil\) 或 \(\lceil b/\lambda\rceil\)),达到 \(\tfrac{\lambda}{1-e^{-\lambda}}\)-一致、\(\approx\tfrac{1}{1-e^{-\lambda}}\)-鲁棒 [18]。自检:\(\lambda=1\) 时两者同为 \(e/(e-1)\),恰好落回经典随机化最优。

5.3.2 最优权衡:Wei–Zhang 下界#

这条曲线是不是最优的?这里的「最优」指 Pareto 最优:一致性与鲁棒性都是越小越好,若没有任何算法能在另一个指标不变差的前提下改进其中一个,这对组合就落在 Pareto 前沿上。

Wei–Zhang 给出了肯定回答,这是本章最重要的一块砖。下面 (ii) 中的 \(\log\) 取自然对数。

定理(最优权衡,Wei–Zhang 2020)【已解决】

滑雪租赁中 [19]:

(i)确定性:任何 \((1+\lambda)\)-一致的算法至少 \((1+1/\lambda)\)-鲁棒。Purohit 等的方案恰好落在 Pareto 前沿上。

(ii)随机化:鲁棒性为 \(\gamma\) 的任何算法,其一致性 \(\beta\) 必满足

\[ \beta \ \ge\ \gamma\,\log\Big(1 + \frac{1}{\gamma - 1}\Big), \]

上述随机化方案在此意义下最优。

行为分析

在经典点 \(\gamma = e/(e-1)\) 处代入:\(1/(\gamma-1) = e-1\),\(\log e = 1\),得 \(\beta \ge \gamma\)。下界曲线恰好在无预测最优处收拢成一点,与可达曲线严丝合缝。这条下界的意义远超滑雪租赁本身:

关键结论:纲领的存在性证明

滑雪租赁的「预测质量到性能」完整价目表,包括可达曲线和匹配下界,已经被做出来过。

本章想要的东西不是空想:在一个玩具问题上,它是定理。纲领的任务是把这件已经做成的事搬到新战场,并把横轴从「信任旋钮」换成「信息量」。

5.3.3 从滑雪场到调度器#

同一框架在非视距调度(non-clairvoyant scheduling)上给出下面的结果。

这里「非视距」指调度器事先看不到每个作业的处理时间、做完才知道,与无线信道的非视距(NLOS)无关。Round Robin 指所有未完成作业轮流平分处理器,不需要任何预测。

结果是:\(n\) 个作业、预测处理时间误差 \(\eta=\sum_j\lvert x_j-y_j\rvert\)。最短预测作业优先(SPJF)达到 \(\mathrm{CR}\le 1+2\eta/n\),与 Round Robin 按 \(\lambda\) 混合的 Preferential Round-Robin 达到 [18]

\[ \mathrm{CR} \ \le\ \min\Big\{\ \frac{1}{\lambda}\Big(1+\frac{2\eta}{n}\Big),\ \ \frac{2}{1-\lambda}\ \Big\}. \]

下界侧只有部分结果【部分结果】,未见匹配上界 [19]:

  • \(n=2\) 时 \(\gamma \ge 1 + 1/(1+6\lambda)\)。
  • 一般 \(n\) 时 \(\gamma \ge \big(n + n(n+1)\lambda\big)\big/\big(1+\lambda(n+1)(n+2)/2\big)\)。

记住这个问题的形状:「预测长度的调度」正是 LLM 推理调度的数学骨架,下文会回来。

陷阱:这还不是 V(I)

consistency–robustness 曲线的横轴是信任旋钮 \(\lambda\)(算法内部参数)或误差幅度 \(\eta\)(标量失真度量),都不是信息量。

\(\eta\) 度量「预测错多少」,却不度量「预测携带多少」:一个恒报中位数的预测器误差可控,但信息为零。

第三级台阶给出了第一批严格的「质量到性能」曲线。把横轴换成比特,是下一级台阶的原创动作。

5.4 第四级台阶:V(I),迈向决策的率失真#

5.4.1 为什么必须按「最优编码」计价#

Howard 在 1966 年就发出了本级台阶的核心警告:信息的决策价值以效用计量,不是熵的函数。两个互信息相同的实验,可以有天差地别的价值 [14]。第一级末尾的紧性例子已经把它推到极端:\(H(\varepsilon)\to 0\) 比特的「对的信息」买回两倍性能。

所以「\(I\) 比特值多少」这个问题只有一种不平凡的问法:在所有携带至多 \(I\) 比特的预测方式中,最好的那种值多少。\(V(I)\) 必须定义成极值量,否则曲线随预测器的工程细节任意变形,毫无意义。

5.4.2 定义与两条对偶形式#

定义(V(I) 与决策的率失真)【本站原创】

设外生不确定性为样本路径 \(\xi = (\xi_1,\dots,\xi_T)\)。一个预测方案是信道 \(q(m\mid\xi)\),在决策开始前产生消息 \(M\)。\(\Pi(M)\) 是「可同时使用 \(M\) 与因果历史」的在线策略类,\(J(\pi,q)\) 为期望性能。定义

\[ V(I) \ :=\ \sup_{q\,:\ I(\xi;\,M)\ \le\ I}\ \ \sup_{\pi \in \Pi(M)}\ J(\pi, q), \]

则 \(V(0)\) 为在线最优,这是因为 \(M\) 与 \(\xi\) 独立时不携带任何未来。\(V(\infty)\) 为离线(先知)最优,此时 \(M=\xi\)。对偶的率侧形式为

\[ I(v) \ :=\ \inf\big\{\ I(\xi;\,M)\ :\ \exists\,\pi\in\Pi(M),\ J(\pi,q)\ \ge\ v\ \big\}, \]

即达到性能 \(v\) 所必需的最小预测信息量。

读这个定义时抓住两层上确界:

  • 内层:给定消息,挑最会用它的在线策略。
  • 外层:在所有互信息不超过 \(I\) 的编码里挑最好的一种。前视窗口、分桶、预警比特等都算。

\(I(\xi;M)=0\) 当且仅当 \(M\) 与 \(\xi\) 独立,这就是 \(V(0)\) 为在线最优的原因。

记号上,三个量共用字母 \(I\):

  • \(I(\xi;M)\) 是互信息(预备篇 4.3)。
  • 单独的 \(I\) 是信息预算。
  • \(I(v)\) 是以性能 \(v\) 为自变量的函数。

另外,\(V(I)\) 也不是第二级台阶的动态规划值函数 \(V_t\)。

率侧形式才是本章标题的来历。回忆香农的率失真函数(rate–distortion function,预备篇 4.9)

\[ R(D) \ =\ \min_{p(\hat{x}\mid x)\,:\ \mathbb{E}[d(X,\hat{X})]\,\le\, D}\ I(X;\hat{X}), \]

逐项对照:

  • 信源 \(X\leftrightarrow\) 未来 \(\xi\)。
  • 重构 \(\hat{X}\leftrightarrow\) 消息 \(M\)。
  • 失真约束 \(\leftrightarrow\) 性能约束。

若定义决策失真 \(D := V(\infty) - v\)(距先知的性能亏损),则 \(I(v)\)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 \(R(D)\):给定可容忍的决策失真,压缩未来所需的最小码率。

flowchart LR
    subgraph SH["香农 1959 · 率失真 $$R(D)$$,已完成"]
        A1["信源 $$X$$"] -->|"编码信道,率 $$R$$"| A2["重构"]
        A2 --> A3["失真不超过 $$D$$"]
    end
    subgraph JC["决策版 · $$I(v)$$,本站原创纲领"]
        B1["未来样本路径"] -->|"预测信道,$$I$$ 比特"| B2["消息 $$M$$"]
        B2 --> B3["因果在线策略"]
        B3 --> B4["性能不低于 $$v$$,<br/>即决策失真不超过 $$D$$"]
    end

物理意义

\(V(I)\) 把本章开场那一列「无」变成一个函数值。任何预测辅助方案,无论用什么预测器,只要其消息对未来的互信息不超过 \(I\),性能就不可能超过 \(V(I)\)。这就是「容量之于调制增益」的角色。

\(V(\infty)-V(0)\) 则有现成的物理解释。Bray (2026) 把在线成本分解为两部分 [22]:

  • 波动的代价(cost of variability):确定性松弛与离线之差。
  • 不确定性的代价(cost of uncertainty):离线与在线之差。

预测能消灭的只有后者;波动的代价花多少比特都买不掉。UniBoost 的反例也在此归位:它输掉的不是信息,是目标。\(J\) 换成尾时延后,整张价目表都要重排。

行为分析(一条免费的结构定理)

\(V\) 沿信息轴不可能任意起伏:

命题(V 的凹性,分时论证)【本站原创表述,论证为标准分时】

\(V(I)\) 在 \(I\ge 0\) 上单调不减且凹。

证明。第一步:构造混合方案。 给定两个方案 \((q_1,\pi_1)\) 与 \((q_2,\pi_2)\),信息量与性能分别为 \((I_1,v_1)\)、\((I_2,v_2)\)。掷一枚与 \(\xi\) 独立的硬币 \(B\sim\mathrm{Bern}(\alpha)\),发送 \(M=(B, M_B)\) 并执行 \(\pi_B\),则

\[ I(\xi;\,M) \ =\ I(\xi;\,B) + I(\xi;\,M_B\mid B) \ =\ \alpha\, I_1 + (1-\alpha)\, I_2, \]

第二步:说明这个等式。 第一个等号是互信息的链式法则(预备篇 4.3)。第二个等号分两块:

  • \(B\) 与 \(\xi\) 独立,故 \(I(\xi;B)=0\)。
  • 给定 \(B=1\) 时 \((\xi,M_B)\) 的联合分布就是方案 1 的,条件互信息为 \(I_1\);给定 \(B=0\) 时为 \(I_2\)。按 \(\Pr[B=1]=\alpha\) 加权即得。

第三步:性能与凹性。 性能同理:以概率 \(\alpha\) 执行方案 1、以概率 \(1-\alpha\) 执行方案 2,期望性能为 \(\alpha v_1 + (1-\alpha) v_2\)。这个混合方案是定义 \(V(\alpha I_1+(1-\alpha)I_2)\) 的上确界里的一个候选,故 \(V(\alpha I_1+(1-\alpha)I_2)\ge \alpha v_1+(1-\alpha)v_2\)。再让两个方案的性能分别逼近 \(V(I_1)\) 与 \(V(I_2)\),即得 \(V(\alpha I_1 + (1-\alpha)I_2)\ \ge\ \alpha V(I_1) + (1-\alpha)V(I_2)\)。

单调不减更直接:\(I\) 变大时约束 \(I(\xi;M)\le I\) 放宽,可选方案只多不少,上确界不会变小。\(\blacksquare\)

推论:率侧 \(I(v)\) 关于决策失真 \(D = V(\infty)-v\) 凸且不增,与 \(R(D)\) 的形状完全一致。

推论的理由:\(I(v)\) 是「\(V\) 的反函数」,即达到性能 \(v\) 最少需要让 \(V(I)\ge v\) 的那个 \(I\)。把凹且不减的曲线 \(v=V(I)\) 横纵轴对调,得到凸且不减的曲线 \(I=I(v)\)。再换成 \(D=V(\infty)-v\),\(v\) 增大即 \(D\) 减小,于是 \(I\) 关于 \(D\) 凸且不增。

这个平凡的命题有不平凡的用途:它是一台编码劣质性的检测仪。任何实际预测方案给出的「信息-性能」散点若落在某条凹包络之下,就被证明不是其比特预算下的最优编码。下面的算例 C 会当场演示。

凹包络是盖在一组点上方的最小凹函数。每个可达点都在真 \(V\) 的下方,而 \(V\) 是凹的,所以 \(V\) 位于所有可达点的凹包络之上。某方案的点若严格落在包络之下,它的性能就严格低于同一比特数处的 \(V\)。

5.4.3 三块已有的地基(诚实盘点)#

第四级台阶不是从零起步,有三块地基必须交代。

地基一:以前视窗口为横轴的完整曲线【已解决(该模型)】

Spencer–Sudan–Xu (2014) 研究重载单队列准入控制 [20]:到达率 \(\lambda\in(1-p,1)\),服务率 \(1-p\),另可按速率 \(p\) 把作业分流出去。服务加分流的总能力为 1,所以 \(\lambda\to1\) 就是重载。

此处 \(\lambda\) 是到达率,不是第三级台阶的信任旋钮;\(C\) 记平均队长。在线最优队长发散而离线有限:

\[ C^{\mathrm{on}} \ \sim\ \log_{1/(1-p)}\Big(\frac{1}{1-\lambda}\Big) \ \longrightarrow\ \infty \qquad (\lambda\to 1), \qquad \lim_{\lambda\to 1} C^{\mathrm{off}} \ =\ \frac{1-p}{p}; \]

而给定前视窗口 \(w(\lambda) = c\cdot\log\tfrac{1}{1-\lambda}\)(\(c\) 为足够大常数),「不落下任何作业」策略族达到

\[ C\big(p,\lambda,\pi_{\mathrm{NOB}}\big) \ \le\ \frac{1-p}{\lambda-(1-p)} \ \longrightarrow\ \frac{1-p}{p} \qquad (\lambda\to 1). \]

代入 \(p=0.1\)、\(\lambda=0.99\):在线队长约 \(44\),离线极限 \(9\),而对数级前视(约几十个时隙)就把发散压回常数。

作者原话称之为「排队时延与未来信息量之间的一种对偶」,并猜想 \(w \ll \log\tfrac{1}{1-\lambda}\) 时时延仍发散,相变点位置至今【开放】。这就是一条真实的 \(V(w)\) 曲线,只是横轴是窗口长度,不是比特。

地基二:下界侧并非空白【已解决(该模型)】

必须诚实:Xu (2015) 已在同一模型下证明了渐近紧的必要性下界,达到优越时延所需的未来信息量与上界匹配到常数乘子 [21]。

所以不能说「\(V(I)\) 的下界完全空白」。准确的说法是:现有下界绑定在个别高度特化的模型上,且以前视窗口长度为参数。一旦把参数换成「任意 \(I\) 比特编码」(对所有编码取极值),现有下界方法立刻失效。这才是真正开放的部分。

地基三:成本分解与「够用的前视很小」

Bray (2026) 在过载损失网络中证明:在线成本的 \(\Theta(\log N)\) 全部归于不确定性的代价(波动的代价保持 \(O(1)\)),且 \(\Omega(\log(N)/N)\) 的前视窗口已足以压住成本 [22]。

与地基一合看,一个反复出现的定性信号是:性能对信息的需求增长极慢,对数级的「未来」就几乎买断全部可买的价值。

5.4.4 从样本、查询、质量参数到比特:桥已修到河心#

把「信息量」塞进先知不等式的尝试已有三条路,全都止步于比特之前:

  • 样本数:每个分布只看一个样本即可达到最优比 \(1/2\);i.i.d. 下 \(O(n)\) 个样本可逼近 \(0.745\) [23]。
  • 查询数:分布未知的 i.i.d. 情形,一次分位数查询即可达 \(0.6718 > 1-1/e\),两个阈值达 \(0.6786\) [24]。这是「\(V\) 在 \(I=\) 一次查询处的取值」的一个真实数据点。
  • 质量参数:Brüstle–Cohen–Leonardi (2026) 对「保守预测」给出完整刻画 [25]:预测质量 \(\alpha\) 已知时紧比为

    \[ \mathrm{CR}^{\star}(\alpha) \ =\ \frac{1}{2-\alpha}, \qquad \alpha\in[0,1], \]

    \(\alpha=0\) 退回 \(1/2\),\(\alpha=1\) 达到 \(1\)。这是一条完整、紧的先知版质量-性能曲线【已解决】。另外,不可能同时在 \(\alpha=1\) 处超过 \(3/4\)、又在 \(\alpha=0\) 处保住 \(1/2\),这是对 \(\alpha\) 无知的代价。

相邻工作还包括带预测先验的最优停止(没有单一算法能同时匹配最好的 prophet 算法与最好的 secretary 算法 [26]),以及统一的「带建议的秘书问题」框架 [27]。

与此同时,在线算法理论中成熟的 advice complexity 框架(问「达到某竞争比需要多少比特建议」)从未与先知不等式合流。先知侧的插值走的是样本、查询、质量参数三条路,没有一条以比特为刻度【开放】。桥修到了河心,最后一跨没人架。

5.4.5 算例 B:一条真实的 V(w) 曲线【本站原创计算】#

沿用算例 A 的单队列模型。

  • 策略:时隙 \(t\) 精确知道 \(\xi_t,\dots,\xi_{t+w-1}\),对这 \(w\) 步做确定性 DP(终端值取真值函数 \(V_{t+w}\)),执行第一步后滚动。\(w=0\) 即在线最优,\(w=T\) 即离线最优。
  • 指标:「捕获先知间隙的比例」\(=(V(w)-V_0)/(25.1255-V_0)\),分母 \(1.3116\) 是算例 A 的先知间隙。例如 \(w=2\):\((24.0697-23.8139)/1.3116\approx 19.5\%\)。\(w\ge 12\) 时算出约 \(100.5\%\),超出部分在蒙特卡洛误差内,记为 100%。
  • 比特口径:按每时隙原始信息 \(w\times 1.9637\) 比特计。这是按时隙计的启发式口径:\(V(I)\) 定义里的 \(I\) 是决策开始前一次性发出的整条消息与整条噪声路径的互信息,两者只是近似对应。

结果如下:

前视 \(w\)(时隙) 原始比特 \(V(w)\) 捕获先知间隙的比例
0 0.00 23.8228 ± 0.0345 0.7%(噪声内为 0)
1 1.96 23.8925 ± 0.0347 6.0%
2 3.93 24.0697 ± 0.0338 19.5%
3 5.89 24.3686 ± 0.0333 42.3%
4 7.85 24.6029 ± 0.0330 60.2%
6 11.78 24.7613 ± 0.0329 72.2%
8 15.71 24.9971 ± 0.0328 90.2%
12 23.56 25.1317 ± 0.0326 100%(饱和)
20 / 40 / 60 — 25.1317 ± 0.0326 100%

行为分析

  • 曲线是 S 形:起步缓(\(w=1\) 只买到 \(6\%\)),中段陡(\(w=2\to 4\) 从 \(19.5\%\) 冲到 \(60.2\%\)),\(w\approx 12\)(约 24 比特)完全饱和。
  • 饱和点呼应地基三:这个 60 时隙的问题里,12 时隙之外的未来一文不值。队列的「记忆长度」给信息的边际价值画了硬截止。
  • 另一个交叉验证:\(w=60\) 的 \(25.1317\) 与算例 A 中 \(W=0\) 对偶界 \(25.1255\pm 0.0207\) 在蒙特卡洛误差内一致。它们本就是同一个量(离线最优)的两个独立估计。

算例 B:前视窗口买到的先知间隙 算例 B:前视窗口买到的先知间隙

怎么读这张图:数据就是上表最后一列。横轴按实际算过的 \(w\) 排列,4 以后的 6、8、12 间距不等,右段被压缩,饱和看起来比实际更快。每个时隙的原始信息约 1.96 比特,所以 \(w=2\) 对应 3.93 比特,\(w=12\) 对应约 24 比特。S 形一目了然:\(w=1\) 只买到 6%,\(w=2\to4\) 从 19.5% 冲到 60.2%,\(w=12\) 饱和;\(w=20/40/60\) 仍是 100%,图上没有画。

5.4.6 算例 C:0.63 比特胜过 3.93 比特【本站原创计算】#

现在构造一个每时隙只送 1 比特的预测器。它不送原始窗口,送一个「拥塞预警」:

\[ b_t \ =\ \mathbf{1}\Big\{\ \textstyle\sum_{k=0}^{7}\big(a_{t+k} - s_{t+k}\big)\ \ge\ 2\ \Big\}, \]

即「未来 8 个时隙的净流入是否偏大」,经验熵 \(H(b)=0.633\) 比特/时隙。

策略限制在极简的两阈值类:队长 \(\le x^{\star}(b)\) 才开闸,数值最优解为 \(x^{\star}(0)=3\)、\(x^{\star}(1)=0\)(预警时立刻关闸)。结果:

信息 比特/时隙 值 捕获先知间隙
无信息(完整 DP 在线最优) 0 23.8139 0%
朴素前视 \(w=1\)(完整滚动策略) 1.96 23.8925 6.0%
朴素前视 \(w=2\)(完整滚动策略) 3.93 24.0697 19.5%
1 比特摘要(仅两阈值的简陋策略) 0.63 24.0826 20.5%

关键结论:哪些比特,胜过多少比特

\(0.63\) 比特「对的信息」\(\gtrsim\) \(3.93\) 比特「原始前视」:比特数少约 6 倍,价值相当甚至略胜。对比 \(w=1\)(\(1.96\) 比特),则是比特少 3 倍、价值多 3.4 倍。

这个对比是保守的:1 比特那一行只允许两个阈值的简陋策略类,前视两行用的是完整最优滚动策略。

这个实验一举完成三件事:

  • 其一:朴素前视窗口被当场证明是糟糕的信源编码。论证分两层:
    • 由凹性命题:这里 \(V\) 按「捕获先知间隙的比例」计,故 \(V(0)=0\);窗口 \(w=2\) 是一个用 \(3.93\) 比特达到 \(19.5\%\) 的方案,故 \(V(3.93)\ge 19.5\%\)。在这两点之间取 \(\alpha=1.96/3.93\approx 0.499\) 做分时,\(V(1.96)\ge \alpha\cdot 19.5\%+(1-\alpha)\cdot 0\approx 9.7\%\)。也就是说,任何真 \(V(I)\) 在 \(1.96\) 比特处至少值 \(9.7\%\),而窗口只买到 \(6.0\%\)。
    • 更直接地,由单调性与算例 C:\(V(1.96)\ \ge\ V(0.63)\ \ge\ 20.5\%\)。窗口在自己比特预算下的兑现率不足三分之一。
  • 其二:它给「\(V(I)\) 必须对所有编码取上确界」补上可复现的实证。换一种编码,同样的比特预算价值翻三倍。
  • 其三:它解释了产业界已经在无意识做的事。Fu 等人发现「预测精确长度不可行,预测相对次序可行」,并拿到 2.8 倍时延改善 [5]。工业界已经在做信源压缩了,只是没人给它一个率失真的账本。

这个账本可以当场翻开。翻开后的结论比原话更有意思:

算例:次序信息到底比长度信息便宜多少

  • 精确长度:输出长度域取 \([1,4096]\) token,无先验时 \(\log_2 4096 = 12\) 比特/请求;分成 8 个桶则只要 3 比特/请求。
  • 完整次序:一个 \(n=64\) 的批次,其全排列有 \(64!\) 种,\(\log_2(64!)\approx 296\) 比特,摊到每请求

    \[ \frac{\log_2(64!)}{64}\approx 4.6\ \text{比特/请求}. \]
  • 比值:\(12/4.6\approx \mathbf{2.6}\) 倍。

"次序比长度便宜"这个说法是对的,但只便宜 2.6 倍,称不上"远少于"。而且若长度只需分 8 桶,次序反而更贵。

真正的收获在于这个数太小了:2.6 倍的比特节省,换来的却是几乎同等的时延收益。这说明长度信息里的绝大部分比特对调度决策是冗余的。

用本章的语言说:\(V(I)\) 曲线在小 \(I\) 处极陡,前一两个比特就吃掉了大部分价值。「陡」可以用平均斜率 \((V(I)-V(0))/I\) 量化。由凹性,这个比值随 \(I\) 增大只减不增,越靠近原点越陡。

  • 算例 C 的 1 比特摘要:\(V\) 在 \(0.63\) 比特处的平均斜率至少约 \(20.5\%/0.63\approx 32\%\) 每比特(按先知间隙计)。
  • 朴素前视 \(w=2\):只兑现约 \(19.5\%/3.93\approx 5\%\) 每比特。

这与 \(V(I)\) 纲领预言的形状一致,而它现在有了第一个可算的佐证。(L2R 实践中只用成对比较,比特数还能更低。)

顺带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观察】:数值最优的 1 比特码是一个「超额事件指示器」,与先知问题里「一次分位数查询最值钱」[24] 遥相呼应。好的决策码本似乎偏爱分位数结构。

5.5 战场盘点:方法很多,缺席的是价目表#

抽象的 \(V(I)\) 落回三个当代战场。LLM 推理调度与联邦学习调度的方法谱系已在本部第 4 章的场景落地部分盘点,此处只看它们在「预测定价」问题上的姿态。

5.5.1 LLM 推理调度:最鲜活的活例#

输出长度未知的请求流上做批调度,就是「非视距调度 + 长度预测」,也就是第三级台阶那张骨架的工业版。2023–2026 年的增益井喷见开场表格 [3][4][5][6],方法光谱与各自的边界如下:

方法族(2024–2026) 代表 解决了什么 回答不了什么
预测器工程 代理模型 [4];DeBERTa-v3 预测长度分布参数,\(R^2\) 达 0.82 [6] 把预测误差 \(\delta\) 做小 \(\delta\) 多小才够?边际比特的边际价值是多少
学习排序(L2R) [5] 换更便宜的信息:次序而非长度 为什么便宜的次序几乎同样有用——没有信息量核算
风险感知调度 重尾分布 + CVaR 尾部通胀期望 [6] 重尾下「期望型预测」的误用 分布形状如何改变价目表
鲁棒在线优化 \(A_{\min}\):只用预测下界 + 自适应细化,竞争比 \(O(\log(1/\alpha))\);\(A_{\max}\) 用上界则竞争比介于 \(\alpha^{-1}(1+\alpha^{-1/2})/2\) 与 \(\alpha^{-1}(1+\alpha^{-1})/2+O(1/M)\) 之间,至少按 \(\alpha^{-3/2}\) 增长 [28](\(\alpha=\ell/u\in(0,1]\) 是预测区间下界与上界之比,越小预测越粗,与本章别处的 \(\alpha\) 无关;\(M\) 为 KV 缓存容量) 预测不可靠时的底线保证 定性分类(上界 vs 下界预测)之间的连续定律
免预测调度 UniBoost:尾部感知,P99 比完美预测 SRPT 低 50% [7] 证明目标错配比信息缺失更致命 它赢在哪里——缺一个把目标写进 \(V(I)\) 的框架

三条观察:

  • 第一:Chen–Ye–Zhou [28] 是全方向最接近「价目表」的工作,它的形态很说明问题。它给出的不是「精度 \(\delta\to\) 时延损失」的连续曲线,而是「用上界预测 vs 用下界预测」的定性分野。\(A_{\max}\) 至少 \(\alpha^{-3/2}\) 量级,对 \(A_{\min}\) 的 \(O(\log(1/\alpha))\),一个使用方式的差异改变了整个数量级【部分结果】。
  • 第二:L2R 的成功 [5] 是「哪些比特」胜过「多少比特」的产业实例,与算例 C 同构。
  • 第三:UniBoost [7] 与 Bray 的分解 [22] 互为注脚。预测只能消灭不确定性的代价,而 P99 目标下的代价结构根本不同,所以价目表必须对每个目标函数单独开列。

5.5.2 无线:预测增益的重灾区与最接近的先例#

波束预测报开销降 93% [1]、75% [2],移动性预测辅助切换与卸载同样以增益数字为唯一语言。生成式预测器一侧,VQ-VAE 信道预测比标准自编码器好至多 15 dB NMSE、比 VAE 约 9 dB [29],扩散模型作为轨迹/信道预测器供决策使用也属同类。

共同的毛病是:增益以 NMSE、开销降幅计,从未换算成决策价值。15 dB 的信道预测改善值多少调度吞吐?没有汇率。这是 Howard 警告(价值不等于保真度)在六十年后的无线复刻。

唯一推导了增益闭式的工作 [8] 也止步于「具体策略对的增益公式」,其与 \(V(I)\) 的关系正如调制方案增益公式之于容量。信息松弛对偶(第二级台阶)在这里几乎完全缺席。每篇预测辅助调度论文本可以像算例 A 那样,用一个线性罚函数给自己的增益配一个上界参照。

5.5.3 联邦学习:陈旧梯度是负预测#

异步联邦学习的陈旧梯度是一面反向镜子:它不是关于未来的信息,而是关于当前的过期信息,其决策相关信息量随陈旧度(staleness)\(\tau\) 单调衰减,是一种「负预测」。

2025–2026 年的处理大多是定性加权或经验调度,少数给出含 \(\tau\)、方差与异构性的期望梯度范数收敛界 [30],但「\(\tau\to\) 可达收敛率」的紧刻画不存在。这与无线、LLM 是同一个毛病:有含参数的界,无按信息计价的价目表。

此处点到为止。它提示 \(V(I)\) 的横轴应当允许负方向延伸,即信息从新鲜到过期的连续退化。

5.6 三个可证目标:让纲领落地#

提出一个研究纲领,不能停在愿景。三个目标各自有明确的起点与下一步。

flowchart TB
    G["纲领:刻画 $$V(I)$$ 曲线"]
    G --> GA["(a) 单队列 + $$I$$ 比特前视<br/>起点:$$V(w)$$ 数值曲线<br/>与 1 比特反例<br/>下一步:证明朴素窗口<br/>非最优编码"]
    G --> GB["(b) 先知不等式的比特插值<br/>起点:$$1/(2-\alpha)$$ 紧曲线,<br/>质量轴<br/>下一步:把 $$\alpha$$<br/>换成互信息并证紧界"]
    G --> GC["(c) LLM 调度的<br/>精度-时延定理<br/>起点:$$O(\log(1/\alpha))$$<br/>对数竞争比<br/>下一步:$$\delta$$ 到时延损失<br/>的连续定律"]
目标 已有的最强结果 本站要证的下一步
(a) 单队列 \(V(I)\) 完整刻画 窗口参数化的上界 [20] 与紧下界 [21];本站 \(V(w)\) 曲线与 1 比特反例(算例 B/C) 生灭链 DP + 信息约束:证明「朴素窗口不是最优编码」并刻画最优 1 比特码本的阈值/分位数结构
(b) 先知不等式的比特插值 质量轴紧曲线 \(1/(2-\alpha)\) [25];样本 [23] 与查询 [24] 两个孤立数据点 把 advice complexity 的比特刻度接到先知问题上:\(V(I)\) 在 \(I\in(0,\infty)\) 的紧界
(c) LLM 调度精度-时延定理 \(O(\log(1/\alpha))\) 对 \(O(1/\alpha)\) 的定性分野 [28] 长度预测精度 \(\delta\to\) 平均时延损失的连续定理,把实证曲线 [5][6] 升格为界

三点技术注记:

  • 目标 (a):第一个定理不必从零开始。算例 C 已经给出「待证现象」,即朴素窗口的兑现率不足其预算的三分之一。要做的是把数值证据升格为生灭链上的严格论证,信息约束用 \(I(\xi;M)\) 逐时隙预算化。
  • 目标 (b):关键修正是措辞。advice complexity 在在线算法中是成熟框架,但从未与先知不等式合流;要架的是最后一跨,不是整座桥。
  • 目标 (c):起点是把 \(\alpha\) 的定性分类连续化,且必须面对长度分布的重尾性 [6]。重尾恰好解释了为什么次序/分桶这类粗码本已接近够用 [5],这本身可能就是定理的形状。

价目表建成之日,对照表如下:

通信:1948 前后 时序决策:现在与纲领
各家展示调制方案的增益 各家报告预测辅助的增益:+86%、4.73 倍、−93%……
容量 \(C\):给定信道,可靠速率的上限 \(V(I)\):给定信息量,在线性能的上限【本站原创】
率失真 \(R(D)\):给定失真,最小码率 \(I(v)\):给定性能,最小预测比特【本站原创】
从此每个增益有参照系:距容量几个 dB 从此每个增益该有参照系:兑现了 \(V(I)\) 的几成

本章为「关于未来的比特」定价;第 6 章将为「关于彼此的比特」定价。两张价目表,连同第 7 章的分层代价,最终在第 9 章汇成本部的研究纲领。

跨部连线

本章所在的线索:任务与价值、信息结构。

开放问题#

  1. 先知不等式的比特插值【开放】:现有插值参数是样本数 [23]、查询数 [24]、质量参数 \(\alpha\) [25],无一以互信息为刻度;把 \(1/(2-\alpha)\) 的紧曲线搬到比特轴上是最自然的第一战场。
  2. 一般 \(V(I)\) 的下界方法【开放】:Xu (2015) 的紧下界 [21] 绑定于特化模型且以窗口长度为参数;对「任意 \(I\) 比特编码取极值」的下界,现有方法(耦合论证、样本路径构造)全部失效,可能需要决策版的 converse 工具(数据处理不等式与性能损失的联姻)。
  3. 非视距调度的一般 \(n\) 紧前沿【部分结果】:Wei–Zhang 只在滑雪租赁与 \(n=2\) 调度上闭合 [19];一般 \(n\) 只有下界,无匹配上界。
  4. LLM 调度的连续定量律【开放】:从 \(O(1/\alpha)\) 对 \(O(\log(1/\alpha))\) 的定性分野 [28] 到「\(\delta\to\) 时延损失」的连续曲线;重尾长度分布下曲线形状如何改变。
  5. 重载队列前视相变【开放】:Spencer–Sudan–Xu 猜想 \(w \ll \log\tfrac{1}{1-\lambda}\) 时时延仍发散 [20],相变点未证。
  6. 信息松弛对偶的无线落地【开放实践空白】:该框架在无线资源分配与队列调度中未成体系 [16];一个直接可做的问题是为预测辅助波束调度构造罚函数并报告「距上界几个百分点」。
  7. \(V(I)\) 的形状【开放】:凹性由分时论证免费得到(本章命题),但曲线的精细结构全部未知:饱和点位置、起步斜率(信息价值密度可以无穷大,见第一级的伏笔)、目标函数(均值 vs 尾部)如何重排整张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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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N. Khan, A. Abdallah, A. Celik, A.M. Eltawil, S. Coleri, 《Explainable and Robust Millimeter Wave Beam Alignment for AI-Native 6G Networks》, arXiv:2501.17883, 2025, https://arxiv.org/abs/2501.17883
  3. Z. Zheng, X. Ren, F. Xue, Y. Luo, X. Jiang, Y. You, 《Response Length Perception and Sequence Scheduling: An LLM-Empowered LLM Inference Pipeline》, arXiv:2305.13144, 2023, https://arxiv.org/abs/2305.13144
  4. H. Qiu, W. Mao, A. Patke 等, 《Efficient Interactive LLM Serving with Proxy Model-based Sequence Length Prediction》, arXiv:2404.08509, 2024, https://arxiv.org/abs/2404.08509
  5. Y. Fu, S. Zhu, R. Su, A. Qiao, I. Stoica, H. Zhang, 《Efficient LLM Scheduling by Learning to Rank》, NeurIPS 2024, 2024, https://proceedings.neurips.cc/paper_files/paper/2024/hash/6c8985579293e0209bdaa4f21bb1d237-Abstract-Conference.html
  6. Zheng 等, 《Scheduling LLM Inference with Uncertainty-Aware Output Length Predictions》, arXiv:2604.00499, 2026, https://arxiv.org/abs/2604.00499
  7. UniBoost:免预测的尾部感知 LLM 调度器(作者列表本站未核), arXiv:2606.18431, 2026, https://arxiv.org/abs/2606.18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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