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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多天线:分集、复用与波束#

前四章一直在"一根天线对一根天线"的世界里讨论问题:

  • 第 1 章:天线怎么把电流变成波。
  • 第 2 章:这道波在路上遭遇了什么。
  • 第 3 章:怎么把比特塞进波形。
  • 第 4 章:这条链路的极限在哪。

本章把天线从"一根"变成"一排",故事立刻分岔成三条:

  • 同样的信息发很多遍,这是分集。
  • 不同的信息同时发,这是复用。
  • 把能量拧成一束,这是阵列增益。

这三条线是同一个矩阵 \(\mathbf{H}\) 的三种读法,不是三个互不相干的技巧。从 2×2 MIMO 到 256 阵元大规模 MIMO,再到 6G 的全息孔径,走的是同一条路上的不同里程碑。

你将学会:

  • 用一张演进图(SISO → SIMO → MISO → MIMO)把分集增益、复用增益、阵列增益三者的分工与代价一次讲清。
  • 从柯西–施瓦茨不等式一步不跳地推出最大比合并(MRC)的 \(N\) 倍 SNR 增益与 \(N\) 阶分集,并算出它到底省几个 dB。
  • 把 \(\mathbf{y}=\mathbf{H}\mathbf{x}+\mathbf{n}\) 用 SVD 拆成 \(\min(N_t,N_r)\) 条互不干扰的标量子信道,并亲手推出"MIMO 容量 = 特征值上注水"。
  • 写出并解读容量公式 \(C=\log_2\det\left(\mathbf{I}+\frac{\rho}{N_t}\mathbf{H}\mathbf{H}^H\right)\),从中读出高 SNR 的自由度 \(\min(N_t,N_r)\) 与低 SNR 的纯阵列增益。
  • 陈述分集–复用折中 \(d^{\star}(r)=(N_t-r)(N_r-r)\),并说清它的几何直觉。
  • 排出 MIMO 检测的完整谱系(ML / ZF / MMSE / 球形译码),并知道 2026 年 8 月这条谱系上发生了什么。
  • 推导大规模 MIMO 的两块基石,信道硬化与有利传播,并理解导频污染为什么不会随天线数增加而消失。

5.1 从 SISO 到 MIMO:一张演进图,三种增益#

5.1.1 直觉:一个人喊话,还是一群人喊话#

想象你在嘈杂的广场上对着远处的朋友喊话。

  • SISO(单发单收):你一个人喊,他一个人听。风向不对(深衰落)就全完了。
  • SIMO(单发多收):你一个人喊,他叫来三个朋友一起听,然后对比各自听到的内容。三个人同时被同一阵风盖住的概率远小于一个人,这是接收分集。三个人的信息合起来也比一个人清楚,这是阵列增益。
  • MISO(多发单收):你叫来三个人一起喊同一句话,并且事先对好节拍,让声波在朋友那个位置同相叠加。这是发射波束赋形,要求你知道朋友在哪(CSIT,发端信道信息)。
  • MIMO(多发多收):三个人喊三句不同的话,对面三个人根据各自听到的混合声音把三句话分开。这是空间复用,也是真正把速率翻倍的那个增益。

最后这一步是质变。前三种都在提高同一条信息流的可靠性或强度,只有 MIMO 在同一段频谱、同一段时间里凭空多开了几条并行的信息管道。

flowchart TB
    S["SISO<br/>1 发 1 收<br/>$$y = h\cdot x + n$$"] --> SI["SIMO<br/>1 发 $$N$$ 收<br/>接收分集 + 阵列增益"]
    S --> MI["MISO<br/>$$M$$ 发 1 收<br/>发射分集 / 波束赋形"]
    SI --> M["MIMO<br/>$$M$$ 发 $$N$$ 收<br/>$$\mathbf{y} = \mathbf{H}\mathbf{x} + \mathbf{n}$$"]
    MI --> M
    M --> G1["分集增益<br/>最高 $$N_tN_r$$ 阶<br/>降低中断概率"]
    M --> G2["复用增益<br/>最高 $$\min(N_t,N_r)$$ 流<br/>提升自由度"]
    M --> G3["阵列增益<br/>最高 $$N_tN_r$$ 倍<br/>提升接收 SNR"]
    G1 -.折中.-> G2
    M --> MU["多用户 MIMO<br/>把复用增益分给不同用户"]
    MU --> MM["大规模 MIMO<br/>$$M \gg K$$,信道硬化"]

5.1.2 严格定义:三种增益各是什么#

设总发射功率 \(P\)、噪声功率谱密度对应的噪声方差 \(N_0\),记名义信噪比 \(\rho = P/N_0\)。

增益 严格定义 上限 需要什么 换来什么
阵列增益 \(g_a\) 平均接收 SNR 相对 SISO 的倍数 \(N_t N_r\)(收发都需 CSI) 收端 CSI 给 \(N_r\);发端 CSI 再给 \(N_t\) 覆盖、边缘速率
分集阶数 \(d\) 高 SNR 下误码率 \(P_e \doteq \rho^{-d}\) 中的指数 \(N_t N_r\) 各链路独立衰落 可靠性、误码率斜率
复用增益 \(r\) 高 SNR 下速率 \(R \doteq r\log_2\rho\) 中的系数 \(\min(N_t,N_r)\) 信道矩阵满秩(丰富散射) 峰值速率

这里的记号 \(\doteq\) 表示"指数意义上相等",即 \(\lim_{\rho\to\infty}\frac{\log P_e}{\log \rho} = -d\)。这个记号是本章后半段(分集–复用折中)的语言基础。先记住它只关心"斜率",不关心常数因子。

直觉:三种增益在 BER 曲线上长什么样

把误码率曲线画在"横轴 SNR(dB)、纵轴 \(\log_{10}P_e\)"的图上:

  • 阵列增益把曲线整体左移 \(10\log_{10} g_a\) dB,形状不变,只是省电。
  • 分集增益把曲线压陡,斜率从 \(-1\) 变成 \(-d\)(每 10 dB 下降 \(d\) 个数量级)。
  • 复用增益根本不在这张图上。它在"速率 vs SNR"图上,表现为高 SNR 直线的斜率从 1 变成 \(r\)。

很多初学者的困惑源于把三张不同的图叠在一起看。记住:省电、变陡、变快,是三件事。


5.2 接收分集:最大比合并(MRC)的完整推导#

5.2.1 模型与问题#

考虑 SIMO:1 根发射天线、\(N\) 根接收天线。发送符号 \(x\),平均能量 \(E[\lvert x \rvert^2] = E_s\)。第 \(i\) 根天线收到

\[ y_i = h_i x + n_i, \qquad i = 1,2,\dots,N, \]

写成向量形式

\[ \mathbf{y} = \mathbf{h}x + \mathbf{n}, \qquad \mathbf{h} = [h_1,\dots,h_N]^T, \quad \mathbf{n}\sim\mathcal{CN}(\mathbf{0}, N_0\mathbf{I}_N). \]

接收机做线性合并:用一个权向量 \(\mathbf{w}\in\mathbb{C}^N\) 把 \(N\) 路合成一路

\[ z = \mathbf{w}^H\mathbf{y} = \underbrace{(\mathbf{w}^H\mathbf{h})x}_{\text{信号}} + \underbrace{\mathbf{w}^H\mathbf{n}}_{\text{噪声}}. \]

问题:\(\mathbf{w}\) 怎么选,才能让合并后的 SNR 最大?

5.2.2 推导:四步到答案#

第一步:写出合并后的 SNR。 信号功率为 \(E_s\lvert \mathbf{w}^H\mathbf{h}\rvert^2\)。噪声项 \(\mathbf{w}^H\mathbf{n}\) 是零均值复高斯,方差为

\[ E\left[\lvert \mathbf{w}^H\mathbf{n}\rvert^2\right] = \mathbf{w}^H E[\mathbf{n}\mathbf{n}^H]\mathbf{w} = N_0\,\mathbf{w}^H\mathbf{w} = N_0\lVert\mathbf{w}\rVert^2 . \]

于是

\[ \mathrm{SNR}(\mathbf{w}) = \frac{E_s\,\lvert \mathbf{w}^H\mathbf{h}\rvert^2}{N_0\,\lVert\mathbf{w}\rVert^2}. \]

第二步:用柯西–施瓦茨不等式定上界。 对任意 \(\mathbf{w},\mathbf{h}\),

\[ \lvert \mathbf{w}^H\mathbf{h}\rvert^2 \le \lVert\mathbf{w}\rVert^2\,\lVert\mathbf{h}\rVert^2, \]

等号当且仅当 \(\mathbf{w} = c\,\mathbf{h}\)(\(c\) 为任意非零复常数)。

第三步:代回去。 上界为

\[ \mathrm{SNR}(\mathbf{w}) \le \frac{E_s\lVert\mathbf{w}\rVert^2\lVert\mathbf{h}\rVert^2}{N_0\lVert\mathbf{w}\rVert^2} = \frac{E_s}{N_0}\lVert\mathbf{h}\rVert^2 , \]

取 \(\mathbf{w}=\mathbf{h}\) 时等号成立。这就是最大比合并(Maximal Ratio Combining, MRC)。每一路按其信道增益的共轭加权:\(w_i^{*} = h_i^{*}\) 意味着先做相位对齐 \(e^{-j\angle h_i}\),再按幅度 \(\lvert h_i\rvert\) 加权。

第四步:把结果拆开看。 令第 \(i\) 路的瞬时 SNR 为 \(\gamma_i = \frac{E_s\lvert h_i\rvert^2}{N_0}\),则

\[ \gamma_{\mathrm{MRC}} = \frac{E_s}{N_0}\sum_{i=1}^{N}\lvert h_i\rvert^2 = \sum_{i=1}^{N}\gamma_i . \]

物理意义

MRC 把各支路的信噪比直接相加。即使某一路信道很差(\(\gamma_i\) 很小),把它加进来也只会让总 SNR 变好,绝不会变坏。

"相位对齐后按幅度加权"是最优的软性表决:信道好的支路说话声音大,信道差的支路声音小,但不会被完全丢弃。

行为分析

设各 \(h_i\) 独立同分布、\(E[\lvert h_i\rvert^2]=1\)(归一化瑞利衰落),则

\[ E[\gamma_{\mathrm{MRC}}] = \frac{E_s}{N_0}\sum_{i=1}^{N}E[\lvert h_i\rvert^2] = N\cdot\frac{E_s}{N_0} = N\bar{\gamma}, \]

即平均 SNR 提高 \(N\) 倍(\(10\log_{10}N\) dB),这就是接收阵列增益。

这份增益来自"多收了 \(N\) 份能量",与信道是否独立无关。哪怕 \(N\) 根天线信道完全相同,阵列增益照样是 \(N\)。

5.2.3 分集阶数从哪来:中断概率的幂次#

阵列增益只让曲线左移。让曲线变陡的,是 \(\lVert\mathbf{h}\rVert^2 = \sum_i \lvert h_i\rvert^2\) 的分布形状变了。

对独立瑞利衰落,\(h_i\sim\mathcal{CN}(0,1)\) 的实部、虚部是两个独立的 \(\mathcal{N}(0,1/2)\),所以 \(\lvert h_i\rvert^2\) 服从均值为 1 的指数分布。

\(N\) 个独立指数变量之和服从形状参数为 \(N\) 的 Gamma 分布。原因是它的矩母函数 \((1-s)^{-N}\) 是单个指数变量矩母函数 \(1/(1-s)\) 的 \(N\) 次方。密度为

\[ f_{\lVert\mathbf{h}\rVert^2}(u) = \frac{u^{N-1}e^{-u}}{(N-1)!}, \qquad u \ge 0 . \]

关键在 \(u\to 0\) 处的行为。当 \(u\) 很小时 \(e^{-u}\approx 1\),于是

\[ \Pr\left\{\lVert\mathbf{h}\rVert^2 < \epsilon\right\} = \int_0^{\epsilon}\frac{u^{N-1}e^{-u}}{(N-1)!}\,\mathrm{d}u \approx \int_0^{\epsilon}\frac{u^{N-1}}{(N-1)!}\,\mathrm{d}u = \frac{\epsilon^{N}}{N!} . \]

物理意义

深衰落的概率从 \(N=1\) 时的 \(\epsilon\)(线性)变成了 \(\epsilon^N\)(\(N\) 次幂)。

这在直觉上完全合理:\(N\) 条独立支路要同时掉进深坑,概率是单条概率的 \(N\) 次方。"分集"两个字说的就是这件事。

行为分析

把上式翻译成中断概率。中断(outage)指合并后 SNR 低于解调门限 \(\gamma_{\mathrm{th}}\) 的事件,信息论口径见第 4 章 4.8 节。

每支路平均 SNR 为 \(\bar{\gamma}=E_s/N_0\) 时 \(\gamma_{\mathrm{MRC}}=\bar{\gamma}\lVert\mathbf{h}\rVert^2\),在上式中取 \(\epsilon=\gamma_{\mathrm{th}}/\bar{\gamma}\):

\[ P_{\mathrm{out}} = \Pr\left\{\lVert\mathbf{h}\rVert^2<\frac{\gamma_{\mathrm{th}}}{\bar{\gamma}}\right\} \approx \frac{1}{N!}\left(\frac{\gamma_{\mathrm{th}}}{\bar{\gamma}}\right)^{N} \propto \bar{\gamma}^{-N} , \]

高 SNR 下 \(\epsilon\to 0\),近似越来越准。取对数得 \(\log P_{\mathrm{out}} = -N\log\bar{\gamma} + \text{const}\),在 log-log 图上就是斜率 \(-N\) 的直线,分集阶数 \(d = N\)。

相应地,BPSK 在 MRC 下的平均误比特率有闭式高 SNR 近似(Goldsmith 第 7 章):

\[ P_b \approx \binom{2N-1}{N}\left(\frac{1}{4\bar{\gamma}}\right)^{N}, \]

其中 \(\bar{\gamma}\) 是每支路平均 SNR。指数 \(N\) 是分集阶数,前面的组合数是"编码增益"层面的常数。它随 \(N\) 增大,说明分集的边际收益在递减。

算例 5-1:分集到底省多少 dB

目标误比特率 \(P_b = 10^{-3}\),BPSK,独立瑞利衰落,求所需的每支路平均 SNR \(\bar{\gamma}\)。

  • \(N=1\):\(\dfrac{1}{4\bar{\gamma}} = 10^{-3} \Rightarrow \bar{\gamma}=250 \Rightarrow 24.0\) dB
  • \(N=2\):\(\dfrac{3}{(4\bar{\gamma})^2}=10^{-3} \Rightarrow (4\bar{\gamma})^2 = 3000 \Rightarrow \bar{\gamma}=13.7 \Rightarrow 11.4\) dB
  • \(N=4\):\(\dfrac{35}{(4\bar{\gamma})^4}=10^{-3} \Rightarrow (4\bar{\gamma})^4 = 3.5\times10^{4} \Rightarrow \bar{\gamma}=3.42 \Rightarrow 5.3\) dB

读数一:从 1 支路到 4 支路,每支路需求从 24.0 dB 降到 5.3 dB,省了 18.7 dB。其中只有 \(10\log_{10}4 = 6.0\) dB 是阵列增益,剩下 12.7 dB 是纯粹的分集红利。这部分不来自多收能量,只来自"概率上不再全军覆没"。

读数二:\(N=4\) 时合并后的平均 SNR 为 \(4\times 3.42 = 13.7\)(11.4 dB)。同样 BPSK 在无衰落 AWGN 信道达到 \(10^{-3}\) 只需 6.8 dB。也就是说,四阶分集之后仍有 4.6 dB 的"衰落罚金"没还清。

分集能把衰落信道拉向 AWGN 信道,但收敛得并不快。这是后面"分集的边际收益递减,不如把资源投到复用上"这一判断的数量依据。


5.3 发射波束赋形:阵列增益、码本与波束管理#

5.3.1 MISO 的最优发射:最大比发射(MRT)#

现在把天线搬到发端:\(N_t\) 根发射天线、1 根接收天线。信道为行向量 \(\mathbf{h}^H\in\mathbb{C}^{1\times N_t}\),发端用单位范数权向量 \(\mathbf{w}\)(\(\lVert\mathbf{w}\rVert=1\))承载符号 \(s\):

\[ y = \mathbf{h}^H\mathbf{w}s + n, \qquad E[\lvert s\rvert^2] = P . \]

接收 SNR 为 \(\dfrac{P\lvert\mathbf{h}^H\mathbf{w}\rvert^2}{N_0}\)。同样由柯西–施瓦茨,\(\lvert\mathbf{h}^H\mathbf{w}\rvert^2\le\lVert\mathbf{h}\rVert^2\lVert\mathbf{w}\rVert^2 = \lVert\mathbf{h}\rVert^2\),等号取在

\[ \mathbf{w}_{\mathrm{MRT}} = \frac{\mathbf{h}}{\lVert\mathbf{h}\rVert} \quad\Longrightarrow\quad \mathrm{SNR}_{\max} = \frac{P\lVert\mathbf{h}\rVert^2}{N_0}. \]

物理意义

形式上与 MRC 一模一样,物理过程却相反。MRC 是"收到之后对齐相位再相加",MRT 是"发出去之前预先反转相位,让它们到达接收点时同相"。

数学上的对称,掩盖了工程上的一个关键不对称:

  • MRC 只需要收端 CSI,因为收端本来就要估计信道。
  • MRT 需要发端 CSI。在 FDD 系统里这意味着反馈开销,在 TDD 系统里意味着依赖信道互易性。

这个不对称是 5G 大规模 MIMO 选择 TDD 的主要原因之一。

行为分析

平均 SNR 为 \(\frac{P}{N_0}E[\lVert\mathbf{h}\rVert^2] = N_t\frac{P}{N_0}\),所以阵列增益是 \(N_t\),分集阶数也是 \(N_t\)。两份增益都拿到了。

5.3.2 没有 CSIT 怎么办:Alamouti 空时码#

若发端不知道 \(\mathbf{h}\),MRT 无从谈起。Alamouti(1998)给出了 \(N_t=2\) 的经典答案:在两个符号周期上发送

\[ \mathbf{X} = \begin{bmatrix} s_1 & -s_2^{*} \\ s_2 & s_1^{*} \end{bmatrix}, \]

其中行对应天线,列对应时隙。接收端两个时隙分别收到

\[ \begin{aligned} y_1 &= h_1 s_1 + h_2 s_2 + n_1,\\ y_2 &= -h_1 s_2^{*} + h_2 s_1^{*} + n_2 . \end{aligned} \]

关键一步是把第二式取共轭,得 \(y_2^{*} = h_2^{*}s_1 - h_1^{*}s_2 + n_2^{*}\),未知量又变回 \(s_1,s_2\)。两式合并为

\[ \begin{bmatrix} y_1 \\ y_2^{*}\end{bmatrix} = \underbrace{\begin{bmatrix} h_1 & h_2 \\ h_2^{*} & -h_1^{*}\end{bmatrix}}_{\mathbf{H}_{\mathrm{eff}}}\begin{bmatrix} s_1 \\ s_2\end{bmatrix} + \begin{bmatrix} n_1 \\ n_2^{*}\end{bmatrix}. \]

逐元素验算(\(\mathbf{H}_{\mathrm{eff}}^H\) 是共轭转置):

\[ \mathbf{H}_{\mathrm{eff}}^H\mathbf{H}_{\mathrm{eff}} = \begin{bmatrix} h_1^{*} & h_2 \\ h_2^{*} & -h_1\end{bmatrix}\begin{bmatrix} h_1 & h_2 \\ h_2^{*} & -h_1^{*}\end{bmatrix} = \begin{bmatrix} \lvert h_1\rvert^2+\lvert h_2\rvert^2 & h_1^{*}h_2 - h_2h_1^{*} \\ h_2^{*}h_1 - h_1h_2^{*} & \lvert h_2\rvert^2+\lvert h_1\rvert^2\end{bmatrix} = \left(\lvert h_1\rvert^2+\lvert h_2\rvert^2\right)\mathbf{I}_2 . \]

两个非对角元都是"同一个乘积减去它自己",无论 \(h_1,h_2\) 取什么值都恒为零。码字里 \(-s_2^{*}\) 的负号就是为此而设。

左乘 \(\mathbf{H}_{\mathrm{eff}}^H\) 后,每个符号前的系数为 \(g=\lvert h_1\rvert^2+\lvert h_2\rvert^2\),噪声方差为 \(N_0g\)。每根天线分得功率 \(P/2\),故每个符号的 SNR \(=\frac{(P/2)g^2}{N_0g}=\frac{P}{2N_0}g\)。

物理意义

\(\mathbf{H}_{\mathrm{eff}}\) 的两列正交,所以接收端只需左乘 \(\mathbf{H}_{\mathrm{eff}}^H\),两个符号就自动解耦,各自获得 SNR \(=\frac{P}{2N_0}\left(\lvert h_1\rvert^2+\lvert h_2\rvert^2\right)\)。分集阶数是 2,与 MRT 相同。

行为分析

注意那个 \(\frac{P}{2}\):功率被平分到两根天线上,又因为不知道相位而无法相干叠加,所以阵列增益是 1,没有拿到 2。

因此 Alamouti 比 2 天线 MRT 恰好差 3 dB。这是一个干净的定量结论:发端 CSI 的价值是 3 dB(\(N_t\) 根天线则是 \(10\log_{10}N_t\) dB)。

5.3.3 波束的几何:宽度、码本与扫描#

均匀线阵(ULA)、阵元间距 \(d=\lambda/2\)、\(N\) 阵元,指向角 \(\theta_0\) 的导向矢量为

\[ \mathbf{a}(\theta_0) = \frac{1}{\sqrt{N}}\left[1,\; e^{-j\pi\sin\theta_0},\; \dots,\; e^{-j\pi(N-1)\sin\theta_0}\right]^T . \]

取 \(\mathbf{w}=\mathbf{a}(\theta_0)\) 即"把波束对准 \(\theta_0\)"。其半功率波束宽度(正侧射方向)近似为

\[ \Theta_{\mathrm{HPBW}} \approx \frac{0.886\lambda}{Nd} \ \text{rad} \approx \frac{102^{\circ}}{N} \quad (d=\lambda/2). \]

行为分析

阵元数 \(N\) 一方面把增益抬高 \(10\log_{10}N\) dB,一方面把波束宽度压窄成 \(1/N\)。两者是一回事:总辐射功率守恒,照得越窄自然越亮。

代价是波束越窄,对准就越难。这就是"波束管理"成为独立工程课题的根源。

实际系统不会为每个角度实时算 \(\mathbf{a}(\theta)\)。它预先定义一组码本(codebook)。最常见的是 DFT 码本,第 \(m\) 个波束为

\[ \mathbf{w}_m[n] = \frac{1}{\sqrt{N}}e^{\,j2\pi mn/N}, \qquad n=0,\dots,N-1,\ m=0,\dots,N-1, \]

它恰好把整个角度空间用 \(N\) 个互相正交的波束铺满。

5G NR 的波束扫描机制就基于此。基站周期性地在不同方向发送同步信号块(SSB),在 FR2(毫米波)频段最多可配置 64 个候选 SSB,终端逐个测量并上报最强的那个。

算例 5-2:64 阵元波束的三个数字

取 \(N=64\)、\(d=\lambda/2\)、载频 28 GHz(\(\lambda \approx 10.7\) mm):

  1. 阵列增益:\(10\log_{10}64 = 18.1\) dB。若单阵元增益 5 dBi,整阵约 23 dBi。
  2. 波束宽度:\(\Theta_{\mathrm{HPBW}} \approx 102^{\circ}/64 \approx 1.6^{\circ}\)。在 100 m 处,波束在横向只覆盖 \(100\times\tan(1.6^{\circ}) \approx 2.8\) m。一个走动的行人几步就能走出波束。
  3. 扫描开销:若收发两端各 64 个波束,穷举配对需 \(64\times64 = 4096\) 次测量。按 SSB 周期 20 ms、每周期扫 64 个发射波束计,穷举一轮需 \(64\times 20\ \text{ms} = 1.28\) s,完全不可接受。

第 3 条解释了为什么工程上必须用分层搜索:先用 8 个宽波束粗扫(8 次),锁定扇区后在该扇区内用 8 个窄波束细扫(8 次),共 16 次而不是 64 次,开销降到 \(1/4\)。两端都分层则从 4096 降到 256。

第 2 条则解释了为什么毫米波系统必须有波束失败恢复(BFR)机制。


5.4 MIMO 信道矩阵与 SVD:把矩阵信道拆成并行子信道#

5.4.1 模型#

\(N_t\) 根发射天线、\(N_r\) 根接收天线,窄带平坦衰落下

\[ \mathbf{y} = \mathbf{H}\mathbf{x} + \mathbf{n}, \]

其中:

  • \(\mathbf{y}\in\mathbb{C}^{N_r}\),\(\mathbf{x}\in\mathbb{C}^{N_t}\) 且 \(E[\lVert\mathbf{x}\rVert^2]\le P\)。
  • \(\mathbf{n}\sim\mathcal{CN}(\mathbf{0},N_0\mathbf{I}_{N_r})\)。
  • \(\mathbf{H}\in\mathbb{C}^{N_r\times N_t}\) 的第 \((i,j)\) 元 \(h_{ij}\) 是"第 \(j\) 根发射天线到第 \(i\) 根接收天线"的复增益。

这个模型看上去平淡无奇,但它是本章后面一切的载体。核心问题只有一个:\(\mathbf{H}\) 把 \(N_t\) 维输入搅成了 \(N_r\) 维输出,这个"搅"能不能解开?

5.4.2 SVD:线性代数给出的答案#

任何复矩阵都有奇异值分解(Singular Value Decomposition):

\[ \mathbf{H} = \mathbf{U}\boldsymbol{\Sigma}\mathbf{V}^H, \]

其中:

  • \(\mathbf{U}\in\mathbb{C}^{N_r\times N_r}\) 与 \(\mathbf{V}\in\mathbb{C}^{N_t\times N_t}\) 是酉矩阵(\(\mathbf{U}^H\mathbf{U}=\mathbf{I}\),\(\mathbf{V}^H\mathbf{V}=\mathbf{I}\))。
  • \(\boldsymbol{\Sigma}\in\mathbb{R}^{N_r\times N_t}\) 是"对角"矩阵,对角元为奇异值 \(\sigma_1\ge\sigma_2\ge\dots\ge\sigma_k\ge 0\),\(k=\min(N_t,N_r)\)。
  • 非零奇异值的个数就是 \(\mathbf{H}\) 的秩 \(r\)。

SVD 的每一列都有几何含义。把 \(\mathbf{H}=\mathbf{U}\boldsymbol{\Sigma}\mathbf{V}^H\) 右乘 \(\mathbf{V}\) 得 \(\mathbf{H}\mathbf{V}=\mathbf{U}\boldsymbol{\Sigma}\),逐列读就是 \(\mathbf{H}\mathbf{v}_i=\sigma_i\mathbf{u}_i\)。

沿 \(\mathbf{V}\) 的第 \(i\) 列发出的信号,经过信道后恰好沿 \(\mathbf{U}\) 的第 \(i\) 列到达,只被放大 \(\sigma_i\) 倍。各 \(\mathbf{u}_i\) 互相垂直,收端用 \(\mathbf{u}_i^H\) 一投影就只剩第 \(i\) 路。

例如下文算例 5-3 的 \(\mathbf{H}=\begin{bmatrix}1 & 0.5\\ 0.5 & 1\end{bmatrix}\),奇异向量为:

  • \(\mathbf{v}_1=\mathbf{u}_1=\frac{1}{\sqrt{2}}[1,1]^T\),对应 \(\sigma_1=1.5\)。
  • \(\mathbf{v}_2=\mathbf{u}_2=\frac{1}{\sqrt{2}}[1,-1]^T\),对应 \(\sigma_2=0.5\)。

发 \(\mathbf{x}=2\mathbf{v}_1+\mathbf{v}_2\),无噪声时两根天线收到的都是混合信号 \(\mathbf{H}\mathbf{x}\approx[2.47,\,1.77]^T\)。但 \(\mathbf{u}_1^H\mathbf{H}\mathbf{x}=3=1.5\times2\)、\(\mathbf{u}_2^H\mathbf{H}\mathbf{x}=0.5=0.5\times1\),两路被干净地分开。发端要用 \(\mathbf{V}\),所以这个方案要求 CSIT。

关键操作

发端不直接发 \(\mathbf{x}\)。它先对信息向量 \(\tilde{\mathbf{x}}\) 做预编码 \(\mathbf{x}=\mathbf{V}\tilde{\mathbf{x}}\)。收端对 \(\mathbf{y}\) 做匹配滤波 \(\tilde{\mathbf{y}}=\mathbf{U}^H\mathbf{y}\)。逐步代入:

\[ \begin{aligned} \tilde{\mathbf{y}} &= \mathbf{U}^H\mathbf{y} \\ &= \mathbf{U}^H\left(\mathbf{H}\mathbf{V}\tilde{\mathbf{x}} + \mathbf{n}\right) \\ &= \mathbf{U}^H\left(\mathbf{U}\boldsymbol{\Sigma}\mathbf{V}^H\mathbf{V}\tilde{\mathbf{x}} + \mathbf{n}\right) \\ &= \left(\mathbf{U}^H\mathbf{U}\right)\boldsymbol{\Sigma}\left(\mathbf{V}^H\mathbf{V}\right)\tilde{\mathbf{x}} + \mathbf{U}^H\mathbf{n} \\ &= \boldsymbol{\Sigma}\tilde{\mathbf{x}} + \tilde{\mathbf{n}} . \end{aligned} \]

这一步要成立,必须核对两件事,缺一不可。

核对一:噪声没有被放大。 \(\tilde{\mathbf{n}}=\mathbf{U}^H\mathbf{n}\) 的协方差为

\[ E\left[\tilde{\mathbf{n}}\tilde{\mathbf{n}}^H\right] = \mathbf{U}^H E[\mathbf{n}\mathbf{n}^H]\mathbf{U} = N_0\,\mathbf{U}^H\mathbf{U} = N_0\mathbf{I}. \]

循环对称复高斯经酉变换后分布不变,白噪声还是白噪声。这是 SVD 方案免费得到的好处,也是它与后面 ZF 检测(会放大噪声)的根本区别。

核对二:功率没有被偷偷加码。 \(\lVert\mathbf{x}\rVert^2 = \tilde{\mathbf{x}}^H\mathbf{V}^H\mathbf{V}\tilde{\mathbf{x}} = \lVert\tilde{\mathbf{x}}\rVert^2\)。酉预编码保功率,功率约束原样传递到 \(\tilde{\mathbf{x}}\)。

于是矩阵信道被彻底拆成 \(r\) 条互不干扰的标量信道:

\[ \tilde{y}_i = \sigma_i\tilde{x}_i + \tilde{n}_i, \qquad i=1,\dots,r . \]
flowchart TB
    subgraph ROW1[" "]
    direction LR
    A["信息流<br/>$$\tilde{x}_1\ \dots\ \tilde{x}_r$$"] --> B["功率分配<br/>注水 $$P_i$$"] --> C["预编码 $$\mathbf{V}$$<br/>发射方向"] --> D["物理信道 $$\mathbf{H}$$<br/>$$= \mathbf{U}\boldsymbol{\Sigma}\mathbf{V}^H$$"]
    end
    subgraph ROW2[" "]
    direction RL
    E["合并 $$\mathbf{U}^H$$<br/>接收方向"] --> F["$$r$$ 条并行子信道<br/>$$\tilde{y}_i = \sigma_i \tilde{x}_i + \tilde{n}_i$$"] --> G["每条独立解调<br/>无跨流干扰"]
    end
    D --> E

关键结论

SVD 的物理含义:\(\mathbf{V}\) 的列向量是发射方向(激励哪种空间模式),\(\mathbf{U}\) 的列向量是接收方向(在哪个空间模式上接收),\(\sigma_i\) 是这对方向之间的"管道粗细"。

MIMO 信道不是 \(N_tN_r\) 条纠缠在一起的路径。它是 \(r\) 条粗细不同、互不相扰的空间管道。SVD 把看不见的空间变成了可以数出来的管道。

5.4.3 功率怎么分:注水的完整推导#

各子信道的信噪比为 \(P_i\sigma_i^2/N_0\),总速率

\[ R = \sum_{i=1}^{r}\log_2\left(1+\frac{P_i\sigma_i^2}{N_0}\right), \qquad \text{s.t.}\ \sum_{i=1}^{r}P_i \le P,\ P_i\ge 0 . \]

目标函数关于 \(P_i\) 是凹的,约束是线性的,所以这是标准凸问题(第 7 章)。构造拉格朗日函数

\[ L(\{P_i\},\lambda) = \sum_{i=1}^{r}\log_2\left(1+\frac{P_i\sigma_i^2}{N_0}\right) - \lambda\left(\sum_{i=1}^{r}P_i - P\right). \]

对 \(P_i\) 求偏导并令其为零:

\[ \frac{\partial L}{\partial P_i} = \frac{1}{\ln 2}\cdot\frac{\sigma_i^2/N_0}{1+P_i\sigma_i^2/N_0} - \lambda = 0 . \]

整理左边:\(\frac{\sigma_i^2/N_0}{1+P_i\sigma_i^2/N_0} = \frac{1}{N_0/\sigma_i^2 + P_i}\),代入得

\[ P_i + \frac{N_0}{\sigma_i^2} = \frac{1}{\lambda\ln 2} \;\triangleq\; \mu . \]

上式默认了 \(P_i>0\)。给约束 \(P_i\ge 0\) 配乘子 \(\nu_i\ge 0\),驻点条件变成 \(\frac{1}{\ln 2}\cdot\frac{1}{N_0/\sigma_i^2+P_i} = \lambda-\nu_i\)。配合互补松弛 \(\nu_iP_i=0\),分两种情形:

  • \(P_i>0\):\(\nu_i=0\),得 \(P_i=\mu-N_0/\sigma_i^2\),这要求 \(\mu>N_0/\sigma_i^2\)。
  • \(P_i=0\):\(\nu_i=\lambda-\frac{\sigma_i^2}{N_0\ln 2}\ge 0\),等价于 \(\mu\le N_0/\sigma_i^2\)。

两个判据恰好互补,合写成取正部的形式。速率关于每个 \(P_i\) 严格递增,功率必然用满,\(\sum_iP_i=P\) 确定水位 \(\mu\)。最终解为

\[ P_i = \left(\mu - \frac{N_0}{\sigma_i^2}\right)^{+}, \qquad \sum_{i=1}^{r}P_i = P, \]

其中 \((a)^+=\max(a,0)\)。

它与第 7 章 7.5 节的注水定理是同一个结果:那里速率以 nat 计、水位 \(\mu=1/\lambda\),这里以 bit 计,多出的 \(1/\ln 2\) 并进了 \(\mu\)。

注意 \(\sigma\) 换了含义:第 7 章的 \(\sigma^2\) 是噪声功率,本章的 \(\sigma_i\) 是奇异值。

物理意义

把 \(N_0/\sigma_i^2\) 想成第 \(i\) 个池子的底面高度(信道越差、\(\sigma_i\) 越小,底越高),\(\mu\) 是统一的水面高度,\(P_i\) 是第 \(i\) 个池子里的水深。

水往低处流:好信道分到更多功率,底比水面还高的差信道分到零功率,直接关闭。这就是"MIMO 容量 = 在特征值上注水"这句口诀的完整含义。

行为分析

注水解的形态随 SNR 剧变:

  • 高 SNR 时 \(\mu \gg N_0/\sigma_i^2\),各 \(P_i\approx\mu\),注水退化为等功率分配。
  • 低 SNR 时 \(\mu\) 很低,只有最大的那个 \(\sigma_1\) 露出水面,注水退化为单流波束赋形。

下面的算例把这两端都算一遍。

算例 5-3:2×2 信道上亲手注一次水

取 \(\mathbf{H}=\begin{bmatrix}1 & 0.5\\ 0.5 & 1\end{bmatrix}\)(对称实矩阵,奇异值即特征值):\(\sigma_1 = 1.5\),\(\sigma_2 = 0.5\),故 \(\sigma_1^2 = 2.25\),\(\sigma_2^2 = 0.25\)。令 \(N_0=1\)。

高 SNR:\(P = 10\)(10 dB)

池底高度:\(1/2.25 = 0.444\) 与 \(1/0.25 = 4\)。假设两条都开:

\[ (\mu - 0.444) + (\mu - 4) = 10 \;\Rightarrow\; \mu = 7.222 . \]

两者均为正,假设成立:\(P_1 = 6.78\),\(P_2 = 3.22\)。

\[ C = \log_2(1+6.78\times 2.25) + \log_2(1+3.22\times 0.25) = 4.02 + 0.85 = 4.87\ \text{bit/s/Hz}. \]

等功率(\(P_1=P_2=5\))给出 \(\log_2(12.25)+\log_2(2.25) = 3.61+1.17 = 4.79\)。注水只多赚 1.8%。

低 SNR:\(P = 0.5\)(−3 dB)

若两条都开需 \(2\mu = 0.5+4.444\),即 \(\mu = 2.47 < 4\)。第二个池子的底比水面还高,故 \(P_2 = 0\)。关掉第二条后重算水位:\(\mu = 0.5+0.444 = 0.944\),仍低于第二个池底 4,确认它该关。全部功率 \(P_1=0.5\) 给第一条:

\[ C = \log_2(1+0.5\times 2.25) = 1.09\ \text{bit/s/Hz}. \]

等功率给出 \(\log_2(1.5625)+\log_2(1.0625) = 0.64+0.09 = 0.73\)。注水多赚 49%。

结论:注水在高 SNR 几乎无用,在低 SNR 却能决定性地提升速率。这解释了工程惯例:宏站高 SNR 区域直接等功率多流,覆盖边缘则退回单流波束赋形。同一个公式,两种工程形态。

OFDM 与 MIMO 为什么是天生一对

本节的模型 \(\mathbf{y}=\mathbf{H}\mathbf{x}+\mathbf{n}\) 假设窄带平坦衰落。真实的宽带信道是频率选择性的:每对收发天线之间都是一个有多个抽头的冲激响应。

这样信道成了一个矩阵值的卷积 \(\mathbf{y}[n]=\sum_{\ell}\mathbf{H}_\ell\,\mathbf{x}[n-\ell]+\mathbf{n}[n]\),前后符号之间、不同天线之间同时串扰。

OFDM 把这团纠缠一刀切开。第 3 章 3.7 节说过,循环前缀把线性卷积变成循环卷积,DFT 再把循环卷积变成逐个子载波的乘法。这一步对每一对天线各自成立,而所有天线共用同一组子载波,所以第 \(k\) 个子载波上

\[ \mathbf{y}_k=\mathbf{H}_k\mathbf{x}_k+\mathbf{n}_k,\qquad \mathbf{H}_k=\sum_{\ell}\mathbf{H}_\ell\,e^{-j2\pi k\ell/N}, \]

正好是本节的窄带模型,每个子载波一份(\(N\) 是子载波数)。

于是 SVD、注水、检测、预编码都可以逐个子载波独立地做,计算量随子载波数线性增长。不用 OFDM 而在时域里联合均衡,就得同时对付时延和天线两个维度的纠缠。

4G 以来几乎所有多天线系统都建在 OFDM 上,这是原因之一,也是新波形想取代 OFDM 时必须跨过的一道门槛(第 10 章 10.5 节)。OFDM 成立有两个前提:

  • 多径时延扩展落在循环前缀之内。
  • 一个 OFDM 符号之内信道不变。

5.5 MIMO 容量与自由度:从 \(\log\det\) 到 \(\min(N_t,N_r)\log\mathrm{SNR}\)#

5.5.1 容量公式的推导#

设输入 \(\mathbf{x}\sim\mathcal{CN}(\mathbf{0},\mathbf{Q})\),\(\mathrm{tr}(\mathbf{Q})\le P\)。取高斯输入的理由与第 4 章 4.6 节相同:协方差给定时,高斯分布的微分熵最大。由第 4 章,互信息为

\[ I(\mathbf{x};\mathbf{y}) = h(\mathbf{y}) - h(\mathbf{y}\mid\mathbf{x}) = h(\mathbf{y}) - h(\mathbf{n}), \]

第二个等号用了"给定 \(\mathbf{x}\) 后 \(\mathbf{y}\) 的随机性全部来自 \(\mathbf{n}\)"。

此时 \(\mathbf{y}\) 是独立复高斯向量的线性组合,仍是复高斯,协方差为 \(\mathbf{H}\mathbf{Q}\mathbf{H}^H+N_0\mathbf{I}\)。交叉项因 \(\mathbf{x}\)、\(\mathbf{n}\) 独立且零均值而为零。

复高斯的微分熵 \(h = \log_2\det(\pi e\,\mathbf{K})\) 这样来:

  • 标量情形:\(\mathcal{CN}(0,s^2)\) 的实部、虚部是两个独立的 \(\mathcal{N}(0,s^2/2)\),两份实高斯熵相加得 \(2\times\frac{1}{2}\log_2(2\pi e\,s^2/2)=\log_2(\pi e\,s^2)\)。
  • 向量情形:先用酉变换把 \(\mathbf{K}\) 对角化(不改变熵),各分量相加得 \(\sum_i\log_2(\pi e\,\kappa_i)=\log_2\det(\pi e\,\mathbf{K})\),\(\kappa_i\) 为 \(\mathbf{K}\) 的特征值。

于是

\[ \begin{aligned} I(\mathbf{x};\mathbf{y}) &= \log_2\det\left(\pi e\left(\mathbf{H}\mathbf{Q}\mathbf{H}^H+N_0\mathbf{I}\right)\right) - \log_2\det\left(\pi e N_0\mathbf{I}\right)\\ &= \log_2\frac{\det\left(\mathbf{H}\mathbf{Q}\mathbf{H}^H+N_0\mathbf{I}\right)}{\det\left(N_0\mathbf{I}\right)}\\ &= \log_2\det\left(\mathbf{I}+\frac{1}{N_0}\mathbf{H}\mathbf{Q}\mathbf{H}^H\right). \end{aligned} \]

上式对任何 \(\mathbf{Q}\) 都成立,怎么选 \(\mathbf{Q}\) 取决于发端知道多少:

  • 有 CSIT:发端知道 \(\mathbf{H}\) 时,取 \(\mathbf{Q}=\mathbf{V}\,\mathrm{diag}(P_i)\,\mathbf{V}^H\)(沿 \(\mathbf{v}_i\) 发、功率 \(P_i\)),则 \(\mathbf{H}\mathbf{Q}\mathbf{H}^H=\mathbf{U}\,\mathrm{diag}(P_i\sigma_i^2)\,\mathbf{U}^H\)。酉矩阵不改变行列式,上式化为 \(\sum_{i=1}^{r}\log_2(1+P_i\sigma_i^2/N_0)\),正是 5.4 节的 \(R\)。可以证明这样对齐已是最优,所以有 CSIT 时的容量就是 5.4 节的注水解。
  • 无 CSIT:发端不知道 \(\mathbf{H}\),它无从对准任何特征方向。最自然的选择是各天线等功率、互不相关地发,即 \(\mathbf{Q}=\frac{P}{N_t}\mathbf{I}\)。Telatar(1999)证明,对 i.i.d. 瑞利信道,这个输入使遍历容量 \(E_{\mathbf{H}}[I]\) 最大。

按无 CSIT 的输入代入,并记 \(\rho = P/N_0\)。下式对每个 \(\mathbf{H}\) 求值,再对 \(\mathbf{H}\) 平均就是遍历容量:

\[ C = \log_2\det\left(\mathbf{I}+\frac{\rho}{N_t}\mathbf{H}\mathbf{H}^H\right) \quad \text{bit/s/Hz}. \]

等价的特征值形式

由 SVD,\(\mathbf{H}\mathbf{H}^H=\mathbf{U}\boldsymbol{\Sigma}\boldsymbol{\Sigma}^T\mathbf{U}^H\),其非零特征值为 \(\lambda_i = \sigma_i^2\)(\(i=1,\dots,r\)),其余为零。这里 \(\lambda_i\) 是特征值,与 5.3 节的波长、5.4 节的乘子 \(\lambda\) 无关。

利用 \(\det(\mathbf{I}+\mathbf{A}) = \prod(1+\lambda_i(\mathbf{A}))\),零特征值只贡献因子 1:

\[ C = \sum_{i=1}^{r}\log_2\left(1+\frac{\rho}{N_t}\sigma_i^2\right). \]

物理意义

容量是 \(r\) 条子信道容量之和,与 5.4 节的 SVD 图像完全吻合。\(\log\det\) 只是把"并行子信道求和"写成了矩阵语言。

\(\det\) 度量的是 \(\mathbf{H}\) 张开的"体积"。体积大意味着各方向都通畅,体积塌缩意味着信道退化成低秩。

5.5.2 两个极限:自由度与阵列增益#

高 SNR(\(\rho\to\infty\)):

\[ C = \sum_{i=1}^{r}\log_2\left(1+\frac{\rho}{N_t}\sigma_i^2\right) \approx \sum_{i=1}^{r}\log_2\left(\frac{\rho\sigma_i^2}{N_t}\right) = r\log_2\rho + \sum_{i=1}^{r}\log_2\frac{\sigma_i^2}{N_t}. \]

物理意义

斜率是 \(r\)。秩不超过行数与列数,故 \(r\le\min(N_t,N_r)\)。

反过来,任取一个 \(k\times k\) 子矩阵(\(k=\min(N_t,N_r)\)),其行列式是各元素的一个不恒为零的多项式。元素服从连续分布时,它恰好等于 0 的概率为 0。所以丰富散射下 \(\mathbf{H}\) 以概率 1 满秩,\(r = \min(N_t,N_r)\),于是

\[ C \approx \min(N_t,N_r)\cdot\log_2\rho + O(1). \]

这就是空间自由度(DoF),正式定义为 \(\lim_{\rho\to\infty}C(\rho)/\log_2\rho\)。\(O(1)\) 指不随 \(\rho\) 增长的常数项。

SNR 每翻一倍(3 dB),容量增加 \(\min(N_t,N_r)\) 比特,不是 1 比特。第二项 \(\sum\log_2(\sigma_i^2/N_t)\) 是编码增益,它把曲线上下平移,但不改斜率。

行为分析

DoF 由 \(\min\) 决定,不由 \(\max\) 决定,也不是 \(N_tN_r\)。直觉上,\(N_t\) 是"能发出多少个独立方向",\(N_r\) 是"能分辨多少个独立方向"。管道数由两头的瓶颈决定,就像水管两端接口,细的那端说了算。

\(N_tN_r\) 那个大数字属于分集(独立路径的条数),不属于复用。这是初学者最常混淆的一处。

低 SNR(\(\rho\to 0\)):利用 \(\log_2\det(\mathbf{I}+\mathbf{A})\approx\frac{1}{\ln 2}\mathrm{tr}(\mathbf{A})\)(因 \(\log(1+x)\approx x\)):

\[ C \approx \frac{1}{\ln 2}\cdot\frac{\rho}{N_t}\,\mathrm{tr}\left(\mathbf{H}\mathbf{H}^H\right) = \frac{\rho}{N_t\ln 2}\lVert\mathbf{H}\rVert_F^2 . \]

代入 \(E\left[\lVert\mathbf{H}\rVert_F^2\right] = N_tN_r\):

\[ E[C] \approx \frac{\rho\,N_r}{\ln 2}. \]

物理意义

低 SNR 下容量只随 \(N_r\) 线性增长,与 \(N_t\) 无关。这里没有复用增益,只有接收阵列增益。

功率受限时,多流是奢侈品。把功率摊到多条流上,每条流都在 \(\log(1+x)\approx x\) 的线性区,分不分流总和一样。反倒不如集中功率,保证一条流的可靠性。

算例 5-4:同样的能量,三种信道结构,三种命运

取 \(N_t=N_r=4\)、\(\rho = 20\) dB(即 100),并固定总信道能量 \(\lVert\mathbf{H}\rVert_F^2 = \mathrm{tr}(\mathbf{H}\mathbf{H}^H) = N_tN_r = 16\)。\(\frac{\rho}{N_t} = 25\)。

(A) 理想丰富散射(\(\mathbf{H}\mathbf{H}^H = 4\mathbf{I}\),四个特征值各为 4):

\[ C = 4\log_2\left(1+25\times 4\right) = 4\times 6.66 = 26.6\ \text{bit/s/Hz}. \]

(B) 纯视距 / 秩 1(\(\mathbf{H}=\mathbf{a}_r\mathbf{a}_t^H\),唯一特征值 \(\lambda_1 = 16\)):

\[ C = \log_2\left(1+25\times 16\right) = \log_2 401 = 8.65\ \text{bit/s/Hz}. \]

(C) SISO 基准:\(C = \log_2(1+100) = 6.66\) bit/s/Hz。

读数一:A 与 B 的信道总能量完全相同,容量却差 3.1 倍。MIMO 的复用增益买到的是结构,不是能量。散射体越丰富,特征值越均匀,容量越高。多径从敌人变成了朋友,这是 MIMO 最反直觉也最深刻的地方。

读数二:B 相对 C 只多了 \(8.65-6.66 = 2.0\) bit/s/Hz,全部来自阵列增益,一点复用增益也没有。

这份阵列增益只有 6 dB(\(4\times\)),没有达到 \(N_tN_r\) 对应的 12 dB(\(16\times\))。原因是唯一特征值 16 要乘上 \(\frac{\rho}{N_t}=25\),有效 SNR 为 \(400=4\rho\)。发端不知道 \(\mathbf{H}\),功率均摊到 4 根天线上无法对准,只兑现了接收端的 \(N_r=4\) 倍。

若发端知道 \(\mathbf{H}\) 并做 MRT,才能拿满 16 倍:\(\log_2(1+1600)=10.6\) bit/s/Hz。天线多 \(\neq\) 容量高,还得看秩。

读数三:把 \(\rho\) 从 100 提到 200(+3 dB),A 变成 \(4\log_2(1+50\times4) = 30.6\),正好多 4 bit。这是自由度 \(\min(4,4)=4\) 的直接读数。

级联信道的秩:中间那段卡住了,两头加天线也没用

不少新架构的信道是两段串起来的:基站经智能超表面到用户(第 9 章 9.3 节),基站经中继到用户,地面站经卫星到地面。

设第一段 \(\mathbf{H}_1\in\mathbb{C}^{M\times N_t}\),中间的处理(超表面的相移、中继的放大)是 \(\boldsymbol{\Theta}\in\mathbb{C}^{M\times M}\),第二段 \(\mathbf{H}_2\in\mathbb{C}^{N_r\times M}\),等效信道 \(\mathbf{H}=\mathbf{H}_2\boldsymbol{\Theta}\mathbf{H}_1\)。矩阵乘积的秩不超过任何一个因子的秩:

\[ \operatorname{rank}(\mathbf{H}_2\boldsymbol{\Theta}\mathbf{H}_1)\le\min\big(\operatorname{rank}\mathbf{H}_1,\ \operatorname{rank}\boldsymbol{\Theta},\ \operatorname{rank}\mathbf{H}_2\big). \]

理由是列空间越乘越小。对任意 \(\mathbf{x}\),\(\mathbf{H}_2(\boldsymbol{\Theta}\mathbf{H}_1\mathbf{x})\) 都落在 \(\mathbf{H}_2\) 的列空间里,所以秩不超过 \(\operatorname{rank}\mathbf{H}_2\)。对转置 \(\mathbf{H}^T=\mathbf{H}_1^T\boldsymbol{\Theta}^T\mathbf{H}_2^T\) 用同样的理由,秩不超过 \(\operatorname{rank}\mathbf{H}_1\),中间一项同理。

按上面的高 SNR 展开,自由度就是秩,所以这条不等式直接决定能并行几路。

只要任何一段是视距主导、秩为 1(比如基站到超表面之间只有一条视距径,\(\mathbf{H}_1=\mathbf{a}\mathbf{b}^H\)),整条链路就只剩一个自由度。两头再加天线、超表面再加单元,买到的都只是阵列增益,就像算例 5-4 的情形 B。

单天线用户经超表面接收时更直接,\(\mathbf{h}_r^H\boldsymbol{\Theta}\mathbf{H}_t\) 是一个行向量,秩至多为 1。

这也给"只动一端"的方案划了边界,比如可移动天线:动一端改变不了另一段卡住的秩(第 10 章 10.1 节)。


5.6 分集–复用折中:Zheng–Tse 曲线#

5.6.1 问题:同一副天线,两种花法#

到这里出现了一个真正的两难。\(N_t\times N_r\) 的天线阵列有三种用法:

  • 全部拿去做分集,最高 \(N_tN_r\) 阶。
  • 全部拿去做复用,最高 \(\min(N_t,N_r)\) 流。
  • 折中。

能不能同时拿到两个最大值? 答案是不能,而且"不能"的程度可以精确刻画。

5.6.2 严格陈述#

Zheng 与 Tse(2003)在高 SNR 渐近意义下给出定义:若一族方案的速率与误码率满足

\[ \lim_{\rho\to\infty}\frac{R(\rho)}{\log_2\rho} = r, \qquad \lim_{\rho\to\infty}\frac{\log P_e(\rho)}{\log\rho} = -d, \]

则称其复用增益为 \(r\)、分集增益为 \(d\)。"一族方案"指速率随 SNR 按 \(r\log_2\rho\) 提升的一串编码调制方案(固定速率即 \(r=0\))。

注意两处记号:此处 \(r\) 是可取非整数的复用增益,不是 5.4–5.5 节 \(\mathbf{H}\) 的秩;\(d\) 也不是 5.3 节的阵元间距。

定理的条件是 i.i.d. 瑞利衰落,码块长度 \(l\ge N_t+N_r-1\),信道为准静态。准静态指码块内 \(\mathbf{H}\) 不变,即第 4 章 4.8 节中断容量的场景。此时最优折中为

\[ d^{\star}(r) = (N_t-r)(N_r-r), \qquad r = 0,1,\dots,\min(N_t,N_r), \]

整数点之间用直线段连接。

物理意义(几何直觉)

高 SNR 下的错误几乎全部来自中断:信道矩阵"塌"到支撑不了 \(r\) 条流。要支撑 \(r\) 条流,需要 \(\mathbf{H}\) 有 \(r\) 个足够大的奇异值。

中断事件相当于要求剩下的那个 \((N_t-r)\times(N_r-r)\) 的"自由部分"整体变小。一个 \(m\times n\) 的复高斯矩阵所有元素同时变小的概率按 \(\rho^{-mn}\) 衰减。

5.2 节算过,单个 \(\mathcal{CN}(0,1)\) 元素满足 \(\lvert h\rvert^2<\epsilon\) 的概率约为 \(\epsilon\),\(mn\) 个独立元素同时满足的概率约为 \(\epsilon^{mn}\),而"小到撑不住"的门限 \(\epsilon\) 大致随 SNR 按 \(\rho^{-1}\) 缩小。

维度数了几个自由参数,指数就是几。\((N_t-r)(N_r-r)\) 就是这个计数。每多要一条流,就要从分集的"库存"里划走一整行加一整列。

行为分析

两个端点分别退化为熟悉的结论:

  • \(r=0\) 时 \(d^{\star}=N_tN_r\),是纯分集的最大阶数。
  • \(d=0\) 时 \(r=\min(N_t,N_r)\),是 5.5 节的自由度。

曲线在中间是凸的。读法是看每一段的降幅:\(r\) 从整数 \(k\) 增到 \(k+1\),\(d^{\star}\) 从 \((N_t-k)(N_r-k)\) 降到 \((N_t-k-1)(N_r-k-1)\),降了 \(N_t+N_r-2k-1\) 阶。

\(4\times4\) 时四段降幅依次是 7、5、3、1。在 \(r=0\) 附近,复用增益与分集的兑换比最悬殊,让出一点点复用增益就能换回最多的分集。越往满复用一端走,同样让出一个单位复用增益换回的分集越少,用复用换分集越来越贵。

flowchart LR
    A["天线资源<br/>$$N_t \times N_r$$"] --> B["全部做分集<br/>$$r=0,\ d=N_tN_r$$<br/>最可靠、最慢"]
    A --> C["折中<br/>$$d^{\star}(r)=(N_t-r)(N_r-r)$$<br/>实际系统的工作点"]
    A --> D["全部做复用<br/>$$r=\min(N_t,N_r),\ d=0$$<br/>最快、最脆弱"]
    C --> E["工程实现:<br/>链路自适应 / 秩自适应<br/>按 CQI 在曲线上滑动"]

算例 5-5:2×2 的折中曲线与两个具体方案

\(N_t=N_r=2\),则 \(d^{\star}(r) = (2-r)^2\),整数点为 \((r,d) = (0,4),\,(1,1),\,(2,0)\),之间连直线。

  • 纯分集工作点 \(r=0,d=4\):速率不随 SNR 增长(固定低阶调制),但误码率按 \(\rho^{-4}\) 掉。在 30 dB 时若 \(\rho^{-4}\) 给出 \(10^{-6}\),则 33 dB 时给出约 \(10^{-7.2}\)。
  • 纯复用工作点 \(r=2,d=0\):速率按 \(2\log_2\rho\) 增长,30 dB 时约 20 bit/s/Hz,但误码率不再随 SNR 改善,必须靠外层信道编码兜底。
  • Alamouti 落在哪? 2×2 Alamouti 每信道使用传 1 个符号,其折中曲线为 \(d_{\mathrm{Alamouti}}(r) = 4(1-r),\ 0\le r\le 1\)。它在 \(r=0\) 处触到最优曲线(\(d=4\)),但在 \(r=1\) 处只给出 \(d=0\),而最优值是 \(d=1\)。

所以 Alamouti 是最优的分集方案,却不是最优的折中方案。它把速率锁死在"每信道使用 1 符号"上,天生放弃了一半复用能力。要在整条曲线上都最优,需要专门设计的空时码(如 2×2 的 Golden 码)。

工程读法:现代系统不会固定在某个点上。它通过秩自适应(RI)与调制编码自适应(MCS)在这条曲线上实时滑动。信道好就往右滑(多流高速率),信道差就往左滑(单流高可靠)。Zheng–Tse 曲线是这套自适应机制的理论边界。

2×2 MIMO 的分集–复用折中 2×2 MIMO 的分集–复用折中

怎么读这张图:第一条是最优折中 \(d^{\star}(r)\),过 \((0,4)\)、\((1,1)\)、\((2,0)\) 三个整数点,中间连直线;第二条是 Alamouti 的 \(4(1-r)\):在 \(r=0\) 处与最优曲线重合,\(r=1\) 处掉到 0(最优是 1);\(r>1\) 时它撑不起那么高的速率,分集为 0。两条线之间的缺口,就是"最优的分集方案"在复用上吃的亏。按算例 5-5 的两个公式画。


5.7 MIMO 检测谱系:从 ML 到球形译码,以及 2026 年的新消息#

5.4 节的 SVD 方案需要发端知道 \(\mathbf{H}\)。若发端不知道(无 CSIT),就只能各天线独立发不同的流(空间复用 / V-BLAST),把解耦的重担全压给接收机。

这就是 MIMO 检测问题:已知 \(\mathbf{y}\) 与 \(\mathbf{H}\),从星座集 \(\mathcal{A}\) 中恢复 \(\mathbf{x}\)。

5.7.1 最优解:最大似然(ML)#

高斯噪声下最大似然等价于最小距离:

\[ \hat{\mathbf{x}}_{\mathrm{ML}} = \arg\min_{\mathbf{x}\in\mathcal{A}^{N_t}}\left\lVert\mathbf{y}-\mathbf{H}\mathbf{x}\right\rVert^2 . \]

行为分析

这是在一个 \(N_t\) 维格点集上找最近点,候选数为 \(\lvert\mathcal{A}\rvert^{N_t}\)。ML 能拿满分集阶数 \(N_r\)(每条流),但复杂度随 \(N_t\) 指数增长。

一般整数最小二乘问题已被证明是 NP 难(NP-hard)的。粗略地说,除非 P = NP(普遍相信不成立),不存在对所有输入都能在多项式时间内求出最优解的算法。第 7 章 7.7 节有同一概念的另一个例子。

所以"更聪明的通用算法"这条路在最坏情形下是堵死的。

5.7.2 线性检测:ZF 与 MMSE#

迫零(ZF):直接用伪逆强行拆开

\[ \mathbf{W}_{\mathrm{ZF}} = \left(\mathbf{H}^H\mathbf{H}\right)^{-1}\mathbf{H}^H \;\Rightarrow\; \hat{\mathbf{x}} = \mathbf{W}_{\mathrm{ZF}}\mathbf{y} = \mathbf{x} + \left(\mathbf{H}^H\mathbf{H}\right)^{-1}\mathbf{H}^H\mathbf{n}. \]

干扰被彻底消除,但噪声被放大。残余噪声协方差为 \(N_0\left(\mathbf{H}^H\mathbf{H}\right)^{-1}\),第 \(i\) 条流的后处理 SNR 为

\[ \mathrm{SNR}_i^{\mathrm{ZF}} = \frac{P/N_t}{N_0\left[\left(\mathbf{H}^H\mathbf{H}\right)^{-1}\right]_{ii}} . \]

行为分析

\(\mathbf{H}\) 病态(条件数大)时 \(\left(\mathbf{H}^H\mathbf{H}\right)^{-1}\) 的对角元爆炸,SNR 崩塌。可以证明 ZF 每条流的分集阶数只有 \(N_r-N_t+1\)。\(4\times 4\) 系统只剩 1 阶,而 ML 有 4 阶。

原因是 \(1/\left[\left(\mathbf{H}^H\mathbf{H}\right)^{-1}\right]_{ii}\) 恰好等于 \(\mathbf{h}_i\) 在其余 \(N_t-1\) 列所张子空间的正交补上投影的长度平方。ZF 只能用 \(\mathbf{h}_i\) 中与其他流都垂直的那部分能量。

这个正交补只有 \(N_r-N_t+1\) 维,i.i.d. 瑞利下相当于 \(N_r-N_t+1\) 条支路的 MRC,分集阶数随之确定。5.8 节 ZF 预编码的 \(M-K+1\) 同理。

这是线性检测的代价,而且很贵。

MMSE:不追求彻底消干扰,只最小化 \(E\left[\lVert\mathbf{W}^H\mathbf{y}-\mathbf{x}\rVert^2\right]\)。

线性估计最优,当且仅当误差与每个观测都不相关,否则还能用观测把误差再修正一次(见第 4 章 4.10 节)。这就是正交性原理,于是误差与观测正交:

\[ E\left[\left(\mathbf{W}^H\mathbf{y}-\mathbf{x}\right)\mathbf{y}^H\right] = \mathbf{0} \;\Rightarrow\; \mathbf{W}^H E\left[\mathbf{y}\mathbf{y}^H\right] = E\left[\mathbf{x}\mathbf{y}^H\right]. \]

代入 \(E[\mathbf{x}\mathbf{x}^H] = \frac{P}{N_t}\mathbf{I}\),得 \(E[\mathbf{y}\mathbf{y}^H] = \frac{P}{N_t}\mathbf{H}\mathbf{H}^H + N_0\mathbf{I}\) 与 \(E[\mathbf{x}\mathbf{y}^H] = \frac{P}{N_t}\mathbf{H}^H\),于是

\[ \mathbf{W}_{\mathrm{MMSE}}^H = \mathbf{H}^H\left(\mathbf{H}\mathbf{H}^H+\frac{N_t}{\rho}\mathbf{I}\right)^{-1} = \left(\mathbf{H}^H\mathbf{H}+\frac{N_t}{\rho}\mathbf{I}\right)^{-1}\mathbf{H}^H, \]

两个等号分别这样得到。

第一个等号:由上式,\(\mathbf{W}^H=E[\mathbf{x}\mathbf{y}^H]\left(E[\mathbf{y}\mathbf{y}^H]\right)^{-1}=\frac{P}{N_t}\mathbf{H}^H\left(\frac{P}{N_t}\mathbf{H}\mathbf{H}^H+N_0\mathbf{I}\right)^{-1}\)。把括号里的 \(\frac{P}{N_t}\) 提出来,与前面的 \(\frac{P}{N_t}\) 约掉,剩下 \(\frac{N_tN_0}{P}=\frac{N_t}{\rho}\)。

第二个等号:用矩阵求逆引理可以得到,但其实只需要更简单的推移恒等式(push-through identity)。记 \(c=N_t/\rho\),\(\mathbf{H}^H(\mathbf{H}\mathbf{H}^H+c\mathbf{I}) = (\mathbf{H}^H\mathbf{H}+c\mathbf{I})\mathbf{H}^H\)(两边展开都是 \(\mathbf{H}^H\mathbf{H}\mathbf{H}^H+c\mathbf{H}^H\)),左乘 \((\mathbf{H}^H\mathbf{H}+c\mathbf{I})^{-1}\)、右乘 \((\mathbf{H}\mathbf{H}^H+c\mathbf{I})^{-1}\) 即得。

物理意义

与 ZF 相比只多了一项 \(\frac{N_t}{\rho}\mathbf{I}\)。这是一个随噪声强度增大的"对角加载",它把矩阵拉离奇异,防止噪声放大。

  • \(\rho\to\infty\) 时 MMSE \(\to\) ZF:噪声可忽略,可以放心迫零。
  • \(\rho\to 0\) 时 MMSE \(\to\) 匹配滤波 \(\mathbf{H}^H\):噪声主导,只管收集能量。

MMSE 是 ZF 与匹配滤波之间的连续插值。"一个正则项连通两个极端"的结构在通信与机器学习里反复出现(见第 7 章)。

5.7.3 球形译码:把指数搜索剪成可行#

球形译码(Sphere Decoding)不遍历全部格点,只搜索以 \(\mathbf{y}\) 为心、半径 \(R\) 的球内的格点。对 \(\mathbf{H}=\mathbf{Q}\mathbf{R}\) 做 QR 分解后,\(\lVert\mathbf{y}-\mathbf{H}\mathbf{x}\rVert^2\) 变成上三角形式,可逐维递推地剪枝。

它给出精确的 ML 解,在中等维度、高 SNR 下平均复杂度可接受,工程上是 4×4 LTE 接收机的常见选择。但在维度增大、SNR 逼近门限时,其复杂度回归超多项式。

检测器 复杂度量级 每流分集阶数 特点
ML(穷举) \(\lvert\mathcal{A}\rvert^{N_t}\) \(N_r\) 最优,不可实现
球形译码 平均次优,最坏超多项式 \(N_r\) 精确 ML 解,维度受限
MMSE \(O(N_t^3)\) \(N_r-N_t+1\) 工程主力,低 SNR 稳健
ZF \(O(N_t^3)\) \(N_r-N_t+1\) 最简单,病态时崩塌
MMSE-SIC \(O(N_t^3)\) 逐层递增 串行干扰消除,有误差传播

算例 5-6:ML 到底有多贵

\(N_t=8\) 流、64QAM(\(\lvert\mathcal{A}\rvert = 64\)):

\[ 64^{8} = 2^{6\times 8} = 2^{48} \approx 2.81\times 10^{14}\ \text{个候选}. \]

按每候选 1 次乘加、处理器 \(10^{12}\) 次运算/秒计算,每个符号需要 281 秒。

而 5G NR 在 100 MHz 带宽下每秒要处理约 \(10^{8}\) 个符号,即每个符号只能花 \(10^{-8}\) 秒。穷举 ML 需要约 \(2.8\times10^{22}\) 次运算/秒,是处理器能力的约 \(3\times10^{10}\) 倍,差了 10 个数量级以上。

对照 MMSE:\(O(N_t^3) = 512\) 次运算量级,即使算上矩阵求逆的常数因子也在微秒级。ML 与 MMSE 每个符号的运算量之比约为 \(2.8\times10^{14}/512\approx5.5\times10^{11}\)。这近 12 个数量级的鸿沟,就是过去二十年 MIMO 检测研究的全部战场。

5.7.4 2026 年 8 月:一个二十年悬案的候选解#

上表留下一个尖锐的问题:性能上,多项式时间算法能不能追上 ML? 在方形高斯二元 MIMO 模型

\[ \mathbf{y} = \sqrt{\rho/N}\,\mathbf{H}\mathbf{x}^{\star} + \mathbf{w}, \qquad \mathbf{x}^{\star}\in\{\pm 1\}^{N}, \]

中,穷举 ML 在 \(\rho > 2\log N\) 时以高概率恢复 \(\mathbf{x}^{\star}\)。而门限附近球形译码的代价约为 \(\exp\{\Theta(N/\log N)\}\)。

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计算–统计鸿沟,从 2000 年代起悬置了近二十年。

2026 年 8 月出现了一个候选答案:一个两阶段算法,先做取整 LMMSE 初始化,再做最陡单比特下降(贪心翻转)。它被论证为在同一一阶门限 \(\rho>2\log N\) 之上,以 \(O(N^3)\) 运算量恢复 \(\mathbf{x}^{\star}\)。也就是说,该模型中一阶意义下不存在计算–统计鸿沟。

证明的骨架用到本章讲过的两块砖:

  • LMMSE 解(即本节的 MMSE):取整后已落在离真值 \(o(N)\) 的范围内。
  • 高斯量的一致集中:保证贪心翻转在球内每一步都有确定幅度的下降,不会卡住。

读这个结果必须带着的四条边界

  • 状态是候选:手稿由作者自行发布并人工核验,尚无独立同行评审、无形式化验证。
  • 只是平均情形:这是高斯系综下的结果,不触碰整数最小二乘的最坏情形 NP 难。后者仍然成立,5.7 节开头那句话没有被推翻。
  • 只是标度陈述:门限 \(\rho=2\log N\) 是标度陈述,"一阶意义"指不含二阶修正,不可引申为常数 SNR 下的工程结论。
  • 人机分工需要披露:算法由一个模型提出,证明由另一个模型修复并简化,人类出题与核验并署名担责。

完整的陈述、边界讨论与"诚实报告 AI 证明"的四条规范,见第一部第 10 章·研究议程。

作为教材读者,你现在要带走的是:这张检测谱系表的最后一行可能正在被改写,而改写它用的工具,你在本章都会学到。LMMSE 就是本节的 MMSE,高斯量的集中则在 5.9 节的信道硬化与有利传播里有最简单的例子。


5.8 多用户 MIMO 与预编码#

5.8.1 从"一个用户多流"到"多个用户各一流"#

单用户 MIMO 有个尴尬:手机装不下 8 根天线,\(\min(N_t,N_r)\) 的瓶颈卡在终端一侧。基站有 64 根天线、手机只有 2 根,复用增益就只有 2,浪费了 62 根天线的潜力。

多用户 MIMO(MU-MIMO)的解法很直接:把 \(K\) 个各只有 1 根天线的用户拼成一个"虚拟的 \(K\) 天线接收阵列"。下行模型(广播信道)为

\[ y_k = \mathbf{h}_k^H\mathbf{x} + n_k, \qquad \mathbf{x} = \sum_{j=1}^{K}\mathbf{w}_j s_j, \quad k=1,\dots,K . \]

第 \(k\) 个用户的 SINR 为

\[ \mathrm{SINR}_k = \frac{\lvert\mathbf{h}_k^H\mathbf{w}_k\rvert^2 p_k}{\sum_{j\ne k}\lvert\mathbf{h}_k^H\mathbf{w}_j\rvert^2 p_j + N_0}. \]

关键差异在于各流能不能协作:

  • 单用户 MIMO 的各流可以在同一个接收机里联合处理,所以 SIC、ML 都可用。
  • MU-MIMO 的用户之间无法协作,用户 \(k\) 收不到用户 \(j\) 的信号,也不能与其商量。

因此干扰必须在发端就处理干净。

5.8.2 ZF 预编码#

最直接的想法:让 \(\mathbf{h}_k^H\mathbf{w}_j = 0\)(\(j\ne k\))。堆叠 \(\mathbf{H} = [\mathbf{h}_1,\dots,\mathbf{h}_K]^H\in\mathbb{C}^{K\times M}\)(\(M=N_t\)),取

\[ \mathbf{W} = \mathbf{H}^H\left(\mathbf{H}\mathbf{H}^H\right)^{-1}\cdot\boldsymbol{\Lambda}, \]

\(\boldsymbol{\Lambda}\) 为列归一化对角阵。此时 \(\mathbf{H}\mathbf{W}\) 为对角阵,干扰项全为零,SINR 退化为 SNR。存在条件是 \(M\ge K\)。

行为分析

对 i.i.d. 瑞利信道,ZF 后第 \(k\) 用户的有效阵列增益服从形状参数 \(M-K+1\) 的 Gamma 分布,平均值为

\[ E\left[g_k^{\mathrm{ZF}}\right] = M-K+1 . \]

物理意义

\(M\) 根天线里,有 \(K-1\) 个自由度被"用来给别的用户挖零点",剩下 \(M-K+1\) 个才用于给自己聚能。

这是 MU-MIMO 最重要的一条设计公式:服务的用户越多,每个用户分到的阵列增益越少,\(K\) 与 \(M-K+1\) 之间存在最优点。

5.8.3 脏纸编码:一句话与它的分量#

若发端已知将要施加于某用户的干扰,Costa 于 1983 年证明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容量与完全没有该干扰时相同。MU-MIMO 正是这种情形,因为干扰是基站自己发出去的。

这就是"脏纸编码"(Dirty Paper Coding, DPC)。打个比方:在一张已有污渍的纸上写字,只要事先知道污渍的位置,读者能读到的信息量与写在白纸上一样多。

Weingarten、Steinberg 与 Shamai(2006)进一步证明 DPC 达到高斯 MIMO 广播信道的整个容量域。

工程读法

DPC 的实现复杂度极高(需要嵌套格码),从未商用。但它的价值在于给出上界:高 SNR 下线性 ZF 预编码与 DPC 的自由度相同(都是 \(\min(M,K)\)),只在编码增益上有常数差距。

知道"最优也就好这么多",是决定不去追它的前提。

算例 5-7:MU-MIMO 值不值

基站 \(M=64\) 根天线,总功率满足 \(P/N_0 = 10\)(10 dB),用户各 1 根天线,\(N_0=1\)。

方案甲:单用户波束赋形(全部功率给 1 个用户,MRT 阵列增益 \(M=64\))

\[ \mathrm{SNR} = 10\times 64 = 640 \;\Rightarrow\; R = \log_2(641) = 9.32\ \text{bit/s/Hz}. \]

方案乙:MU-MIMO 服务 \(K=8\) 个用户(ZF 预编码,功率均分,每用户有效增益 \(M-K+1 = 57\))

\[ \mathrm{SNR}_k = \frac{10}{8}\times 57 = 71.3 \;\Rightarrow\; R_k = \log_2(72.3) = 6.18\ \text{bit/s/Hz}, \]
\[ R_{\mathrm{sum}} = 8\times 6.18 = 49.4\ \text{bit/s/Hz}. \]

和速率提升 5.3 倍,代价是单用户速率从 9.32 降到 6.18(降 34%)。

再往前推一步:若 \(K=32\),有效增益 \(64-32+1=33\),\(\mathrm{SNR}_k = \frac{10}{32}\times 33 = 10.3\),\(R_k = 3.50\),和速率 \(= 112\) bit/s/Hz,还在涨。若 \(K=60\),有效增益 5,\(\mathrm{SNR}_k = 0.83\),\(R_k = 0.87\),和速率 \(= 52\),掉回来了。

和速率关于 \(K\) 是单峰的,存在最优用户数。这是 MU-MIMO 调度器每个 TTI 都在解的问题(见第 6 章)。


5.9 大规模 MIMO:信道硬化、有利传播与导频污染#

5.9.1 两块基石#

当基站天线数 \(M\) 远大于用户数 \(K\)(如 \(M=128\)、\(K=8\)),信道矩阵的行为发生质变。两条性质是全部好处的来源。

基石一:信道硬化(channel hardening)

设 \(\mathbf{h}_k\in\mathbb{C}^M\) 各元 i.i.d.,\(E[\lvert h_{mk}\rvert^2] = 1\)。由大数定律:

\[ \frac{\lVert\mathbf{h}_k\rVert^2}{M} = \frac{1}{M}\sum_{m=1}^{M}\lvert h_{mk}\rvert^2 \xrightarrow[M\to\infty]{\text{a.s.}} E\left[\lvert h_{mk}\rvert^2\right] = 1 . \]

收敛得多快?对 \(h_{mk}\sim\mathcal{CN}(0,1)\),\(\lvert h_{mk}\rvert^2\) 服从均值 1、方差 1 的指数分布,故

\[ \mathrm{Var}\left(\frac{\lVert\mathbf{h}_k\rVert^2}{M}\right) = \frac{1}{M^2}\sum_{m=1}^{M}\mathrm{Var}\left(\lvert h_{mk}\rvert^2\right) = \frac{1}{M}, \]

标准差为 \(1/\sqrt{M}\)。

物理意义

衰落消失了。\(M=1\) 时信道增益是一个上下几十 dB 剧烈起伏的随机变量,\(M=100\) 时它是一个"1 ± 10%"的近确定量。

所有为对抗衰落而生的机制,包括分集、深度交织、大余量的链路预算和快速功控,必要性都随之下降。

这是大规模 MIMO 最被低估的好处:无线信道变得像有线信道一样可预测。

基石二:有利传播(favorable propagation)

两个不同用户的信道向量近似正交:

\[ \frac{\mathbf{h}_1^H\mathbf{h}_2}{M}\xrightarrow[M\to\infty]{}0 . \]

逐步推导

第一步:算内积的二阶矩。 内积 \(\mathbf{h}_1^H\mathbf{h}_2 = \sum_{m=1}^{M}h_{1m}^{*}h_{2m}\) 是 \(M\) 个零均值独立项之和,故均值为零。其二阶矩为

\[ E\left[\left\lvert\mathbf{h}_1^H\mathbf{h}_2\right\rvert^2\right] = \sum_{m=1}^{M}E\left[\lvert h_{1m}\rvert^2\right]E\left[\lvert h_{2m}\rvert^2\right] = M \]

第二步:说明交叉项为什么消失。 记 \(a_m=h_{1m}^{*}h_{2m}\),\(E\left[\left\lvert\sum_m a_m\right\rvert^2\right]=\sum_{m,m'}E\left[a_ma_{m'}^{*}\right]\)。\(m\ne m'\) 时四个因子相互独立且均值为零,该项为零,只剩 \(m=m'\) 的 \(M\) 项,每项 \(E[\lvert h_{1m}\rvert^2]\,E[\lvert h_{2m}\rvert^2]=1\)。

第三步:归一化。 于是归一化后

\[ E\left[\left\lvert\frac{\mathbf{h}_1^H\mathbf{h}_2}{M}\right\rvert^2\right] = \frac{M}{M^2} = \frac{1}{M} \longrightarrow 0 . \]

内积本身并没有变小(均方值 \(M\) 在增长),趋于零的是它相对信号 \(\lVert\mathbf{h}_k\rVert^2\approx M\) 的比值。

由切比雪夫不等式,\(\Pr\left\{\lvert\mathbf{h}_1^H\mathbf{h}_2\rvert/M>\delta\right\}\le\frac{1}{M\delta^2}\),均方趋零就成了概率意义上的趋零。信道硬化同理,\(M=100\) 时 \(\lVert\mathbf{h}_k\rVert^2/M\) 偏离 1 超过 30% 的概率不超过 \(0.11\)(实际约 \(0.003\))。

物理意义

把 \(\mathbf{h}_k/\sqrt{M}\) 看成单位向量,则不同用户的"方向"在高维空间里几乎必然近似垂直。高维空间中随机向量倾向于正交,这是集中不等式的普遍现象,不是无线信道的特权。

结果是,最简单的匹配滤波(MRT/MRC)就已接近最优。因为 \(\frac{\mathbf{H}\mathbf{H}^H}{M}\to\mathbf{I}_K\),用户间干扰自动趋零,不需要求逆、不需要 ZF、不需要迭代检测。

5.7 节那近 12 个数量级的复杂度鸿沟,在 \(M\gg K\) 的区域被物理本身填平了。

算例 5-8:M 要多大才算「大」

残余互相关的均方根值为 \(1/\sqrt{M}\),相对于自相关(归一化为 1):

\(M\) 硬化波动 \(1/\sqrt{M}\) 用户间残余干扰 干扰抑制
4 50% 0.50 −6 dB
16 25% 0.25 −12 dB
64 12.5% 0.125 −18 dB
256 6.25% 0.0625 −24 dB

读数:\(M=64\) 时 MRT 已能把用户间干扰压到 −18 dB,对 16QAM(未编码时需约 20 dB SINR)刚好还不够,对 QPSK 绰绰有余。\(M=256\) 时 −24 dB,16QAM 也基本够用。

这是"\(M=64\sim256\)"成为工程甜点区的数量依据。它不是拍脑袋定的,是 \(1/\sqrt{M}\) 与调制阶数需求的交点。

注意表中只算了一个干扰用户。同时服务 \(K\) 个用户时总干扰约为 \((K-1)/M\),\(M=64\)、\(K=8\) 时约 \(-9.6\) dB,16QAM 更不够,QPSK 仍可用但余量小得多。

5.9.2 导频污染:唯一不随 \(M\) 消失的损伤#

上面两条性质说"\(M\) 越大越好"。那为什么不做 \(M=10000\)?因为有一条损伤不随 \(M\) 增大而消失。

信道估计要靠导频。相干块内可用的正交导频数受限于相干块长度

\[ \tau_c = T_c\,B_c , \]

其中 \(T_c\) 是相干时间、\(B_c\) 是相干带宽(见第 2 章)。正交导频最多 \(\tau_p\le\tau_c\) 个,因此相邻小区必须复用同一组导频。

设小区 \(j\) 与小区 \(l\) 的用户 \(k\) 用了同一导频序列,则基站 \(j\) 的最小二乘估计为

\[ \hat{\mathbf{h}}_{jk} \propto \mathbf{h}_{jk} + \sum_{l\ne j}\mathbf{h}_{lk} + \text{噪声}. \]

其中 \(\mathbf{h}_{jk}\) 是本小区用户 \(k\) 到基站 \(j\) 的信道,\(\mathbf{h}_{lk}\) 是小区 \(l\) 的同导频用户到基站 \(j\) 的信道。

行为分析(为什么致命)

基站用 \(\hat{\mathbf{h}}_{jk}\) 做 MRT,波束就同时对准了本小区用户与邻区的同导频用户。波束漏了。

关键在于,这份干扰与有用信号一样,都随 \(M\) 相干地增长(都是 \(M\) 阶),所以 SINR 的分子分母同步放大,比值趋于一个有限常数:

\[ \mathrm{SINR}_{jk}\xrightarrow[M\to\infty]{}\frac{\beta_{jjk}^2}{\sum_{l\ne j}\beta_{jlk}^2}, \]

其中 \(\beta\) 为大尺度衰落系数。上式是上行的极限:分子是本用户到基站 \(j\) 的链路,分母是各邻区同导频用户到基站 \(j\) 的链路,都取平方。

下行 MRT 时,分母换成各邻区基站到本用户的链路(Marzetta 2010 给出了这两种形式)。两种情形的极限都是有限常数。

加天线不再有任何帮助。这是大规模 MIMO 的渐近天花板,也是它最重要的理论限制。

算例 5-9:一个相干块能装几个用户

移动速度 100 km/h(27.8 m/s)、载频 2 GHz:多普勒频移 \(f_D = vf_c/c = 27.8\times 2\times10^{9}/3\times10^{8} = 185\) Hz。

按 Clarke 模型下功率 \(|h|^{2}\) 的相关降到 50% 的判据 \(T_c\approx\frac{9}{16\pi f_D}\) 估算相干时间。这是第 2 章 2.5 节几种口径里最严的一种。

按工程常用的 \(0.423/f_D\),\(T_c\approx2.3\) ms,下面的 \(\tau_c\) 约 460 个符号,单个宏站群里也许排得开 24 条正交导频,但全网各站仍须复用导频,结论不变。

\[ T_c \approx \frac{0.179}{185} \approx 0.97\ \text{ms} \approx 1\ \text{ms}. \]

时延扩展 \(\sigma_\tau = 1\ \mu\)s(典型城区),按 \(B_c\approx\frac{1}{5\sigma_\tau}\) 得 \(B_c = 200\) kHz。于是

\[ \tau_c = T_c B_c = 10^{-3}\times 2\times 10^{5} = 200\ \text{个符号}. \]

读数一:这 200 个符号要分给导频与数据。若拿 20 个做导频(10% 开销),全网最多只有 20 条正交导频。在一个 3 扇区、每扇区 8 用户的宏站群里,导频复用因子必然大于 1,导频污染无可回避。

读数二:把速度提到 300 km/h(高铁),\(T_c\) 降到约 0.33 ms,\(\tau_c\) 降到 66 个符号。同样 10% 开销只剩 6 条导频。高速场景下大规模 MIMO 的可服务用户数被相干块硬性卡死,这不是算法问题,是物理问题。

缓解手段有三类:

  • 导频复用规划:把同导频小区拉远,减小 \(\beta_{jlk}\)。
  • 基于协方差的空间区分:不同用户到达角不同则可分。
  • 多小区联合处理:把干扰变成有用信号。

三者都不能根除导频污染。

5.9.3 数量级速查表#

量 表达式 典型数值 出处
MRC 阵列增益 \(10\log_{10}N\) \(N=4\):6.0 dB 5.2 节
四阶分集省电(\(P_b=10^{-3}\)) — 18.7 dB(其中 12.7 dB 纯分集) 算例 5-1
CSIT 的价值(MRT vs Alamouti) \(10\log_{10}N_t\) \(N_t=2\):3.0 dB 5.3 节
波束宽度(ULA, \(d=\lambda/2\)) \(102^{\circ}/N\) \(N=64\):1.6° 算例 5-2
空间自由度 \(\min(N_t,N_r)\) \(4\times4\):4 bit / 3 dB 算例 5-4
分集–复用折中 \((N_t-r)(N_r-r)\) \(2\times2\):\((0,4),(1,1),(2,0)\) 算例 5-5
ML 检测复杂度 \(\lvert\mathcal{A}\rvert^{N_t}\) 8 流 64QAM:\(2.8\times10^{14}\) 算例 5-6
ZF 预编码有效增益 \(M-K+1\) \(M=64,K=8\):57(17.6 dB) 算例 5-7
信道硬化波动 \(1/\sqrt{M}\) \(M=64\):12.5% 算例 5-8
相干块长度 \(\tau_c = T_cB_c\) 100 km/h 城区:200 符号 算例 5-9

常见误解#

初学者最容易踩的五个坑

误解一:"天线越多,容量越高。" 容量由秩而非天线数决定。算例 5-4 中的 (B):4×4 阵列在纯视距下秩为 1,容量只比 SISO 高 2 bit/s/Hz,全部来自阵列增益。

天线提供的是潜在自由度,散射环境才决定能兑现多少。这也是第一部第 4 章要用波数带限重新定义"自由度"的原因。

误解二:"MIMO 的复用增益是 \(N_t\times N_r\)。" 复用增益是 \(\min(N_t,N_r)\),\(N_tN_r\) 是分集阶数的上限。两个数字属于两张不同的图(速率图 vs 误码率图),混用是本章最高频的错误。

误解三:"分集和复用可以同时拉满。" Zheng–Tse 曲线 \(d^{\star}(r)=(N_t-r)(N_r-r)\) 明确否定了这一点:在 \(r=\min(N_t,N_r)\) 处 \(d^{\star}=0\)。实际系统靠秩自适应在曲线上滑动,没有谁站在某个不存在的角点上。

误解四:"大规模 MIMO 只是把天线数从 4 加到 64,是量变。" 它是质变。\(M\gg K\) 触发了信道硬化与有利传播两个渐近性质,算法可以变简单(MRT 就够),衰落几乎消失(波动 \(1/\sqrt{M}\))。同时也引入了小规模系统没有的新瓶颈:导频污染不随 \(M\) 消失,成为全新的性能天花板。

误解五:"ZF 和 MMSE 差不多,反正高 SNR 下一样。" 高 SNR 下两者的表达式趋同,但分集阶数都只有 \(N_r-N_t+1\),与 ML 的 \(N_r\) 相差甚远。\(4\times4\) 系统中线性检测只有 1 阶分集,误码率曲线斜率是 ML 的四分之一。在中断受限的场景里这是数量级的差距,不是"差不多"。


通往前沿#

本章把空间自由度定义为 \(\min(N_t,N_r)\),也就是数天线的个数。这个定义在天线离散、间距半波长时够用。

一旦孔径连续化(全息 MIMO、超大规模阵列),"数个数"就失效了。自由度到底由什么决定?答案不在天线里,而在物理定律里:信道场是亥姆霍兹方程的解,其空间波数谱被硬性限制在半径 \(2\pi/\lambda\) 的球面上,由此得到线孔径 \(2L/\lambda\)、面孔径 \(\pi A/\lambda^2\) 的自由度定理。

这条定理是第一部第 4 章·信道的空间结构定理的主线:\(\lambda/2\) 间距、相干距离、空间自由度三者其实是同一条定理的三种说法。

本章 5.7 节的检测谱系则通向另一个前沿。那张表格的最后一行,"多项式时间能否触到 ML 门限",在 2026 年 8 月出现了候选答案。它用的工具你都已见过:

  • LMMSE 谱分析:本章 5.7 节。
  • 高斯集中:5.9 节的信道硬化与有利传播。
  • 联合界:第 4 章 4.5 节随机编码的错误概率分析。

完整陈述、四条边界与"诚实报告 AI 证明"的规范,见第一部第 10 章·研究议程。

接下去读什么,取决于你关心的方向:

本章所在的线索:自由度与秩、信息结构。在八条线索一页里,可以顺着这几条线读到四部的相关章节。


参考文献#

  1. D. Tse and P. Viswanath, Fundamentals of Wireless Communica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第 3、5、7、9 章分别对应本章的分集、容量、MIMO、折中)
  2. A. Goldsmith, Wireless Communica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第 7 章分集合并、第 10 章 MIMO)
  3. A. F. Molisch, Wireless Communications, 2nd ed. Wiley, 2011.
  4. T. M. Cover and J. A. Thomas, Elements of Information Theory, 2nd ed. Wiley, 2006.
  5. S. Boyd and L. Vandenberghe, Convex Optimiza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注水解的 KKT 推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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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S. M. Alamouti, "A simple transmit diversity technique for wireless communications," IEEE Journal on Selected Areas in Communications, vol. 16, no. 8, pp. 1451–1458, 1998.
  9. L. Zheng and D. N. C. Tse, "Diversity and multiplexing: A fundamental tradeoff in multiple-antenna channels," IEEE Transactions on Information Theory, vol. 49, no. 5, pp. 1073–1096, 2003.
  10. M. H. M. Costa, "Writing on dirty paper," IEEE Transactions on Information Theory, vol. 29, no. 3, pp. 439–441, 1983.
  11. H. Weingarten, Y. Steinberg, and S. Shamai, "The capacity region of the Gaussian multiple-input multiple-output broadcast channel," IEEE Transactions on Information Theory, vol. 52, no. 9, pp. 3936–3964, 2006.
  12. T. L. Marzetta, "Noncooperative cellular wireless with unlimited numbers of base station antennas," IEEE Transactions on Wireless Communications, vol. 9, no. 11, pp. 3590–3600, 2010.
  13. T. L. Marzetta, E. G. Larsson, H. Yang, and H. Q. Ngo, Fundamentals of Massive MIMO.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6.
  14. E. Björnson, J. Hoydis, and L. Sanguinetti, "Massive MIMO networks: Spectral, energy, and hardware efficiency," Foundations and Trends in Signal Processing, vol. 11, no. 3–4, pp. 154–655, 2017.
  15. E. Viterbo and J. Boutros, "A universal lattice code decoder for fading channels," IEEE Transactions on Information Theory, vol. 45, no. 5, pp. 1639–1642, 1999.(球形译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