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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不确定性下的时序决策全景:四种「不知道」,外加最坏时延与信息新鲜度#

「我不知道未来」是资源分配论文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也是最不像数学的一句话。它不是命题。命题有真值,而这句话连论域都没有交代。要把它变成数学,必须先回答一个前置问题:这个「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不知道?

答案不止一个。至少有四种严格化方式,每一种都自洽,都能长出一整套定理。麻烦在于,四套定理交付的是四种互不通话的性能语言:平均最优、队列稳定、regret、竞争比。它们的数值不可比,连定义域都不重合。

第 2 章的凸优化时代有一个从不写在纸上的前提:参数已知且静止。第 3 章松开了「凸」,没有松开「已知」。本章要松开的就是「已知」二字。松开的方式不止一种,不同的松法通向互不相交的世界。

本章最后两节另讲两种工业界天天在问的时间要求:一个包最晚多久送到(4.9 节),接收端手里的信息有多新(4.10 节)。

本章预备知识

需要:概率论(条件期望)、拉格朗日乘子的"价格"读法。用到的内容:

4.1 一句「不知道未来」,四种严格化#

「不知道」之所以能被严格化,是因为它其实总是部分的:你总归知道点什么。知道的那一点是什么,决定了你能写下哪种数学。

你实际拥有的知识 严格化的数学动作 生成的理论 交付的性能语言
知道随机过程的分布,不知道具体实现 期望算子 + 转移核 随机优化 / MDP 长期平均代价最优值 \(g^{\star}\)
只知道过程平稳、均值落在容量域内部,分布未知 队列稳定性 Lyapunov 漂移 稳定性 + \([O(1/V),O(V)]\) 折中
什么都不知道,且假设未来对你最不利 对手模型 + 事后基准 OCO / 竞争分析 regret \(R(T)\) / 竞争比
不知道,但每做一次决策能看到一点反馈 探索–利用 Bandit / RL 相对最优臂的 regret
---
config:
  flowchart:
    nodeSpacing: 30
---
flowchart TB
    Q["「我不知道未来」"]
    Q --> A1["① 知道分布"]
    Q --> A2["② 只知道<br/>平稳与均值"]
    Q --> A3["③ 假设对手最坏"]
    Q --> A4["④ 边做边学"]
    A1 --> T1["随机优化 / MDP"]
    A2 --> T2["Lyapunov<br/>drift-plus-penalty"]
    A3 --> T3["OCO / 竞争分析"]
    A4 --> T4["Bandit / RL"]
    T1 --> L1["语言:<br/>平均最优 $$g^{\star}$$"]
    T2 --> L2["语言:<br/>稳定 +<br/>$$1/V$$ 与 $$V$$ 折中"]
    T3 --> L3["语言:<br/>regret / 竞争比"]
    T4 --> L4["语言:<br/>探索代价 regret"]
    L1 -.- X["四种「最优」互不蕴含<br/>甚至没有共同定义域"]
    L2 -.- X
    L3 -.- X
    L4 -.- X

陷阱:这四行不是难度递进

最常见的误读,是把这张表读成一条技术演化线:「MDP 太难,所以退到 Lyapunov;还不行就上 RL」。这个读法是错的。

第四行不是第一行的弱化版。bandit 的「最优臂」在 MDP 眼里根本不是合法策略,因为 MDP 的策略要看状态。

第三行也不是第二行的保守版。Lyapunov 的基准是「最优 \(\omega\)-only 随机策略」,即只看当期随机状态、不看队列的随机化策略(见下文核心推导 Step 4)。这个基准在对手模型下根本不存在。

它们是四种互不包含的世界观,各自定义了什么叫「好」。跨框架问「哪个方法更好」,是一个定义不良的问题。

4.2 教学主线:同一个卸载问题,四种写法#

抽象的分类学容易读过就忘。本节造一个足够小、又刚好够用的玩具问题,四种写法一律落在同一组符号上,让「同一个问题、四种最优、四种语言」可以用眼睛看到。

4.2.1 问题 P:边缘节点的能量–时延卸载调度#

一个终端(手机 / IoT 节点)加一个边缘服务器。离散时隙 \(t=0,1,2,\dots\),时隙长 \(\tau\)。

  • 到达:每时隙到达 \(A(t)\) 比特待处理数据,进入本地缓冲队列 \(Q(t)\)。
  • 信道:设备到边缘服务器的信道功率增益 \(h(t)\)。记随机状态 \(\omega(t)=(A(t),h(t))\)。
  • 动作 \(a(t)=(D_{\mathrm{loc}}(t),\,D_{\mathrm{off}}(t))\):本地处理 \(D_{\mathrm{loc}}\) 比特、卸载 \(D_{\mathrm{off}}\) 比特。
  • 队列动态:

    \[ Q(t+1)=\max\{Q(t)-D_{\mathrm{loc}}(t)-D_{\mathrm{off}}(t),\,0\}+A(t) \]
  • 本地能耗:DVFS 芯片的功率约正比于频率立方,\(P=\kappa f^3\)(\(\kappa\) 为有效开关电容)。处理 \(D_{\mathrm{loc}}\) 比特需 \(C D_{\mathrm{loc}}\) 个 CPU 周期(\(C\) 为每比特周期数),在 \(\tau\) 秒内完成要求 \(f=C D_{\mathrm{loc}}/\tau\),于是

    \[ e_{\mathrm{loc}}(t)=\kappa f^3\tau=\kappa\Big(\frac{C D_{\mathrm{loc}}(t)}{\tau}\Big)^{3}\tau=\frac{\kappa C^3 D_{\mathrm{loc}}(t)^3}{\tau^2} \]
  • 卸载能耗:由香农式 \(D_{\mathrm{off}}=\tau W\log_2(1+ph/N_0)\) 反解发射功率,再乘时长

    \[ p(t)=\frac{N_0}{h(t)}\Big(2^{D_{\mathrm{off}}(t)/(\tau W)}-1\Big),\qquad e_{\mathrm{off}}(t)=\tau\, p(t) \]
  • 目标:最小化长期平均能耗 \(\lim_{T\to\infty}\frac1T\sum_{t}\mathbb E[e_{\mathrm{loc}}(t)+e_{\mathrm{off}}(t)]\),同时保持队列稳定(等价于时延有界)。

直觉:三股力的拉扯

立方项 \(D_{\mathrm{loc}}^3\) 让「慢慢算」省电:同样的比特摊到更长时间,能耗按三次方下降。指数项 \(2^{D_{\mathrm{off}}/(\tau W)}\) 让「等好信道再发」省电:同样的比特在坏信道上要贵指数倍。而队列稳定性不许你无限期地等。

队列就是「现在做还是以后做」的耦合器,也是「时序」二字在这个问题里的全部含义。没有队列,每个时隙就解耦成一个独立的静态问题,本章讨论的四种「不知道」都无从谈起。

4.2.2 写法 A · 知道分布 → 平均代价 MDP#

假设 \(\{A(t)\},\{h(t)\}\) 的联合分布已知(i.i.d. 或有限状态马氏)。取状态 \(s=(Q,h)\)、单步代价 \(c(s,a)=e_{\mathrm{loc}}+e_{\mathrm{off}}\),长期平均最优性由平均代价 Bellman 方程刻画:

\[ g+\theta(s)=\min_{a}\Big\{c(s,a)+\sum_{s'}P(s'\mid s,a)\,\theta(s')\Big\} \]

其中 \(g\) 为最优平均代价,\(\theta(\cdot)\) 为相对价值函数(bias)。这里特意避开符号 \(V\) 与 \(h\),以免与后文冲突。

物理意义

\(g\) 是每时隙必须缴的「租金」,\(\theta(s)\) 是「处在状态 \(s\) 相对平均水平的额外亏欠」。

方程的意思是:在每个状态下,把当下代价与这一步把系统推到哪里的未来亏欠加起来取最小,扣掉租金后恰好自洽。它是折扣 Bellman 方程在「不打折、只关心平均」下的版本。

行为分析

解出的策略在这类问题上呈阈值结构。给定信道 \(h\),存在队列门限 \(Q_{\mathrm{th}}(h)\),队列超过它才卸载,且卸载量随 \(Q\) 单调增。等价地说,队列越长,可接受的信道门限越低:队列长了就「不挑食」。

这与工程直觉一致,也是结构化策略值得追求的原因:它把一张表压缩成一条曲线。

代价立刻出现。把 \(Q\) 量化成 100 级、\(h\) 量化成 20 级,单节点状态空间是 2000,尚可。十个用户共享一个基站、状态需联合刻画时,是 \(2000^{10}\approx 1.0\times10^{33}\)。维度诅咒带来的问题不只是「慢」,而是这张表根本不存在。

它藏起了什么

  • 分布从哪来:估计误差、非平稳漂移如何传导到性能,MDP 理论基本不管。
  • 只管平均,暂态与尾部没有保证。
  • 解出的 \(\theta(\cdot)\) 不可解释,换一个分布就全部作废。

4.2.3 写法 B · 只要均值稳定 → drift-plus-penalty#

信息假设降到最低:只需 \(\{\omega(t)\}\) 平稳遍历,且 \(\mathbb E[A]\) 落在容量域内部(存在 Slater 余量 \(\varepsilon>0\))。

这里有三个新词:

  • 平稳遍历(stationary ergodic):统计规律不随时间变,且一条足够长的样本路径上的时间平均等于期望。例如 \(h(t)\) 的长期平均就等于 \(\mathbb E[h]\)。
  • 容量域:所有能被某个调度策略稳定住的平均到达率的集合。思路与预备篇 6.3 的 MAC 容量域相同,只是把「可靠传输的速率」换成「不让队列爆掉的到达率」。
  • Slater 余量 \(\varepsilon\):到达率离容量域边界还留多少空,即存在某个策略,每时隙平均比到达多服务 \(\varepsilon\)。名字来自预备篇 7.3 的 Slater 条件(可行域「有厚度」)。

这个方法不需要分布。每时隙观测 \((Q(t),h(t))\),解一个确定性问题:

\[ \min_{D_{\mathrm{loc}},D_{\mathrm{off}}\ge 0}\ \Big\{ V\big[e_{\mathrm{loc}}(D_{\mathrm{loc}})+e_{\mathrm{off}}(D_{\mathrm{off}};h(t))\big]-Q(t)\big(D_{\mathrm{loc}}+D_{\mathrm{off}}\big)\Big\} \]

约束为 \(D_{\mathrm{loc}}+D_{\mathrm{off}}\le Q(t)\) 及频率、功率上限。目标可分离,两个变量各自令边际成本等于边际收益即可。

第一步:本地侧。 对 \(D_{\mathrm{loc}}\) 求导置零:

\[ \begin{aligned} V\cdot\frac{\partial e_{\mathrm{loc}}}{\partial D_{\mathrm{loc}}}&=\frac{3V\kappa C^3 D_{\mathrm{loc}}^2}{\tau^2}=Q(t)\\ \Longrightarrow\quad D_{\mathrm{loc}}^{\star}(t)&=\tau\sqrt{\frac{Q(t)}{3V\kappa C^3}}\quad(\text{再削顶到频率上限}) \end{aligned} \]

第二步:卸载侧。 对 \(D_{\mathrm{off}}\) 求导置零:

\[ \begin{aligned} V\cdot\frac{\partial e_{\mathrm{off}}}{\partial D_{\mathrm{off}}}&=V\cdot\frac{N_0\ln 2}{W h(t)}\,2^{D_{\mathrm{off}}/(\tau W)}=Q(t)\\ \Longrightarrow\quad 2^{D_{\mathrm{off}}^{\star}/(\tau W)}&=\frac{Q(t)\,W\,h(t)}{V N_0\ln 2}\\ \Longrightarrow\quad D_{\mathrm{off}}^{\star}(t)&=\tau W\Big[\log_2\frac{Q(t)\,W\,h(t)}{V N_0\ln 2}\Big]^{+} \end{aligned} \]

关键结论:每时隙子问题就是注水,水位是 \(Q(t)/V\)

把 \(D_{\mathrm{off}}^{\star}\) 代回功率表达式,指数项被整个消掉:

\[ p^{\star}(t)=\frac{N_0}{h(t)}\Big(\frac{Q(t)Wh(t)}{VN_0\ln 2}-1\Big)=\Big[\underbrace{\frac{W}{\ln 2}\cdot\frac{Q(t)}{V}}_{\text{水位}}-\frac{N_0}{h(t)}\Big]^{+} \]

这是一字不差的注水解:水位减去「噪声与信道之比」,取正部。唯一的新意是,水位不再由功率预算的对偶变量给出,而由队列长度 \(Q(t)/V\) 给出。

量纲可以验证这个读法。目标里 \(V\cdot e\) 与 \(Q\cdot D\) 要能相加,故 \([V]=\text{bit}^2/\text{J}\),于是 \(Q/V\) 的量纲是焦耳每比特,也就是算法在本时隙愿意为一个比特出的价。再乘 \(W/\ln 2\)(比特每秒)得到瓦特,正是水位该有的量纲。

这条线索把本章接回第 2 章:注水没有消失,只是把水位交给了队列。静态凸优化里水位是全局对偶变量,需要先知道所有参数;这里水位是本地状态,边跑边有。

行为分析

三个参数各管一件事:

  • 信道好(\(h\) 大):\(N_0/h\) 小,水面之上的部分多,多发。这是机会主义。
  • 队列长(\(Q\) 大):水位高,多发。这是紧迫性。
  • \(V\) 大:水位低,少发、多攒。这是耐心。

\(Q(t)\,W\,h(t)<VN_0\ln 2\) 时 \(D_{\mathrm{off}}^{\star}=0\),本时隙完全不发,等下一个机会。阈值策略就这样从一阶条件里自己长出来,不需要任何分布知识。

它藏起了什么

  • 只保证时间平均,对暂态、尾部、单任务时延分布一无所知。
  • \(V\) 的选取需要知道 \(\varepsilon\) 这类系统余量参数。
  • 队列界的常数含 \(1/\varepsilon\),系统逼近满载时界会爆炸。
  • 它不学习:跑一百万个时隙,它对分布的知识仍然是零。

4.2.4 写法 C · 知道对手最坏 → OCO 与竞争分析#

假设 \(A(t),h(t)\) 由对手选择,可任意非平稳。这条路有两个化身。

化身 C1(OCO)

在线凸优化(Online Convex Optimization, OCO)是一场重复进行的游戏。第 \(t\) 轮,先从凸集 \(F\) 里选 \(x_t\),然后环境(最坏情形下是对手)才揭示凸损失 \(c_t(\cdot)\),你付 \(c_t(x_t)\)。

放到问题 P 里:把决策连续化为 \(x_t\in F\)(例如卸载比例、功率分配向量),损失 \(c_t(\cdot)\) 在决策做出之后才揭示。信道预测失败、任务大小事后才知,也就是时隙开始时定下卸载比例,时隙结束才知道「卸载比例 → 能耗」这条曲线。

最简单的算法是在线梯度下降:沿本轮损失的梯度走一步,出界就用投影 \(P_F\) 拉回 \(F\) 中最近的点,\(\eta_t\) 是步长。例如 \(F=[0,1]\) 时 \(P_F(1.2)=1\)。

\[ x_{t+1}=P_F\big(x_t-\eta_t\nabla c_t(x_t)\big) \]

定理(Zinkevich 在线梯度下降)【已解决】

记 \(\|F\|=\max_{x,y\in F}d(x,y)\) 为可行集直径,\(\|\nabla c\|=\max_{x\in F,t}\|\nabla c_t(x)\|\) 为梯度范数上界,static regret 定义为

\[ R(T)=\sum_{t=1}^{T}c_t(x_t)-\min_{x\in F}\sum_{t=1}^{T}c_t(x) \]

取步长 \(\eta_t=t^{-1/2}\),则

\[ R(T)\ \le\ \frac{\|F\|^2\sqrt T}{2}+\Big(\sqrt T-\frac12\Big)\|\nabla c\|^2 \]

因而 \(\limsup_{T\to\infty}R(T)/T\le 0\)。

  • 出处:Zinkevich, ICML 2003 [7]。
  • 强凸损失下可达 \(O(\log T)\) [9]。
  • 一般凸情形的 \(\Omega(\sqrt T)\) 极小极大下界,见 Abernethy 等 2008 年的技术报告(UC Berkeley UCB/EECS-2008-19)。其定理 4.2 算出:可行集取直径 \(D\) 的球、对手出梯度范数不超过 \(G\) 的线性损失时,极小极大后悔恰为 \(\frac{DG}{2}\sqrt T\)。线性损失也是凸损失,故 \(\sqrt T\) 阶不能再改进。
  • 系统性处理见 Hazan 的教材 [8]。

物理意义

regret 度量「事后后悔」:与最优的单一固定动作相比,我一共多花了多少。\(\sqrt T\) 意味着平均每轮后悔趋于零。学得再慢也终究学会,而且不需要任何统计假设。

算例:4 时隙的小账本

设全卸载的能耗依次为 1、1、5、1(第 3 隙信道突然变差),全本地恒为 3。卸载比例为 \(x\) 时按比例混合:\(c_t(x)=a_tx+b_t(1-x)\)。

  • 始终取 \(x=0.5\) 的算法,共花 \(2+2+4+2=10\)。
  • 事后看最好的固定动作是全卸载,共花 \(1+1+5+1=8\)。全本地要 12。
  • 于是 \(R(4)=10-8=2\)。

行为分析

代入问题 P:卸载比例 \(x\in[0,1]\),故 \(\|F\|=1\);代价按能耗归一化后取 \(\|\nabla c\|\approx 1\);\(T=10^4\) 个时隙(10 ms 一隙,即 100 秒)时

\[ R(T)\le \frac{100}{2}+\Big(100-\frac12\Big)=149.5,\qquad \frac{R(T)}{T}\approx 1.5\% \]

听起来极好,但基准是「最优固定卸载比例」。在相干时间几十毫秒的移动场景里,最优固定比例本身可能比真正的最优时变策略差好几个数量级。regret 小,只说明不比一个可能很弱的基准差太多,不说明做得好。

这是 static regret 藏起来的东西,也是它必须与 dynamic regret 严格区分的原因。dynamic regret 把基准换成每一轮各自的最优动作:\(\sum_tc_t(x_t)-\sum_t\min_{x\in F}c_t(x)\)。上面的小账本里,逐隙最优是第 3 隙改本地、其余全卸载,共花 \(1+1+3+1=6\),dynamic regret 为 \(10-6=4\),是 static regret 的两倍。

把 \(O(\sqrt T)\) 说成「追上了最优策略」,是文献里常见的错误。OCO 进入无线资源分配的代表工作见 Chen–Ling–Giannakis 的主动资源分配框架 [14]。

化身 C2(竞争分析)

把卸载决策还原成 rent-or-buy:按次付费把任务卸载到边缘(每次付 1 单位「租金」,即空口能量),或一次性付 \(b\) 单位买断(本地加速器或边缘算力长期合约)。任务流长度未知,这就是滑雪租板 (ski rental)。

竞争比(competitive ratio)比的是倍数,不是差。在线算法 ALG 只能看到已经发生的输入,离线最优 OPT 事后看到整条输入序列 \(\sigma\)。若对每一个 \(\sigma\) 都有 \(\mathrm{ALG}(\sigma)\le c\cdot\mathrm{OPT}(\sigma)\),就说 ALG 是 \(c\)-竞争的,能做到的最小 \(c\) 就是竞争比。

它与 regret 的区别在基准:regret 跟一个固定动作比,竞争比跟可以随输入任意变化的离线最优比。

下面 \(\mathrm{OPT}=\min\{x,b\}\) 的来历:事后知道总天数 \(x\),若 \(x<b\) 就一直租,花 \(x\);否则第一天就买,花 \(b\)。

定理(Ski rental 的三个数字)【已解决】

离线最优为 \(\mathrm{OPT}=\min\{x,b\}\)(\(x\) 为实际使用天数)。

  • 确定性 break-even:先租 \(b-1\) 天,第 \(b\) 天买。则 \(\mathrm{ALG}\le 2\cdot\mathrm{OPT}\),即 2-竞争;且不存在优于 2 的确定性算法。
  • 随机化:最优竞争比为 \(e/(e-1)\approx 1.582\),且这是最优的。出处:Karlin–Manasse–McGeoch–Owicki, Algorithmica 1994(会议版 SODA 1990)[10]。
  • 按整天计费、买断价 \(b\) 为整数时,确定性竞争比恰为 \(2-1/b\)。break-even 算法达到它(证明见下段)。对任何确定性算法,对手让需求恰好持续到它买断的那一天,比值都不低于 \(2-1/b\),所以这是紧界。

物理意义与行为分析

确定性 2-竞争的证明只有一行。最坏情况是「你刚买完,需求就消失」:此时花了 \((b-1)+b=2b-1\),而事后诸葛亮只需 \(b\),比值 \(2-1/b<2\)。

策略的全部要点是把「何时切换」顶到临界点:早买怕白买,晚买怕白租。取 \(b=10\) 得 1.9,\(b=20\) 得 1.95,\(b\) 越大越逼近 2。

竞争比 \(2\) 与 \(b\) 几乎无关,也与需求分布完全无关。这是竞争分析的卖点,也是它的病灶。若真实需求高度可预测,2-竞争保证承诺的是一个你永远用不到的最坏情况。随机化把 2 降到 1.582(降幅 21%),代价是保证从「每次」变成「平均意义上」。

它藏起了什么

  • static regret 的基准是最好的固定动作,信道剧变时基准本身很弱。
  • 竞争比是最坏情况,对典型信道毫无指导。
  • 完全不利用统计规律:信道十年不变,它也照样按最坏情况 hedge。
  • 约束满足通常只能保证「长期违反量 \(o(T)\)」,即允许瞬时违规。

4.2.5 写法 D · 边做边学 → bandit#

既不知道分布,也不设对手,但能从反馈中学。关键限制是只观测到所选动作的结果(bandit feedback)。在问题 P 中设 \(K\) 个候选执行目标(本地、边缘服务器 \(1,\dots,K-1\)),每个的「每比特代价」分布未知,且只在选中时才观测。UCB1 每轮选

\[ \arg\max_j\ \Big\{\bar x_j+\sqrt{\frac{2\ln n}{n_j}}\Big\} \]

其中 \(n\) 为总轮数、\(n_j\) 为臂 \(j\) 已被拉次数,\(\bar x_j\) 为臂 \(j\) 至今的平均奖励。

UCB 按奖励取 \(\arg\max\),所以代价要先换成奖励,例如奖励 \(=1-\) 归一化每比特代价。直接把平均代价放进去,选中的会是最贵的目标。根号项是给「拉得少的臂」发的不确定性奖金,直觉与算例见预备篇 8.1。

定理(Lai–Robbins 下界 与 UCB1 上界)【已解决】

下界:对任意「一致的」分配规则、任意次优臂 \(j\),渐近地

\[ \mathbb E[T_j(n)]\ \ge\ \frac{\ln n}{D(p_j\,\|\,p^{\star})} \]

其中 \(T_j(n)\) 是前 \(n\) 轮里臂 \(j\) 被拉的次数(即正文的 \(n_j\)),\(D(p_j\|p^{\star})\) 是次优臂与最优臂奖励密度之间的 KL 散度(预备篇 4.4)。

「一致」(consistent) 用来排除「押中一个臂就死守」这类只在部分实例上表现好的规则:要求对任意 \(a>0\)、在所有实例上 regret 都是 \(o(n^a)\)。出处:Lai–Robbins, Adv. Appl. Math. 1985 [12]。

上界(UCB1):对所有 \(K>1\)、奖励支撑在 \([0,1]\) 的任意 \(K\) 台机器,任意 \(n\) 轮后期望 regret 至多为

\[ 8\sum_{i:\,\mu_i<\mu^{\star}}\frac{\ln n}{\Delta_i}+\Big(1+\frac{\pi^2}{3}\Big)\sum_{j=1}^{K}\Delta_j,\qquad \Delta_i:=\mu^{\star}-\mu_i \]

中间结论:\(\mathbb E[T_j(n)]\le 8\ln n/\Delta_j^2+(1+\pi^2/3)\)。

上界由它一步得到。每拉一次次优臂 \(j\),期望少拿 \(\Delta_j\),故 regret \(=\sum_j\Delta_j\,\mathbb E[T_j(n)]\)。把中间结论乘以 \(\Delta_j\) 再求和,\(\Delta_j\cdot 8\ln n/\Delta_j^2=8\ln n/\Delta_j\),常数项变成 \((1+\pi^2/3)\Delta_j\)(最优臂 \(\Delta=0\),不影响求和)。出处:Auer–Cesa-Bianchi–Fischer, Machine Learning 2002 [13]。

物理意义

下界的分母是 KL 散度,即两个臂有多难分辨。这是本章唯一一条把信息量直接写进性能界的定理:性能极限不由算力决定,由「区分两个假设需要多少样本」决定。

这个形状与信息论的味道一致,也是第 5 章统一纲领最直接的先例。

行为分析:一个让人清醒的数字

\(\Delta_i\) 出现在分母:两个方案越接近,越难分辨,探索代价越大。设 8 个卸载模式、代价归一化到 \([0,1]\)、次优间隙 \(\Delta_i=0.05\)(两个模式能耗只差 5%),则 \(n=10^4\) 时

\[ \frac{8\ln n}{\Delta_i^2}=\frac{8\times 9.21}{0.0025}\approx 2.9\times 10^{4}\ >\ n \]

界比时间跨度本身还大。在一万个时隙(100 秒)的尺度上,UCB1 根本来不及分辨两个相差 5% 的模式。那个漂亮的对数最优性是 \(n\to\infty\) 的承诺,而无线信道统计活不到那个时候。

「两个方案差不多好」在无线里恰恰是常态,这是 bandit 方法在通信中落地困难的根本原因之一。

它藏起了什么

  • 需要平稳性与可重复实验。
  • 探索有物理代价:在有队列的系统里,探索一个坏臂会让队列涨,甚至直接失稳。这是 bandit 与 Lyapunov 最尖锐的冲突点(见本章结尾与开放问题)。
  • 至于深度 RL 版本,连 regret 界都没有。

4.2.6 同一个观测,四种决策,四种保证#

flowchart LR
    IN["同一时隙的同一观测<br/>$$Q(t) = 3$$ Mbit, $$h(t)$$ 良好"]
    IN --> M1["A · MDP:查表<br/>表需离线解 Bellman 方程"]
    IN --> M2["B · Lyapunov:现场解<br/>水位 = $$Q(t)/V$$ 的注水"]
    IN --> M3["C · OCO:投影梯度一步<br/>只用上一轮梯度"]
    IN --> M4["D · Bandit:选 UCB 指数最大者"]
    M1 --> G1["保证:平均代价达 $$g^{\star}$$<br/>前提是分布真已知"]
    M2 --> G2["保证:能耗 $$\le p^{\star} + B/V$$<br/>平均队列 = $$O(V)$$"]
    M3 --> G3["保证:相对最优固定动作<br/>regret = $$O(\sqrt T)$$"]
    M4 --> G4["保证:相对最优臂<br/>regret = $$O(\ln n)$$"]

4.3 核心推导:drift-plus-penalty 的五步骨架#

四种写法里,第二种最值得完整推一遍。它是唯一一个在不知道分布的前提下仍给出可证明性能界的框架,而它的全部秘密压缩在五个步骤里。很多教程把最关键的第三、四步含糊带过,这里不跳步。

4.3.1 一般设定与虚拟队列#

一般设定如下:

  • i.i.d. 随机状态 \(\omega(t)\)。
  • 动作 \(\alpha(t)\in\mathcal A_{\omega(t)}\)。
  • 惩罚 \(p(t)=P(\alpha(t),\omega(t))\)。
  • 属性 \(y_i(t)=Y_i(\alpha(t),\omega(t))\),\(i=1,\dots,K\),需满足时间平均约束 \(\bar y_i\le 0\),其中 \(\bar y_i\) 是 \(y_i(t)\) 的长期时间平均。

记号提醒

  • 从这里起 \(p(t)\) 表示一般的「惩罚」,在问题 P 里就是能耗 \(e_{\mathrm{loc}}+e_{\mathrm{off}}\),不再是问题 P 卸载能耗式里的发射功率 \(p(t)\)。
  • \(p^{\star}\) 是最优平均惩罚,不是注水框里的最优发射功率 \(p^{\star}(t)\)。
  • \(K\) 是约束(队列)个数,不是写法 D 的臂数。
  • 下文的漂移 \(\Delta(t)\) 也与 bandit 的间隙 \(\Delta_i\) 无关。

约束通过虚拟队列吸收:

\[ Z_i(t+1)=\max[Z_i(t)+y_i(t),\,0] \]

真实数据队列(如 \(Q(t)\))是它的特例。问题 P 的到达加在 \(\max\) 之外,形式略异,但同样有 \(Q(t+1)^2\le Q(t)^2+A^2+D^2+2Q(t)(A-D)\),其中 \(D=D_{\mathrm{loc}}+D_{\mathrm{off}}\),下面的推导照用。

这一步是整个框架的翻译器:翻译完成后,优化问题的约束与真实排队被一视同仁,后面只认「队列」这一种对象。

怎么理解虚拟队列

可以把它看成一本会涨会落的欠账。\(y_i(t)>0\) 表示本时隙超支,欠账加 \(y_i(t)\)。\(y_i(t)<0\) 表示有结余,拿去还账,还清为止(\(\max[\cdot,0]\) 不让账户变成存款)。

例如要求平均发射功率不超过 1 W,取 \(y(t)=\) 本时隙发射功率(W)\(-\,1\)。连续三个时隙发 1.5、1.5、0.2 W,欠账依次是 0.5、1.0、0.2,恰好等于这三隙的累计超支。

欠账为什么能代表约束?由 \(Z_i(t+1)\ge Z_i(t)+y_i(t)\) 累加得 \(\sum_{t<T}y_i(t)\le Z_i(T)-Z_i(0)\)。只要欠账不无限增长(队列稳定),\(Z_i(T)/T\to0\),除以 \(T\) 就得到 \(\bar y_i\le0\)。欠账越多,Step 3 里 \(Z_i(t)\,Y_i\) 这一项罚得越重,算法自然会去还账。

4.3.2 Step 1 与 Step 2:Lyapunov 函数与条件漂移界#

Step 1 · Lyapunov 函数

\[ L(t)=\frac12\sum_{i=1}^{K}Z_i(t)^2,\qquad \Delta(t)=\mathbb E\big[L(t+1)-L(t)\ \big|\ Z(t)\big] \]

\(L(t)\) 叫 Lyapunov 函数,可以看成全部队列的「总积压能量」:只要有一个队列很长,\(L\) 就很大。

\(\Delta(t)\) 叫漂移(drift),是给定当前积压时 \(L\) 下一步的期望变化量。积压大时漂移为负,积压就会被拉回来,这是判断「队列稳定」的操作性手段。二次式的唯一作用,是让 \(\max[\cdot,0]\) 的平方可以被干净地放缩。

Step 2 · 条件漂移界

关键不等式是初等的:对任意 \(q\ge 0\) 与任意实数 \(y\),

\[ \big(\max[q+y,0]\big)^2\le q^2+y^2+2qy \]

\(q+y\ge0\) 时两边相等;\(q+y<0\) 时左边为 0,而右边 \(=(q+y)^2\ge0\)。由它到下面的条件漂移界,分四小步。

① 代入队列更新。 取 \(q=Z_i(t)\)、\(y=y_i(t)\),得 \(Z_i(t+1)^2\le Z_i(t)^2+y_i(t)^2+2Z_i(t)\,y_i(t)\)。

② 除以 2、对 \(i\) 求和。 两边的 \(\frac12\sum_iZ_i^2\) 正是 \(L(t+1)\) 与 \(L(t)\),于是

\[ L(t+1)-L(t)\ \le\ \frac12\sum_{i=1}^{K}y_i(t)^2+\sum_{i=1}^{K}Z_i(t)\,y_i(t) \]

③ 取以 \(Z(t)=(Z_1(t),\dots,Z_K(t))\) 为条件的期望。 左边按定义变成 \(\Delta(t)\)。

给定 \(Z(t)\) 时 \(Z_i(t)\) 是已知常数,可以提到期望外面:\(\mathbb E[Z_i(t)y_i(t)\mid Z(t)]=Z_i(t)\,\mathbb E[y_i(t)\mid Z(t)]\)(预备篇 4.10「已知量可以提出」)。

第一项 \(\frac12\sum_i\mathbb E[y_i(t)^2\mid Z(t)]\) 用常数 \(B\) 封顶:\(|y_i|\le y_{\max}\) 时,对任何 \(Z(t)\) 都不超过 \(Ky_{\max}^2/2\)。

④ 两边加上 \(V\,\mathbb E[p(t)\mid Z(t)]\),并把 \(p(t)\)、\(y_i(t)\) 写回 \(P(\alpha(t),\omega(t))\)、\(Y_i(\alpha(t),\omega(t))\):

\[ \Delta(t)+V\,\mathbb E[p(t)\mid Z(t)]\ \le\ B+V\,\mathbb E\big[P(\alpha(t),\omega(t))\mid Z(t)\big]+\sum_{i=1}^{K}Z_i(t)\,\mathbb E\big[Y_i(\alpha(t),\omega(t))\mid Z(t)\big] \]

其中 \(B\) 要对一切时隙、一切积压状态都成立,即 \(B\ge\frac12\sum_i\mathbb E[y_i(t)^2\mid Z(t)]\)。这里用条件期望,因为上面的漂移界本身以 \(Z(t)\) 为条件。若 \(|y_i|\le y_{\max}\),可取 \(B=K y_{\max}^2/2\)。

不等式的方向是全证明的命脉

我们主动放弃精确刻画漂移,只要一个上界。理由很实际:上界可以被最小化,精确值不可以。\(B\) 有限,就是「二阶矩有界」这条假设的全部内容。

4.3.3 Step 3 与 Step 4:逐时隙算法,以及与 \(\omega\)-only 策略的比较#

Step 3 · 算法:逐时隙最小化右端可控部分

每时隙观测 \(\omega(t)\) 与 \(Z(t)\),选

\[ \alpha(t)=\arg\min_{\alpha\in\mathcal A_{\omega(t)}}\Big\{V\cdot P(\alpha,\omega(t))+\sum_{i=1}^{K}Z_i(t)\,Y_i(\alpha,\omega(t))\Big\} \]

直觉:机会性地最小化一个期望

这是一个每时隙确定性优化:不含期望、不含未来、不含转移核。上一节问题 P 里那个注水解,就是它的一个闭式实例。

这一步的思想叫 opportunistically minimizing an expectation。我们本想最小化「对分布取期望后的目标」,但不知道分布。于是退而求其次,逐样本最小化一个被当期 \(\omega(t)\) 参数化的函数。定理将保证,这样做的时间平均会自动逼近「先取期望再最小化」的最优值。

这就是「分布免疫」的全部来源,也是它与 MDP 最大的分野。MDP 把不确定性消化在离线求解里,需要转移核。Lyapunov 把不确定性消化在在线采样里,需要的只是「样本会自己来」。

Step 4 · 与 \(\omega\)-only 策略比较

所谓 \(\omega\)-only 策略,是只看当期 \(\omega(t)\)、不看队列的(可随机化)策略。这一步是整个框架的合法性所在,有两个细节不能跳。

细节 1:为什么「逐点最小」能升级成「条件期望最小」

记 \(g(a,\omega):=V\,P(a,\omega)+\sum_{i}Z_i(t)\,Y_i(a,\omega)\) 为 Step 3 括号内的量。这是临时记号,与写法 A 的平均代价 \(g\) 无关。

算法在每个时隙对观测到的 \(\omega(t)\) 逐点最小化这个量。所以对任意以 \(\omega(t)\) 为输入的(可随机化)决策规则 \(\pi\),每一次实现都有 \(g(a^{\mathrm{alg}}(t),\omega(t))\le g(a^{\pi}(t),\omega(t))\)。条件期望保持不等号方向,于是

\[ \mathbb{E}\big[\,g\big(a^{\mathrm{alg}}(t),\omega(t)\big)\;\big|\;Z(t)\,\big] \;\le\; \mathbb{E}\big[\,g\big(a^{\pi}(t),\omega(t)\big)\;\big|\;Z(t)\,\big]. \]

这一步只用到「逐点 \(\le\)」,不需要分布。

\(\omega(t)\) 与 \(Z(t)\) 独立这一点用在下一步,目的是把右端算成具体的数。\(Z(t)\) 只由 \(\omega(0),\dots,\omega(t-1)\) 与过去的动作决定,而 \(\omega(t)\) 是 i.i.d. 的,所以二者独立。

又因为 \(\omega\)-only 的 \(\pi\) 不看队列,于是 \(\mathbb E[P(a^{\pi},\omega)\mid Z(t)]=\mathbb E[P(a^{\pi},\omega)]\),\(\mathbb E[Y_i(a^{\pi},\omega)\mid Z(t)]=\mathbb E[Y_i(a^{\pi},\omega)]\),都是与队列无关的常数。

这里第一次真正用到 i.i.d. 假设,前文只把它当作「\(B\) 有限」的来源。若两者相关(例如信道有记忆),给定队列长度时 \(\omega(t)\) 的条件分布会随队列状态漂移,右端就不再是下面要代入的那些常数。

细节 2:近最优 \(\omega\)-only 策略为什么存在

后面要代入的 \(p^\star\) 被定义为「最优 \(\omega\)-only 随机策略」的性能。它的存在性(以及它等于原随机问题的最优值)不是平凡的,需要容量域的凸性与 Carathéodory 型论证。

Carathéodory 定理说:\(d\) 维凸包里的任一点都能写成至多 \(d+1\) 个点的凸组合。在这里,它保证「按固定概率在有限几个确定性规则之间抽签」的 \(\omega\)-only 策略就够用。

任何策略的长期平均性能都落在 \(\omega\)-only 随机策略所张成的凸包内,故存在 \(\omega\)-only 策略逼近之。

下文「三个必须写下来的陷阱」中的陷阱一,说的就是这件事:\(p^\star\) 是知道分布才能算出来的量。框架声称不需要分布,却在证明的这一步悄悄用到了它。

于是可以把任何 \(\omega\)-only 策略代进右端,不等号仍成立。代入两类比较策略:

  • (a) 近最优 \(\omega\)-only 策略:\(\mathbb E[P]\to p^{\star}\),\(\mathbb E[Y_i]\to 0\)。

    精确地说,对任意 \(\delta>0\) 有 \(\omega\)-only 策略使 \(\mathbb E[P]\le p^{\star}+\delta\)、\(\mathbb E[Y_i]\le\delta\),代入右端得 \(B+V(p^{\star}+\delta)+\delta\sum_iZ_i(t)\)。\(Z(t)\) 固定而 \(\delta\) 可任意小,令 \(\delta\to0\),得

    \[ \Delta(t)+V\,\mathbb E[p(t)\mid Z(t)]\ \le\ B+V p^{\star} \]
  • (b) Slater 策略 \(\alpha^{\varepsilon}\):\(\mathbb E[Y_i]\le-\varepsilon\ \forall i\),\(\mathbb E[P]=p^{\varepsilon}\),得

    \[ \Delta(t)+V\,\mathbb E[p(t)\mid Z(t)]\ \le\ B+V p^{\varepsilon}-\varepsilon\sum_{i=1}^{K}Z_i(t) \]

4.3.4 Step 5 与折中定理#

Step 5 · Telescoping

这一步把每个时隙的条件不等式累加成 \(T\) 个时隙的平均,分三小步。

① 取全期望。 对 (a) 式两边取期望。由塔性质 \(\mathbb E\big[\mathbb E[X\mid Z(t)]\big]=\mathbb E[X]\)(预备篇 4.10),\(\Delta(t)\) 变成 \(\mathbb E[L(t+1)]-\mathbb E[L(t)]\),\(\mathbb E[p(t)\mid Z(t)]\) 变成 \(\mathbb E[p(t)]\)。

② 对 \(t=0,\dots,T-1\) 求和。 漂移项相邻两项一正一负逐个抵消(望远镜相消),只剩首尾:\(\sum_{t=0}^{T-1}\big(\mathbb E[L(t+1)]-\mathbb E[L(t)]\big)=\mathbb E[L(T)]-\mathbb E[L(0)]\ge-\mathbb E[L(0)]\)。于是

\[ \mathbb E[L(T)]-\mathbb E[L(0)]+V\sum_{t=0}^{T-1}\mathbb E[p(t)]\ \le\ BT+VTp^{\star} \]

③ 丢项、移项、相除。 \(L\) 是平方和,\(\mathbb E[L(T)]\ge0\),从左端丢掉这个非负项,不等号仍成立。再把 \(\mathbb E[L(0)]\) 移到右边,除以 \(VT\):

\[ \frac1T\sum_{t=0}^{T-1}\mathbb E[p(t)]\ \le\ p^{\star}+\frac{B}{V}+\frac{\mathbb E[L(0)]}{VT}\ \xrightarrow[T\to\infty]{}\ p^{\star}+\frac{B}{V} \]

对 (b) 式的处理。 走同样的 ① 和 ②,右端变为 \(BT+VTp^{\varepsilon}-\varepsilon\sum_{t}\sum_{i}\mathbb E[Z_i(t)]\)。

这次把最后一项移到左边,同样丢掉 \(\mathbb E[L(T)]\)。再用 \(\mathbb E[p(t)]\ge p_{\min}\),把左端的 \(V\sum_t\mathbb E[p(t)]\) 换成更小的 \(VTp_{\min}\),移到右边:

\[ \varepsilon\sum_{t=0}^{T-1}\sum_{i=1}^{K}\mathbb E[Z_i(t)]\ \le\ BT+VT\,(p^{\varepsilon}-p_{\min})+\mathbb E[L(0)] \]

除以 \(\varepsilon T\),令 \(T\to\infty\)(\(\mathbb E[L(0)]/(\varepsilon T)\to0\)):

\[ \limsup_{T\to\infty}\frac1T\sum_{t=0}^{T-1}\sum_{i=1}^{K}\mathbb E[Z_i(t)]\ \le\ \frac{B+V\,(p^{\varepsilon}-p_{\min})}{\varepsilon} \]

定理(drift-plus-penalty 的 \([O(1/V),O(V)]\) 折中)【已解决】

在下面三条假设下:

  • (i) \(\omega(t)\) i.i.d.。遍历或马尔可夫情形也有同类结论,但要改用 \(T\) 步漂移,常数随之改变。下面的证明只针对 i.i.d.。
  • (ii) 二阶矩有界,给出常数 \(B\)。
  • (iii) Slater 余量 \(\varepsilon>0\)。

上述算法满足

\[ \limsup_{T\to\infty}\frac1T\sum_{t}\mathbb E[p(t)]\le p^{\star}+\frac{B}{V},\qquad \limsup_{T\to\infty}\frac1T\sum_{t}\sum_i\mathbb E[Z_i(t)]\le\frac{B+V(p^{\varepsilon}-p_{\min})}{\varepsilon} \]

即惩罚离最优 \(O(1/V)\)、平均积压 \(O(V)\)。对真实数据队列而言,由 Little 定律,平均时延亦为 \(O(V)\)。出处:Neely 专著 [1](本站不标具体定理编号)。

Little 定律:稳态下平均积压 = 平均到达率 × 平均逗留时间,\(\bar Q=\lambda\bar W\),所以平均时延 \(\bar W=\bar Q/\lambda\)。下面算例的「Little 时延」一列,就是积压上界除以 \(\lambda\),那里只有一条真实数据队列。

这个限定不是学究气。\(O(V)\) 的界是对 \(\sum_i\mathbb{E}[Z_i]\) 成立的,而 \(Z\) 里通常还混着虚拟队列。它们是为把时间平均约束转成队列稳定性而人造的记账变量,没有物理到达率,也就没有 Little 定律可用。把虚拟队列的积压读成「时延」是常见误读。

关于常数

若每时隙子问题只被近似求解到 \(C\) 以内,两个上界分别变为 \(p^{\star}+(B+C)/V\) 与 \((B+C+V(p^{\varepsilon}-p_{\min}))/\varepsilon\)。逐帧子问题本身就是 NP-hard 时只能这样做,NP-hard 见第 3 章。这里的 \(C\) 是近似误差常数,与问题 P 里的每比特 CPU 周期数 \(C\) 无关。

常数命名与用 \(p^{\varepsilon}\) 还是 \(p_{\max}\) 因版本而异。Neely 2012 的论文(arXiv:1008.3519)写作 \(y_0^{\mathrm{opt}}(\varepsilon)-y_{\min}\),即带 \(\varepsilon\) 松弛约束时的最优惩罚。较粗的写法直接用 \(p_{\max}-p_{\min}\),因 \(p^{\varepsilon}\le p_{\max}\),后者更松。本站统一用 \(p^{\varepsilon}\),读作「某个可行 Slater 策略下的惩罚值」。

同一个不等式,丢掉两边不同的项,掉出两个方向相反的界

这是整个证明最漂亮的地方,也是折中在数学上的确切来源:折中不是工程经验,是同一条不等式的两种读法。

flowchart TD
    IE["Step 4 的漂移加惩罚不等式<br/>(代入 $$\omega$$-only 策略 $$\pi$$ 之后)<br/>$$\Delta(Z) + V\cdot\mathbb E[\text{penalty} \mid Z]$$<br/>$$\le B + V\cdot\mathbb E[p^{\pi}]$$<br/>$$\textstyle + \sum Z_i\cdot\mathbb E[Y_i^{\pi}]$$"]
    IE -->|"(a) 代入近最优 $$\omega$$-only 策略<br/>它使 $$\mathbb E[Y_i] \le 0$$"| A1["丢掉 $$\textstyle\sum Z_i\cdot\mathbb E[Y_i]$$($$\le 0$$)"]
    A1 --> A2["对 $$t$$ 求和(telescoping)<br/>再丢掉 $$\mathbb E[L(T)] \ge 0$$"]
    A2 --> A3["$$\div VT \Longrightarrow$$ 能耗界<br/>时间平均惩罚 $$\le p^{\star} + B/V$$"]
    IE -->|"(b) 代入 Slater 策略 $$\alpha^{\varepsilon}$$<br/>它使 $$\mathbb E[Y_i] \le -\varepsilon$$"| B1["保留 $$\textstyle -\varepsilon\cdot\sum Z_i$$,移到左边"]
    B1 --> B2["telescoping 后<br/>用 $$\mathbb E[\text{penalty}] \ge p_{\min}$$<br/>放掉惩罚项"]
    B2 --> B3["$$\div \varepsilon T \Longrightarrow$$ 队长界<br/>时间平均队长<br/>$$\le (B + V(p^{\varepsilon} - p_{\min}))/\varepsilon$$"]
    A3 -.->|"$$V$$ 在分母"| T["折中 $$[O(1/V), O(V)]$$"]
    B3 -.->|"$$V$$ 在分子"| T

每条边上标的,都是这一步丢掉了什么。这也是两个结论都是上界、而非精确值的原因。

\(V\) 同时出现在分子和分母,是因为 (a) 支把它除掉,(b) 支把它留着。

\(1/\varepsilon\) 只从 (b) 支掉出来。\(\varepsilon\) 是 Slater 策略离容量域边界的裕量,所以队列爆炸的风险与「离边界多远」成反比,这就是陷阱二说的那件事。

\(V=0\) 时 (a) 支整条消失,算法退化为 MaxWeight。

这个谱系的起点是 Tassiulas–Ephremides 1992 年的 MaxWeight / back-pressure 定理 [2]。对存在干扰约束的排队网络,以队列长度加权的最大权匹配 \(\arg\max_{s\in\mathcal S}\sum_i Q_i s_i\) 的稳定域,是任何其它策略稳定域的超集。这里 \(s\) 是链路激活向量,\(s_i=1\) 表示链路 \(i\) 本时隙发送;\(\mathcal S\) 是干扰约束允许的全部激活组合。

换句话说,它稳定一切可被稳定的到达率向量。这是「稳定性作为性能语言」的奠基,也是信息论「容量域」(预备篇 6.3 的 MAC 容量域)在排队侧的对应物。

\(V=0\) 时 drift-plus-penalty 恰好退化为 MaxWeight。Step 3 只剩 \(\min\sum_iQ_iY_i\),数据队列的 \(Y_i\) 是到达减服务,到达不受控制,于是等价于 \(\max\sum_iQ_i\cdot\)服务量。这是理解 \(V\) 的最佳入口。

4.4 \(V\):一个可以算出量纲的汇率#

\(V\) 通常被一句「控制 utility-delay 折中的参数」打发过去。它其实有精确得多的身份。

直觉:\(V\) 是「现在 vs 未来」的汇率旋钮(本站提法)

量纲论证

\(\Delta(t)\) 的量纲是「队列平方 / 时隙」,\(V\cdot p(t)\) 是「\(V\times\) 惩罚」。两者要能相加,\(V\) 的量纲必须是「队列平方 / 惩罚」。所以 \(V\) 就是把一焦耳能量换算成多少「队列平方」(即多少时延)的汇率。

等价地,\(Q(t)/V\) 的量纲是焦耳每比特,也就是本时隙一个比特的报价。

对偶解读

把 Step 3 的目标除以 \(V\),得 \(P(\alpha,\omega)+\sum_i\frac{Z_i(t)}{V}\,Y_i(\alpha,\omega)\),正是以 \(Z_i(t)/V\) 为乘子的拉格朗日函数(预备篇 7.3)。所以 \(Z_i(t)/V\) 是约束 \(i\) 的拉格朗日乘子(影子价格)的在线估计,即

\[ \text{队列长度}=V\times\text{影子价格} \]

\(V\) 越大,同样的价格需要更长的队列来「表示」,故队列 \(O(V)\)。同时价格的分辨率更细,故最优性差距 \(O(1/V)\)。两条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这也解释了上一节的注水水位为什么是 \(\frac{W}{\ln 2}\cdot\frac{Q}{V}\):队列除以汇率,就是价格。

算例:\(V\) 一动,能耗与时延各动多少

取 \(B=0.5\ \mathrm{Mbit}^2\),Slater 余量 \(\varepsilon=0.2\) Mbit/时隙,\(p^{\star}=0.5\) J/时隙,\(p^{\varepsilon}=0.6\) J/时隙,\(p_{\min}=0.1\) J/时隙,到达率 \(\lambda=1\) Mbit/时隙,时隙长 10 ms。代入两条界:

\(V\) 能耗上界 \(p^{\star}+B/V\) 相对 \(p^{\star}\) 超额 平均积压上界 Little 时延
1 1.000 J +100% 5.0 Mbit 50 ms
10 0.550 J +10% 27.5 Mbit 275 ms
100 0.505 J +1% 252.5 Mbit 2.53 s

行为分析

\(V\) 每涨 10 倍,超额能耗降 10 倍、时延涨约 10 倍。折中曲线在双对数坐标下是一条斜率 \(-1\) 的直线,这就是 \([O(1/V),O(V)]\) 的字面含义。工程选点因此非常朴素:先定死时延预算(例如 275 ms),反查 \(V\approx 10\),接受 10% 的能耗超额。

再把 \(\varepsilon\) 从 0.2 降到 0.02(系统逼近满载十倍),\(V=10\) 处的积压上界从 27.5 Mbit 跳到 275 Mbit,时延从 275 ms 跳到 2.75 s。同一个 \(V\),同一个算法,界差了一个数量级。

V 的双对数折中:超额能耗与时延(算例参数) V 的双对数折中:超额能耗与时延(算例参数)

怎么读这张图

  • 纵轴是对数刻度:能耗超额按百分比读,时延按毫秒读,\(10^2\) 即 100%(或 100 ms),\(10^3\) 即 1000 ms。
  • 第一条是能耗超出 \(p^{\star}\) 的百分比上界,斜率恰为 \(-1\):\(V\) 每涨 10 倍降 10 倍,从 100% 降到 1%。
  • 第二条是 \(\varepsilon=0.2\) 时的 Little 时延(ms),\(V\) 大时斜率趋于 \(+1\),从 50 ms 升到约 2.5 s。
  • 第三条是 \(\varepsilon\) 降到 0.02 后的时延,整条线抬高一格(10 倍),这就是下面陷阱二说的常数 \(1/\varepsilon\)。

能耗每省一个数量级,时延就多付一个数量级。曲线按算例的两条界计算。

三个必须写下来的陷阱

陷阱一:\(O(1/V)\) 里的 \(p^{\star}\) 是「知道分布才能算出来」的量。 它是最优 \(\omega\)-only 随机策略的期望性能。

正确的读法是:Lyapunov 不是免费午餐,它只是把「需要分布」从在线执行搬到了离线的基准定义里。这个细节是本章叙事的枢纽:每个框架都在某处悄悄用了它声称不需要的信息。

  • MDP 写在转移核里(诚实但昂贵)。
  • Lyapunov 藏在基准 \(p^{\star}\) 里。
  • OCO 藏在「最优固定动作」这个基准里。
  • bandit 藏在「存在一个平稳最优臂」这个假设里。

陷阱二:\(O(V)\) 里的常数是 \(1/\varepsilon\)。 \(\varepsilon\) 是 Slater 余量,系统逼近容量边界时 \(\varepsilon\to0\),队列界爆炸。折中曲线只在系统有余量时才有意义,而「有余量」恰恰是无线系统最不愿意接受的工作点。

陷阱三:这是时间平均的、渐近的界。 \(O(1/V)\) 没说前多少个时隙不算数,暂态被 \(\mathbb E[L(0)]/(VT)\) 项吞掉了。\(O(V)\) 管的是 \(\mathbb E[Q]\),不是 \(\Pr(Q>x)\)。对一个要写 SLA 的系统,这两件被藏起来的东西恰恰最要紧。此外 \(V\) 大时收敛时间也长【常见说法为 \(O(V)\) 量级,勿标为定理】。

另外不要说 Lyapunov「不需要任何统计假设」。正确说法是:不需要在线知道分布。

4.5 四框架对照大表与「性能语言不可比」#

4.5.1 大表#

维度 ① 随机优化 / MDP ② Lyapunov 漂移 ③ OCO / 竞争分析 ④ Bandit / RL
「不知道」的严格化 知道分布,不知道实现 只知道平稳性与均值 什么都不知道,假设对手最坏 不知道,但能从反馈学
信息假设 转移核 \(P(\cdot\mid s,a)\) 已知 \(\{\omega(t)\}\) 平稳遍历 + Slater 余量 \(\varepsilon\) 无(对手任意) 反馈可观测 + 平稳性
决策对象 策略 \(\pi:\mathcal S\to\mathcal A\) 每时隙确定性优化 在线更新 \(x_t\) 索引 / 策略
性能度量 长期平均代价 \(g^{\star}\) 稳定性 + \([O(1/V),O(V)]\) regret \(o(T)\) / 竞争比 \(c\) 相对最优臂的 regret
跟谁比(基准) 同分布下的最优策略 最优 \(\omega\)-only 随机策略 最好的固定动作 / 离线最优 最优臂
典型算法 值迭代 / 策略迭代 / LP drift-plus-penalty、MaxWeight OGD、break-even 阈值 UCB1、Thompson 采样
无线代表应用 功率控制 MDP、缓存 MDP NUM、MEC 卸载、AoI 控制 主动资源分配、在线缓存 频谱感知、波束选择、链路自适应
它藏起了什么(本站提法) 分布从哪来 + 维数灾 暂态与尾部 + 依赖 \(\varepsilon\) + 它不学习 基准太弱 + 过度悲观 探索的物理代价 + 样本复杂度

最后一行是本站的差异化。别的综述会给前七行,很少有人给第八行。四个框架都在诚实地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问题在于没有人负责回答「我该问哪个问题」。

这张表还漏了两种工业界最常问的时间要求:一个包最晚多久到,接收端手里的信息有多旧。它们是另外两种性能语言,分别放在 4.9 节(网络演算)和 4.10 节(信息年龄)。

4.5.2 为什么这四个「最优」互不蕴含#

这不是修辞,可以用四个具体的反例讲清楚。这是本站提法:文献中这是隐含共识,但极少被明说。

  • ② 的 \([O(1/V),O(V)]\) 完全没说 regret。它的基准(最优 \(\omega\)-only 策略)在 ③ 的对手模型下根本不存在:对手可以让「最优固定随机策略」这个概念失去意义。
  • ③ 的 \(O(\sqrt T)\) regret 完全没说稳定性。一个 regret 最优的算法完全可以让队列线性增长:它只承诺累积损失不比某个固定动作差太多,而「固定动作」本身可能是不稳定的。
  • ④ 的 \(O(\ln n)\) regret 是相对「最优臂」的,而最优臂在 ① 眼里连一个合法策略都不是。① 的策略必须看状态,一个固定的臂是常值策略,通常严格次优。
  • ① 的 \(g^{\star}\) 是给定分布下的绝对最优,换分布即全废。它甚至不是一个可以在别的框架里陈述的量。

本章的核心诊断(本站提法)

四个「最优」互不蕴含,甚至没有共同的定义域。它们之间不存在保序映射:不能说「regret 更小所以更好」,也不能说「稳定所以更好」。

因此跨框架问「哪个方法更好」是定义不良的问题。这就是碎片化。它不是抱怨,而是一个可以被精确陈述的结构性缺陷。

4.5.3 四条线各自成熟,并且互不引用#

年代 结果 交付的性能语言
1950s–60s Bellman 方程 + 平均代价准则确立 平均最优(前提:转移核已知);代价是维数灾
1985 Lai–Robbins 下界 [12] 探索代价 \(\Omega(\ln n)\),分母是 KL 散度
1988–1994 竞争分析成型;ski rental 的 2 与 \(e/(e-1)\) [10] 竞争比
1992 Tassiulas–Ephremides:MaxWeight [2] 稳定域(不依赖分布知识的最优性)
2000s Neely:drift-plus-penalty [1] \([O(1/V),O(V)]\) 折中
2002–2003 Auer 等 UCB1 [13];Zinkevich OCO [7] 有限时间 \(\ln n\) regret;\(O(\sqrt T)\) regret
2007–2008 强凸 \(O(\log T)\) [9];一般凸 \(\Omega(\sqrt T)\) 下界 OCO 的边界摸清
2016–2018 四种语言涌入 MEC [3][4][14];learning-augmented 起步 [11][25] 各说各话,但预测第一次进入界

到 2003 年,四种语言全部到位。值得注意的不是它们各自的成就,而是它们几乎互不引用:Neely 讲 Lyapunov 不提 OCO,Hazan 讲 OCO 不提排队,bandit 文献不提稳定域。这不是疏忽,是四套语言之间没有翻译器。

4.6 场景落地(一):任务卸载与一场评估危机#

4.6.1 Lyapunov 在 MEC 的落地与杂交#

LODCO:不需要任何分布信息的在线卸载

Mao–Zhang–Letaief 研究能量收集设备的 MEC 动态卸载,提出低复杂度在线算法,联合决策「是否卸载」、本地执行 CPU 频率与卸载发射功率 [3]。核心卖点就是 Step 3 的直接兑现:决策只依赖瞬时边信息,不需要任务请求、无线信道、能量收集这三个随机过程的任何分布信息。

对照问题 P:它每时隙解的就是 \(\min\{V e-Q(t)D\}\) 那一类确定性子问题,其卸载功率解就是本章推出的、以 \(Q(t)/V\) 为水位的注水式。能量收集通过一个虚拟队列转化为队列稳定性约束。MEC 通信视角的系统整理见 Mao 等的综述 [4]。

为什么这是真正的胜利

2016 年前后 MEC 卸载的主流做法是「假设信道统计已知 → 建 MDP → 值迭代」,而无线信道统计既难估又漂移。Lyapunov 取消了这个前提,代价只是接受一个 \(O(1/V)\) 的次优性缺口。

2018 年之后,学习方法接管了工程实践。DROO 用深度神经网络学二元卸载决策,把组合搜索换成一次前向传播 [5]。

2021 年的 LyDROO 给出了迄今最清晰的分工样本 [6]:

  • Lyapunov 负责把长期随机问题拆成每帧确定性 MINLP,并提供长期约束与稳定性保证。
  • DRL 负责高效求解每帧的组合部分。

LyDROO 不是「统一」,是分工

请不要把它读成四框架融合的成功案例。它划出的是融合的限度:保证来自 Lyapunov,效率来自 DRL。

DRL 那一部分仍然没有性能保证,它被上一节定理框里的 \(C\)-additive 近似常数吸收进了界里。

\(C\) 这个看似技术性的常数因此有了真正的用处:它是理论为「我请了一个没有保证的求解器」预留的接口。有 anchor 的 DRL 论文能说清楚自己好在哪,没有 anchor 的说不清。

4.6.2 上界侧的方法谱系:解决了什么,回答不了什么#

把 2024–2026 年活跃的五代方法放进本章的坐标:

  • 凸优化变换(SCA、SDR、分式规划):解决了「给定完整参数下的单帧子问题」,是 Step 3 那个确定性问题的主力工具。回答不了:参数本身不确定时怎么办,因为它默认参数已知。
  • 图论 / 图神经网络:解决了多用户耦合的结构泛化(拓扑变了不必重训),近年被用于加速逐帧子问题。回答不了:泛化到没见过的负载分布时,性能没有下界保证。
  • 强化学习 / DRL:解决了「状态空间太大、模型难写」的工程窘境。回答不了:它借用 MDP 的语言,交付的却是启发式。见下面的评估危机。
  • 扩散模型与生成式优化:解决了多模态解空间的采样与「从数据里学出好的初始点」。回答不了:生成分布与最优解分布的差距如何量化。
  • 学习优化 (L2O):解决了「把迭代算法压缩成前向网络」的加速问题。回答不了:压缩掉的迭代换来了多少最优性损失。这个「计算量 ↔ 最优性」的兑换率,就是第 8 章要问的。

共同的空白很清晰:五代方法全部在上界侧(我能做到多好)竞赛,没有一代回答下界侧的问题(任何方法最好能到多好、需要多少信息)。而当上界侧方法失去可比基准时,会发生什么?

4.6.3 评估危机:缺失定理的代价是可以被观测到的#

最硬的量化证据来自光网络,不是 MEC

Doherty 等审阅了近 100 篇同行评议论文,指出该领域 benchmarking 实践与可复现性存在显著缺口。他们复现了 5 篇 landmark 论文的问题设定并配上改进后的基准,发现简单启发式一致地追平或超过已发表的 RL 方案,常常给出低一个数量级的阻塞率。甚至「按跳数排序候选路径」就足以击败这些 RL 结果。

他们另用一个基于碎片整理的方法给出经验下界,表明相对改进后的启发式,可能的提升空间仅相当于 19–36% 的额外业务负载。作者公开了仿真框架以推动可复现研究 [18]。

必须诚实框定。 这项工作做的是光网络动态资源分配,不是 MEC 卸载。本站的立场是:同构的方法论病灶在 DRL 卸载文献里同样可观察到(定性判断),但目前最严谨的量化证据来自光网络。不要把它当作对 MEC 文献的直接实证。

在 MEC / 车联网边缘一侧,Uddin 等的综述把 evaluation rigor 列为该领域反复出现的局限之一,并批评状态与奖励设计过于抽象。例如奖励函数省略能耗,状态不含任务与资源动态 [26]。

本站不引用任何「X% 的论文没有基线」这类比例数字:凡未经核实的量化断言,一律不写。

「缺失定理的代价」(本站提法,非文献结论)

这些论文之所以缺基线,本站认为不是作者态度问题,而是没有定理框。DRL 卸载没有「最优值」或「下界」这个 anchor 可对照,于是「跟另外三篇 DRL 论文比」就成了唯一可行的评估方式。

信息论工作者不会忘记画香农极限,因为那条线存在。卸载调度的作者忘记画「最优性上限」,是因为那条线还没有被画出来。理论缺位会以工程混乱的形式显形。这是本站在第 9 章反复使用的论证结构。

4.7 场景落地(二):LLM 推理调度,碎片化的当代样本#

如果说边缘卸载是四框架碎片化的历史现场,那么大模型推理服务 (LLM serving) 就是它正在发生的现场。排队论社区 2025 年才开始严肃对待这个工作负载,而四种语言几乎同时在它身上开口。

4.7.1 它为什么是全新的时序决策问题#

  1. 两阶段异构:prefill(计算密集,一次处理整个 prompt)+ decode(内存带宽密集,逐 token 自回归)。同一个「任务」在生命周期中换了资源瓶颈,传统排队模型里没有这个。Lin 等把它建成状态依赖服务率的多类多服务器排队网络,明确刻画「prefill 任务会拖慢并发 decode 的处理速度」,提出 gate-and-route 策略并证明在多 GPU 极限下渐近最优 [21]。
  2. 输出长度未知:服务时间在开始时未知,做完才知道。这是 non-clairvoyant scheduling,最经典的短作业优先无从下手。
  3. KV cache 内存是随时间增长的约束:一个请求占的显存随已生成 token 数线性增长。这不是「服务器数量」约束,而是时间 × 内存的二维装箱。
  4. 抢占代价高:驱逐意味着丢弃已算的 KV,重算昂贵,经典抢占式调度结论无法直接搬运。

4.7.2 三条互不通话的技术路线#

---
config:
  flowchart:
    rankSpacing: 25
---
flowchart LR
    SYS["同一个系统:<br/>LLM 推理服务<br/>2025–2026"]
    SYS --> R1["路线一 ·<br/>竞争分析"]
    SYS --> R2["路线二 ·<br/>稳定性 / 流体极限"]
    SYS --> R3["路线三 ·<br/>预测 / 学习"]
    R1 --> R1a["Jaillet 等:对抗到达下<br/>无常数竞争比的<br/>确定性在线算法"]
    R1 --> R1b["Kong 等:SVF 几何视角<br/>高并发极限竞争比<br/>48 → 3"]
    R2 --> R2a["Dai 等:work-conserving<br/>$$\Longrightarrow$$ 吞吐最优<br/>判定 Orca /<br/>Sarathi-Serve 吞吐最优"]
    R2 --> R2b["Nie 等:<br/>含 KV 内存约束的<br/>显式稳定 / 不稳定条件"]
    R2 --> R2c["Ao 等:<br/>WAIT / Nested-WAIT<br/>渐近逼近流体基准"]
    R3 --> R3a["代理模型预测输出长度<br/>learning-to-rank<br/>预测相对排序"]
    R1a -.- GAP["基准不同、<br/>指标不同<br/>三条路线<br/>互不引用"]
    R2a -.- GAP
    R3a -.- GAP
路线 代表结果 基准是什么 交付什么
竞争分析 Jaillet 等 [15] 整数规划定义的 hindsight optimal 任意到达下,任何确定性在线算法的竞争比至少为 \(\Omega(\sqrt n)\);请求同时到达、提示等长、显存不少于单个请求最大占用的两倍时,多项式时间的 MC-SF 算法为 \(O(1)\) 竞争(原文未优化常数)
竞争分析 Kong 等 [19] 高并发极限下的离线最优 把请求看成时间–内存平面上二维时空生长的几何体,提出 Smallest Volume First,证明竞争比为 3,大幅改进此前最好的 48;证明技术为 volume-certificate,另有仅需极少信息的 1-bit 变体
稳定性 / 流体 Dai 等 [16] 多类批处理网络的最大吞吐 一大类 work-conserving(只要有请求在等就不让 GPU 空闲)策略在含 DAG / fork-join 的 AI agent 工作流下达到最大吞吐;据此判定 Orca 与 Sarathi-Serve 是吞吐最优的,而 FasterTransformer 与 vanilla vLLM 不是 maximally stable。方法是流体极限(把大量离散请求近似成连续流动的「流体」,用确定性微分方程研究稳定性),不是 Lyapunov 漂移
稳定性 / 流体 Nie–Si–Zhou [17] 稳定域边界 首个同时纳入算力约束与 GPU 内存约束的 LLM 推理排队框架,给出显式稳定 / 不稳定条件,可据到达率反算所需集群规模;实测与预测偏差通常在 10% 以内
稳定性 / 流体 Ao 等 [20] 流体基准 流体模型刻画均衡批组成、内存需求与稳定域;WAIT(已知输出长度的阈值型准入)与 Nested-WAIT(未知输出长度)在给定内存条件下渐近逼近流体基准
预测 / 学习 输出长度预测调度系列 通常无理论基准 用轻量代理模型逼近短作业优先;learning-to-rank 预测相对长度排序而非绝对值;2026 年出现不确定性感知调度(Zheng 等 [28]:观察到输出长度重尾、可用 log-t 分布拟合,据此把 SJF 里的长度换成考虑尾部风险的期望)与尾部感知调度(Li 等 [29]:不做长度预测,直接压 P99 尾时延)【预印本·未评审】

关键结论:同一个系统、同一年、三种互不可比的「最优」(本站提法)

这三条路线各自都有可敬的严格结果,但一篇竞争分析论文不会报告稳定域,一篇稳定性论文不会报告竞争比,一篇预测调度论文两个都不报告。

把 [15] 与 [17] 并排读最能说明问题。一个说「到达任意时没有算法能有常数竞争比」,一个说「到达率低于阈值就一定稳」。两句话都对,因为它们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一个在问「比事后诸葛亮差多少倍」,一个在问「会不会爆」。工程师同时读到这两篇,得不到任何关于「我该用哪个调度器」的指导。

[16] 还有一个更耐人寻味的推论:在吞吐这门语言里,一大类 work-conserving 策略打成平手。但任何做过推理服务的人都知道,不同调度顺序的时延差别巨大。

稳定性理论并没有错。每一门性能语言都有分辨率上限:它看得见某些差别,同时对另一些差别完全色盲(本站提法)。而「我该用哪门语言」这个问题,目前没有任何理论负责回答。

4.7.3 KV 内存约束为什么必须写进模型#

一个请求在 decode 第 \(j\) 步占用约 \(s+j\) 个 token 槽位,其中 \(s\) 为 prompt 长度。整个生命周期的累计「内存 × 时间」面积约为

\[ \sum_{j=1}^{o}(s+j)=s\,o+\frac{o(o+1)}{2} \]

这个式子含 \(o^2/2\) 项。当输出远长于提示(\(o\gg s\))时,输出长度翻倍会让一个请求消耗的内存–时间面积翻约四倍,因为平方项主导。

长输出请求对系统的伤害因此是超线性的。这直接解释了为什么实践中「限制 max_tokens」比「限制并发数」更有效,也解释了 [17] 的核心含义:只看算力会高估系统能承受的负载,KV 内存约束会收缩稳定域。

反过来,长提示短输出的负载(RAG、分类、重排序)里 \(so\) 项主导,面积随 \(o\) 近似线性。这一类负载上「限制 max_tokens」的杠杆就小得多。

最后,这条主线与边缘卸载主线正在合流。Chen 等的边缘 LLM 推理综述把该领域分为系统架构、模型优化与部署、资源管理与调度三类 [27]。从本章的角度看,「卸载什么」从「比特」变成了「token 与 KV 页」,而四种「不知道」一个都没少。

4.8 场景落地(三):联邦学习客户端调度,与三座已经架起的半桥#

4.8.1 一个四种语言都能说的干净例子#

联邦学习的客户端调度是把本章闭环的最好例子,因为四种「不知道」在这里同时存在(本站提法):

  • 长期公平性约束 → Lyapunov 虚拟队列。
  • 未知链路可靠性 → 组合多臂赌博机。
  • 已知信道分布 → MDP。
  • 落后节点 (straggler) 当对手 → 竞争分析。

而现有文献往往只挑一种语言说话:

  • FedCS(Nishio–Yonetani, ICC 2019)在 deadline 约束下贪心地尽量多选客户端 [24]。这是把 FL 调度当确定性组合优化处理的起点,「不知道」还没开始严格化。
  • 调度直接改变收敛速率:Yang–Liu–Quek–Poor [23] 的定理 1 给出达到 \(\varepsilon\) 对偶间隙所需的通信轮数。

    随机调度、轮询、比例公平三种策略下,轮数都与梯度下降同为对数阶,调度只通过每个终端的更新成功概率改变前面的常数(推论 1–3)。比较这些常数得出:SINR 门限高时比例公平优于另两种,门限低时轮询更好。

    哪种最优取决于 SINR 门限与信道条件,即「调度」与「学习」不可解耦。同期 Chen 等的 joint learning-communications 框架把包错误率写进收敛界。

  • 2024–2026 动向:不可靠链路下的在线客户端选择用组合多臂赌博机在线学习链路可靠性(Wireless Networks, 2025);分层 / 聚类抽样降低方差;公平性与能耗约束进入目标函数。

为什么这个场景特别刺眼

FL 调度在文献里的性能语言是第五种:收敛速率。它与前四种的关系完全没有理论。一个「队列稳定」的调度器会带来什么样的收敛速率?一个 regret 最优的客户端选择策略在统计上是否有偏?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翻译器。

通信轮数正是第 6 章「协同的最小话费」要下界的量,本章在这里把接力棒交出去。

4.8.2 三座已经架起的半桥#

碎片化不是全然的僵局。有三条结果已经在两种语言之间架了半座桥,它们的形状比它们的强度更重要。

半桥一 · Lai–Robbins:信息量第一次进入性能界

下界 \(\mathbb E[T_j(n)]\ge\ln n/D(p_j\|p^{\star})\) 的分母是 KL 散度 [12]。这是本章唯一一条把「两个假设有多难分辨」直接写进性能极限的定理。

它的形状正是第 5 章要推广的:把「拥有多少信息」当作可量化的一维,性能极限是它的函数。

半桥二 · Learning-augmented:第一条同时说两种语言的定理

带预测的 ski rental [11]:给定预测 \(y\) 与信任参数 \(\lambda\in[0,1]\),若 \(y\ge b\) 则在第 \(\lceil\lambda b\rceil\) 天开始时买,否则在第 \(\lceil b/\lambda\rceil\) 天开始时买。设预测误差 \(\eta=|x-y|\),则

\[ \mathrm{CR}\ \le\ \min\left\{\frac{1+\lambda}{\lambda},\ \ 1+\lambda+\frac{\eta}{(1-\lambda)\,\mathrm{OPT}}\right\} \]

记号提醒:这里 \(\lambda\) 越小越信预测,与算例里的到达率 \(\lambda\) 无关;\(\eta\) 不是 OGD 的步长;\(\mathrm{CR}\) 即竞争比。

即算法是 \((1+\lambda)\)-consistent(预测完美时竞争比趋于 \(1+\lambda\))且 \(\frac{1+\lambda}{\lambda}\)-robust(预测任意坏时竞争比仍有界)。出处:Purohit–Svitkina–Kumar, NeurIPS 2018 [11];该框架的综述性介绍见 [25]。该论文另有随机化版本,界更好【本站未取到公式,不写具体形式】。

行为分析:\(\lambda\) 是一个信任旋钮

  • \(\lambda=1\):consistency 与 robustness 同为 2,退化为 break-even,零信任。
  • \(\lambda=0.5\):consistency 降到 1.5,robustness 升到 3。
  • \(\lambda=0.1\):consistency 逼近 1.1,robustness 已达 11。
  • \(\lambda\to0\):盲从预测,robustness 发散。

这是本章唯一一条把预测质量写进保证的定理,因此是第 5 章的直接前奏。但它只覆盖了竞争分析这一侧:「预测质量如何改善 \([O(1/V),O(V)]\) 折中曲线」至今没有系统理论。

半桥三 · Drift + Optimistic Penalty:稳定性与 regret 首次写进同一个保证

Chadaga–Modiano 研究排队网络中的联合路由与调度。边的传输代价未知,且只对被选中的边收到含噪观测(bandit feedback)。

他们把 drift-plus-penalty 与多臂赌博机的乐观估计结合,得到相对「知道到达与代价的 oracle 策略」的次线性 regret \(O(\sqrt T\log T)\),同时保持网络稳定 [22]。稳定性一侧证的是速率稳定:时刻 \(T\) 的总积压期望不超过 \(O(\sqrt T\log T)\) 再除以终端积压代价 \(C_B\),所以平均到每个时隙趋于零。这比已知统计时 drift-plus-penalty 给出的"平均队列有界"要弱。

这是本章最直接的「框架开始互相说话」的证据:它同时说了稳定性和 regret 两种语言。但代价是模型被限定得很窄,只适用于特定网络结构、特定反馈模型。一般性的「安全探索 under stability」仍然开放。

4.9 第五种「不知道」:只知道流量最多来得多猛#

前面四种语言回答的都是平均或累积意义上的好坏。工业控制、远程操控、车联网问的常常是另一句话:这个包最晚什么时候到?

平均时延 2 ms 的系统,可能有万分之一的包要等 50 ms。对一台每 10 ms 闭一次环的机械臂,这一个包就是事故。4.5 节大表给 ② 写的"藏起了暂态与尾部",说的就是这件事。

回答它需要对「不知道」的另一种严格化:不知道每个包什么时候来,但知道到达最多有多猛,也就是知道一条上包络。由此长出的理论叫网络演算(network calculus)。严格说它是一套性能分析的语言,不直接告诉你怎么调度。它的信息假设与上面四种都不同,交付的也是一种新的性能语言:确定性的时延上界。

本节记号自成一套:\(b\) 是突发量,与 4.2.4 节 ski rental 的买断价无关;到达曲线记 \(\gamma\),不用文献里常见的 \(\alpha\),因为 \(\alpha\) 已被 4.3 节的控制动作占用。

4.9.1 最简案例:漏桶进,恒速出#

Cruz 1991 年的两篇论文 [30][31] 从一个很小的问题出发:一条数据流经过一个出口速率为 \(C\) 的先进先出缓存,积压和时延最多有多大?

只知道平均速率的话,答案是"没有上界":流量可以先憋着,再一次涌来。Cruz 的做法是给流量加一个约束。记 \(F_{\mathrm{in}}(t)\) 为到时刻 \(t\) 为止累计到达的比特数,要求任意一段长为 \(u\) 的时间里,到达量不超过 \(b+ru\):

\[ F_{\mathrm{in}}(t+u)-F_{\mathrm{in}}(t)\le b+r\,u,\qquad \forall\,t,\ u\ge0. \]

\(r\) 是长期平均速率的上限,\(b\) 是允许的突发。漏桶(leaky bucket)整形器能保证的就是这种形状:桶里最多存 \(b\) 个令牌,令牌以速率 \(r\) 补充,每发一个比特花掉一个令牌。

第一步:写出积压。 时刻 \(t\) 的积压,等于从最近一次清空的时刻 \(s\) 起到达的量,减去这段时间以满速 \(C\) 送走的量。最近一次清空发生在哪里不知道,就对所有可能取上确界:

\[ q(t)=\sup_{s\le t}\big[F_{\mathrm{in}}(t)-F_{\mathrm{in}}(s)-C\,(t-s)\big]. \]

这一步对任何到达过程都成立,与分布无关。

第二步:代入包络。 方括号里的到达量不超过 \(b+r(t-s)\),记 \(u=t-s\):

\[ q(t)\le\sup_{u\ge0}\big[b-(C-r)\,u\big]=b,\qquad C\ge r. \]

第三步:从积压到时延。 先进先出时,时刻 \(t\) 到达的比特要等前面的 \(q(t)\) 个比特以速率 \(C\) 送完,所以时延不超过 \(b/C\)。

物理意义

只要出口快过平均速率(\(C\ge r\)),积压最多就是一个突发 \(b\),时延最多是"以出口速率送完一个突发"的时间。平均速率 \(r\) 只决定稳不稳,最坏情形由突发 \(b\) 决定。

校验

取 \(b\) 为一个 1500 字节的包(12 kbit)、\(C=10\) Mb/s,时延上界 1.2 ms。反过来构造最坏情形:缓存空着时一次涌来 12 kbit,最后一个比特恰好等 1.2 ms,所以这个界是紧的。

这个最简案例里藏着整套理论的洞见:不去刻画流量的分布,只约束它的包络,最坏情形就能用加减法算出来。 代价是要求源端先整形。包络是强加给流量的,不是从数据里估出来的。

4.9.2 到达曲线与服务曲线#

Cruz 逐个处理了多路复用器、整形器等网络元件。后来 Chang [35]、Le Boudec [33] 等人注意到这些推导共用一个结构,可以写成最小加代数(min-plus algebra)里的卷积,并整理成书 [34]。核心是两条曲线。

  • 到达曲线 \(\gamma(u)\):任意长为 \(u\) 的窗口里,到达量的上界。漏桶就是 \(\gamma(u)=b+ru\)。
  • 服务曲线 \(\beta(u)\):节点承诺的服务下限。正式的说法是输出 \(F_{\mathrm{out}}\) 满足

    \[ F_{\mathrm{out}}(t)\ge\inf_{0\le s\le t}\big[F_{\mathrm{in}}(s)+\beta(t-s)\big]. \]

右边叫 \(F_{\mathrm{in}}\) 与 \(\beta\) 的最小加卷积,记 \((F_{\mathrm{in}}\otimes\beta)(t)\)。普通卷积是"乘了再加",这里是"加了再取最小"。

最常用的服务曲线是速率–时延曲线 \(\beta(u)=R\,(u-T_0)^+\):最多先耽搁 \(T_0\),之后至少以速率 \(R\) 服务。

两条基本界 [34, 定理 1.4.1、1.4.2]:积压不超过 \(\gamma\) 与 \(\beta\) 之间最大的竖直距离,时延不超过两者之间最大的水平距离。漏桶进、速率–时延出(\(r\le R\))时,两个距离都能直接读出来:

\[ q_{\max}=b+rT_0,\qquad d_{\max}=T_0+\frac{b}{R}. \]

\(T_0=0\)、\(R=C\) 时,退回 4.9.1 节的 \(b\) 与 \(b/C\)。

算例:TDMA 调度给出的服务曲线

无线里最常见的服务保证来自调度。设每 \(c=2\) ms 一帧,这条流分到一个 \(s=0.5\) ms 的时隙,时隙里的速率是 50 Mb/s。到达仍是 \(b=12\) kbit、\(r=1\) Mb/s。

  • 速率–时延近似:长期速率 \(R=50\times0.5/2=12.5\) Mb/s。最倒霉时刚好错过时隙,要等 \(T_0=c-s=1.5\) ms。于是 \(d_{\max}=1.5+12/12.5=2.46\) ms。
  • 精确的阶梯服务曲线:突发在时隙刚结束时到达,等 1.5 ms,下一个时隙里用 \(12/50=0.24\) ms 送完,最坏时延 1.74 ms【本站演算】。对阶梯形的服务曲线数值求水平距离,得到同一个数。
  • 读法:两个界都安全。速率–时延近似松了 0.72 ms,因为它把"一个时隙内能送 25 kbit"抹平成了匀速。调度粒度直接变成服务曲线里的 \(T_0\),帧越长,最坏时延的底子越厚。

4.9.3 突发只付一次#

一条流要穿过 \(H\) 个节点。最直接的做法是逐跳套用上面的界,再把各跳时延相加。最小加代数给出了更好的答案:串联节点的服务曲线是各节点服务曲线的卷积 [34, 定理 1.4.6]。两个速率–时延节点串起来仍是速率–时延曲线,速率取最小,时延相加:

\[ \beta_{R_1,T_1}\otimes\beta_{R_2,T_2}=\beta_{\min(R_1,R_2),\,T_1+T_2}. \]

于是 \(H\) 个相同节点的端到端界是 \(HT_0+b/R\),突发项 \(b/R\) 只出现一次。

逐跳相加时,每一跳都要再付一次突发,而且第一跳之后,输出的突发还会长大 \(rT_0\):

\[ \sum_{k=1}^{H}\Big[T_0+\frac{b+(k-1)\,rT_0}{R}\Big]=HT_0+\frac{Hb}{R}+\frac{rT_0}{R}\cdot\frac{H(H-1)}{2}. \]

这就是文献里说的"突发只付一次"(pay bursts only once)[34]。

算例

\(b=12\) kbit、\(r=1\) Mb/s,每跳 \(R=10\) Mb/s、\(T_0=0.5\) ms。\(H=5\) 时,端到端界 \(2.5+1.2=3.7\) ms;逐跳相加 \(2.5+6.0+0.5=9.0\) ms,差了一倍多【本站演算】。

校验

\(H=1\) 时两式都等于 \(T_0+b/R=1.7\) ms。逐跳之和里有一项随 \(H\) 平方增长,端到端界只随 \(H\) 线性增长。

多跳的最坏时延界:突发只付一次与逐跳相加 多跳的最坏时延界:突发只付一次与逐跳相加

怎么读这张图:第一条线是端到端界 \(HT_0+b/R\),第二条线是逐跳相加。两条线在 \(H=1\) 重合,之后差距越拉越大,差出来的全是重复缴纳的突发。曲线按公式计算。

物理意义

突发是流量的属性,不是每一跳的属性。一个突发在第一跳被摊开之后,后面的节点看到的是平滑一些的流。逐跳分析却在每一跳都把同一个突发当成新来的。

4.9.4 到了无线就不灵了:统计服务曲线与有效容量#

网络演算在有线网络里好用,靠的是一个前提:节点能承诺一条确定的服务曲线。Wu 与 Negi 2003 年指出,衰落信道恰恰给不出这样的承诺。在瑞利或莱斯衰落下,能确定性保证的服务速率只有零 [37]:深衰落的概率再小也不是零,最坏情形就是一个比特也送不出去。

他们的办法分两步。

第一步:把服务曲线改成统计的。 承诺 \(\Pr\{\tilde S(t)<\beta(t)\}\le\varepsilon\),即信道在 \([0,t]\) 内提供的累计服务 \(\tilde S(t)\) 以至少 \(1-\varepsilon\) 的概率不低于 \(\beta(t)\)。

第二步:用一个函数刻画衰落链路,称为有效容量(effective capacity):

\[ E_C(\theta)=-\lim_{t\to\infty}\frac{1}{\theta t}\ln\mathbb E\big[e^{-\theta\tilde S(t)}\big]. \]

\(\theta\) 叫 QoS 指数。\(\theta\to0\) 时,\(E_C\) 退回平均服务速率;\(\theta\) 越大,指数里越看重服务少的那些时候。

一个恒速 \(\mu\) 的源,若 \(\mu=E_C(\theta)\),积压超过 \(x\) 的概率按 \(e^{-\theta x}\) 衰减。这是大偏差意义下的渐近结论,时延超过 \(d\) 的概率约为 \(e^{-\theta\mu d}\)(略去前面的常数因子)[37]。

算例:一条瑞利衰落链路能承诺多少速率

沿用预备篇 4.8.4 节那张表的参数:带宽 20 MHz,平均 SNR 20 dB。再设每 1 ms 是一个独立的瑞利衰落块。那张表给出:遍历容量 117.7 Mb/s,1% 中断容量 20.1 Mb/s。

由 \(\theta\mu d=\ln(1/\varepsilon)\) 与 \(\mu=E_C(\theta)\) 联立求解【本站演算】:

要求 需要的 \(\theta\mu\) 能承诺的速率 \(\mu\) 占遍历容量
\(d=10\) ms,\(\varepsilon=10^{-3}\) 691 /s 114.0 Mb/s 97%
\(d=10\) ms,\(\varepsilon=10^{-5}\) 1151 /s 111.1 Mb/s 94%
\(d=5\) ms,\(\varepsilon=10^{-5}\) 2303 /s 102.2 Mb/s 87%

校验

用 2000 万个时隙做排队仿真(恒速到达,每个时隙独立衰落,按 Lindley 递推算积压,再逐比特算离开时刻)。\(\mu=111.14\) Mb/s 时,实测 \(\Pr\{D\ge10\text{ ms}\}=1.13\times10^{-5}\),与目标 \(10^{-5}\) 一致;\(\mu=114\) Mb/s 时实测 \(1.6\times10^{-3}\),目标 \(10^{-3}\),同一量级。

读法

时延预算横跨 10 个独立衰落块,队列替你在时间上做了平均,能承诺的速率接近遍历容量。把预算压进一个衰落块以内,就只剩中断容量那一行。预备篇那张"同一条链路,容量可以差 6.6 倍"的表,在这里多了一个横轴:时延预算里装得下多少个独立衰落块。

4.9.5 打开的门,与还没解决的事#

同期的平行工作。 与 Cruz 同时,Parekh 与 Gallager 证明:在广义处理器共享(GPS)调度下,每条经过漏桶整形的流都有一个最坏时延上界,它只取决于这条流自己的参数和分到的速率,与别的流怎么涌来无关 [32]。两条线后来汇成"整形 + 预留速率 = 确定性时延"的工程范式。

进了标准。 有线的确定性网络已经在用这套语言。IETF DetNet 的有界时延文档 RFC 9320,就用到达曲线和速率–时延服务曲线,给 IEEE 802.1 时间敏感网络(TSN)的时间感知整形、基于信用的整形等排队方法计算端到端时延与积压上界 [36]。

随机版本。 统计服务曲线之后,随机网络演算把多跳、多流的概率界系统化了 [38]。它的老问题是界偏松:每多一跳、每多用一次联合界,违约概率的上界就要再乘上一些常数。

还没解决的事有两件,都与本章的主线有关:

  • 网络演算会算,不会调。 它能告诉你给定调度下的最坏时延,却不直接给出让最坏时延最小的调度。4.3 节的 drift-plus-penalty 正好相反:会调度,只保证平均。两种语言之间没有翻译器,这和 4.5 节的诊断是同一回事。
  • 多跳无线的统计界太松。 每一跳的服务都是随机的,而且彼此相关:共享干扰,被同一片障碍物遮挡。统计界在多跳时迅速变松,怎样把相关性用起来而不是靠联合界硬压,还没有一般的办法。

4.10 信息有多新:信息年龄#

4.9 节盯的是每个包走了多久。有一类接收端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我手里最新的那条信息,是多久以前的? 车辆收邻车的位置广播、控制器收传感器读数、地图服务器收测量上报,都是这样。

两件事并不一样。传感器一小时才发一次读数,每次都能在 1 ms 内送达,时延极小,信息却可能已经旧了一个小时。反过来,发得太勤,报文在队列里排起长队,每条都要等很久,信息同样不新。衡量这件事的量叫信息年龄(age of information,AoI)。

4.10.1 定义:一条锯齿#

设接收端在时刻 \(t\) 收到的最新一条更新,是在时刻 \(u(t)\) 生成的。信息年龄定义为

\[ \Delta(t)=t-u(t). \]

没有新更新到达时,\(\Delta(t)\) 以斜率 1 线性上涨;一条更新送达的瞬间,年龄跌到这条更新在路上花掉的时间。画出来是一条锯齿。

平均年龄是锯齿下的面积除以时长。把面积按相邻两次送达切成梯形,就得到一个对任何平稳到达都成立的公式 [41]。

记第 \(n\) 条更新与上一条的生成间隔为 \(Y_n\),它在系统里的逗留时间(排队加传输)为 \(T_n\)。第 \(n\) 块梯形面积等于一个大等腰直角三角形减去一个小的:

\[ Q_n=\tfrac12\big(T_n+Y_n\big)^2-\tfrac12T_n^2=Y_nT_n+\tfrac12Y_n^2. \]

对 \(n\) 平均,再除以平均间隔,得到

\[ \bar\Delta=\frac{\mathbb E[YT]+\tfrac12\mathbb E[Y^2]}{\mathbb E[Y]}. \]

物理意义

第二项 \(\mathbb E[Y^2]/(2\mathbb E[Y])\) 只和"多久发一次"有关,发得越稀越大。第一项 \(\mathbb E[YT]/\mathbb E[Y]\) 是逗留时间的贡献,发得越密,排队越长,它越大。年龄是这两股力的合力。

4.10.2 最简案例:发得太勤也会变旧#

Kaul、Yates 与 Gruteser 2012 年分析了最简单的情形 [39]:更新按泊松过程生成,速率 \(\lambda\);经过一个先来先服务的单服务台,服务时间服从指数分布,速率 \(\mu\)。记负载 \(\rho=\lambda/\mu\)。这就是 M/M/1 排队,只是被问了一个新问题。

第一步:拆开逗留时间。 第 \(n\) 条更新的逗留时间是等待加服务,\(T_n=W_n+S_n\)。先来先服务时,它要等上一条离开,\(W_n=(T_{n-1}-Y_n)^+\)。

第二步:用无记忆性算交叉项。 稳态下 \(T_{n-1}\) 服从速率为 \(\mu-\lambda\) 的指数分布,而且与下一个间隔 \(Y_n\) 独立。给定 \(Y_n=y\),指数分布的无记忆性给出 \(\mathbb E[(T_{n-1}-y)^+]=e^{-(\mu-\lambda)y}/(\mu-\lambda)\)。于是

\[ \mathbb E[Y_nW_n]=\frac{\mathbb E\big[Y e^{-(\mu-\lambda)Y}\big]}{\mu-\lambda}=\frac{\lambda}{(\mu-\lambda)\,\mu^2}. \]

最后一个等号用了 \(Y\sim\mathrm{Exp}(\lambda)\) 时 \(\mathbb E[Ye^{-aY}]=\lambda/(\lambda+a)^2\),取 \(a=\mu-\lambda\)。另外服务时间与间隔独立,\(\mathbb E[Y_nS_n]=1/(\lambda\mu)\)。

第三步:代入面积公式。 \(\mathbb E[Y]=1/\lambda\),\(\mathbb E[Y^2]=2/\lambda^2\),整理得

\[ \bar\Delta_{\mathrm{M/M/1}}=\frac{1}{\mu}\Big(1+\frac{1}{\rho}+\frac{\rho^2}{1-\rho}\Big). \]

这与 [39] 的结果一致【已解决】。

行为分析

  • \(\rho\to0\):括号里 \(1/\rho\) 主导,\(\bar\Delta\approx1/\lambda\)。更新太稀,年龄就是两次更新的间隔。
  • \(\rho\to1\):\(\rho^2/(1-\rho)\) 发散。队列排满,每条更新都在路上变旧。
  • 中间有一个最优点。对 \(\rho\) 求导置零,得 \(\rho^4-2\rho^3+\rho^2-2\rho+1=0\),数值解 \(\rho^\star\approx0.53\),此时 \(\bar\Delta^\star\approx3.48/\mu\) [41]。服务台约 47% 的时间空着。

算例

设一次更新的平均服务时间 \(1/\mu=2\) ms。

负载 \(\rho\) 发送速率 平均年龄 平均时延
0.2 100 次/s 12.1 ms 2.5 ms
0.53 266 次/s 7.0 ms 4.3 ms
0.9 450 次/s 20.4 ms 20.0 ms

三个目标要的负载各不相同:吞吐要 \(\rho\to1\),时延要 \(\rho\to0\),年龄要停在中间的 0.53。

校验

按先来先服务逐条仿真 40 万条更新、用梯形累加面积:\(\rho=0.2\)、\(0.53\)、\(0.9\) 时平均年龄分别为 \(6.02\)、\(3.49\)、\(9.93\)(单位 \(1/\mu\)),公式给 \(6.05\)、\(3.48\)、\(10.21\);重负载时队列相关性强,仿真收敛慢,差约 3%。

M/M/1 先来先服务的平均年龄与平均时延 M/M/1 先来先服务的平均年龄与平均时延

怎么读这张图:第一条线是平均年龄,第二条线是平均时延,都以 \(1/\mu\) 为单位。时延随负载单调上升,年龄却是一个碗,碗底在 \(\rho\approx0.53\)。曲线按公式计算。

这篇论文的起点是车联网。前一年,Kaul 等在车辆互发安全报文的仿真里先提出了"年龄"这个量 [40],随后才有上面的排队分析。

4.10.3 第二个反直觉:一有空就发,不一定最好#

如果更新可以随时生成(传感器想采样就采样),一个自然的策略是"零等待":上一条一送达,马上生成并发出下一条。它的吞吐最大、每条的时延最小。Sun 等 2017 年发现,它不一定让年龄最小 [42]。

他们的例子很小。设各次传输时间按 \(0,0,2,2,0,0,2,2,\dots\) 循环(单位秒)。零等待时,一条更新瞬间送达后,下一条在同一时刻生成、同一时刻送达,没有带来任何新信息,白白占用了一次机会。每四次就浪费一次,平均年龄是 2 s。

改一下:每当上一次传输时间为零,就先等 \(\epsilon\) 再采样。一个周期长 \(4+2\epsilon\),锯齿下的面积是 \(\epsilon^2+2\epsilon+8\),平均年龄为

\[ \bar\Delta(\epsilon)=\frac{\epsilon^2+2\epsilon+8}{4+2\epsilon}. \]

\(\epsilon=0.5\) 时为 1.85 s,比零等待的 2 s 好。求导得最优 \(\epsilon^\star=2\sqrt2-2\approx0.83\),此时 \(\bar\Delta=2\sqrt2-1\approx1.83\) s【本站演算】。

洞见

更新系统与数据系统的根本不同:数据系统里每个比特都要送到,送得越快越好;更新系统里只有"新"的部分有价值,一条与上一条几乎同时采样的更新,送得再快也没用。等一等,等于把采样时刻挪到更有信息量的地方。

[42] 进一步给出了一般条件:年龄惩罚涨得快、传输时间随时间正相关、或者传输时间很随机(例如重尾)时,零等待离最优很远。

4.10.4 无线里的年龄:谁先发#

多个终端共用一个不可靠的无线信道时,问题变成调度:每个时隙让谁发。Kadota 等 2018 年证明,在各终端对称的网络里,"谁的年龄最大就让谁发"的贪心策略最优;一般网络里,他们给出 Max-Weight 与 Whittle 指标两类低复杂度策略,并推出了相对最优的性能保证 [43]。

这里的 Max-Weight 与 4.3 节的 drift-plus-penalty 是同一个思路,只是权重从"队列有多长"换成了"信息有多旧"。年龄因此可以直接放进本章的 Lyapunov 框架;4.5 节大表里 ② 的"AoI 控制"指的就是这一类工作。

4.10.5 年龄不是价值#

年龄有一个难得的好处:它是因果可算的。接收端只要知道每条更新的时间戳,就能算出年龄,不需要知道被观测的过程此刻的真实值。代价是它对内容色盲:一条"什么都没变"的更新和一条"刚发生突变"的更新,降低的年龄一样多。

Sun、Polyanskiy 与 Uysal 2020 年把这件事说清楚了 [44]。他们考虑对一个维纳过程采样,经排队信道送到远端估计器,目标是最小化均方估计误差:

  • 采样时刻与过程本身无关时,最小化估计误差等价于最小化年龄。
  • 发送端看得到过程时,最优采样是一个门限策略:估计误差攒到门限才采样。它的误差可以比年龄最优、零等待、周期采样都小得多。

这说明年龄是一个代理指标。 它在"不看内容"这个信息结构下恰好最优;一旦发送端能看到内容,就该用任务本身的指标。这是第二部的问题换了一个场景:第二部第 3 章问的是任务需要知道什么,这里问的是任务需要多新的知识。

还没解决的事:

  • 信道知识地图、数字孪生这类"更新一次很贵、内容变化很慢"的对象,该用什么新鲜度指标?年龄只看时间,环境变了多少才是该看的东西,而后者往往不能因果地算出来(见预备篇 11.5.4 节)。
  • 年龄与最坏时延、平均吞吐之间没有统一的权衡理论。同一个调度器,三个指标要的工作点不一样(4.10.2 节的表),系统该停在哪里,取决于业务,目前没有一般的说法。

收束

四种「不知道」各自生成了一个自洽而封闭的理论,4.9、4.10 两节讲的最坏时延与信息新鲜度也一样:最坏时延小不等于平均时延小,平均时延小也不等于信息新。它们的边界不是数学边界,而是「我们对信息的假设」的边界。

三座半桥的共同形状已经把答案的轮廓画出来了:统一纲领不可能是「一个算法通吃」,只能是一张映射表,从你实际拥有的信息,映射到你因此可以要求的性能。一旦把「拥有多少信息」本身当作可量化的一维,四张互不相认的性能表也许可以并成一张。

这就是下一章要做的事:预测,到底值多少钱?

跨部连线

本章所在的线索:时间尺度、信息结构。

  • 第二部 5.3 节:动作既调节又探测:环境未知时,每一次决策都同时在收集信息。
  • 第四部 6.3 节:对手最坏情形下的在线学习推广到多个学习者,时间平均会落进粗相关均衡。
  • 预备篇 4.8.4 节:同一条链路的"容量"随可靠性要求能差 6.6 倍;4.9.4 节的有效容量给这张表补上了时延预算这一维。
  • 第二部第 3 章:任务需要知道什么;4.10.5 节问的是任务需要多新的知识。

开放问题#

前七条为文献共识的开放问题,之后为本站原创提法。

  1. Lyapunov 只管时间平均,尾部怎么办【开放】:如何给出 \(\Pr(\text{时延}>d)\le\epsilon\) 这类分位数保证?有限缓冲与大偏差方向有零散工作(如效用–时延–可靠性三方折中的讨论),但远未统一。分析侧已经有工具:确定性与随机网络演算、有效容量(4.9 节)。缺的是把它们接进调度与控制,让会调度的框架也能交付分位数保证。
  2. 学习与稳定性的耦合【部分结果】:探索会破坏稳定性,探索一个坏臂就是让队列涨。Chadaga–Modiano 的 drift + optimistic penalty [22] 是当前代表,但只在特定网络模型下成立。一般性的「安全探索 under stability」仍开放。
  3. 非平稳性【开放】:dynamic regret / adaptive regret 的定义与真实无线信道的非平稳性如何对齐?路径变差 (path length) 这类复杂度度量在无线里对应什么物理量,无人回答。
  4. 竞争分析的悲观性【部分结果】:learning-augmented [11][25] 是主流解药,但预测误差度量 \(\eta\) 与系统真实 KPI 不对应:\(\eta\) 小不代表用户体验好。这是第 5 章要处理的核心困难。
  5. LLM 推理调度【开放】:未知输出长度下紧的竞争比下界是多少(Kong 等把上界推到 3 [19],下界未知)?KV 内存约束下的稳定域在多节点、多模型、异构 GPU 场景下如何刻画?
  6. DRL 系统论文的评估标准化【开放】:可复现 benchmark、强制的下界 / 最优对照、统一的仿真环境。Doherty 等公开的仿真框架 [18] 是一个开端。
  7. 新鲜度该怎么量【开放】:信息年龄因果可算,却对内容色盲(4.10.5 节);发送端看得到信号时,按估计误差设门限比按年龄好 [44]。对信道知识地图这类更新贵、变化慢的对象,什么指标既因果可算、又能反映环境变了多少,还没有答案。

本站原创提法(非文献共识)

  • 8 · 「四种不知道」这个分类法本身:文献里没有人把这四个框架并列成一张「信息假设 → 性能语言」的表;各领域综述只在自己框架内做分类。
  • 9 · 「性能语言不可比」作为一个诊断命题:本站主张这四种保证之间不存在保序映射,因此跨框架问「哪个方法更好」是定义不良的问题。这在文献中是隐含共识但极少被明说。
  • 10 · 「缺失定理的代价」这一因果解释:把 DRL 卸载文献的基线缺失归因于「没有定理框 \(\Longrightarrow\) 没有 anchor」,而非作者态度问题。这是本站的解释,不是文献结论。
  • 11 · 「\(V\) 是现在 vs 未来的汇率」这个物理隐喻加量纲论证:文献通常只说 \(V\) 控制 utility-delay 折中。把它读作汇率,并用量纲分析论证 \(V\) 的量纲必须是「队列平方 / 惩罚」,是本站的教学化提法。
  • 12 · 把 LLM 推理调度当作「四框架碎片化的当代诊断案例」:各派都在做自己的,尚无人把它当作框架碎片化的诊断样本。
  • 13 · 「每时隙 Lyapunov 子问题 = 以队列为对偶变量的注水」作为跨章统一线索:这个对应在具体论文里出现过,但把它提升为连接本部注水 / 对偶主题的编排线索,是本站的安排。
  • 14 · 「性能语言的分辨率上限」:由「一大类 work-conserving 策略吞吐同界」这一观察(来自 [16])上升为「每门性能语言都对某些差别色盲」的一般命题,是本站的外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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