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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无线网络:从蜂窝到协议栈#

前面五章,我们的视野始终停在一条链路上:一根天线发,一根天线收(第 1 章),中间隔着一条会衰落的信道(第 2 章)。我们为它设计调制(第 3 章),算它的容量上限(第 4 章),再用多天线把它撑大(第 5 章)。

现在把镜头拉远。真实的网络里有成千上万条链路同时在同一片频谱上工作。此刻你手机的下行信号,对隔壁小区的用户来说就是噪声。隔壁小区为了压过这份噪声而加大功率,又变成你的干扰。链路不再彼此独立,它们被干扰耦合成了一个整体系统。从这一刻起,"我这条链路能跑多快"不再是一个能单独回答的问题。

本章用网络的眼光看无线,依次回答这些问题:为什么要把服务区切成蜂窝,干扰为什么既是敌人又是机会,多个用户怎么共享同一块频谱,资源该分给谁,功率该开多大,用户跑动时怎么交接,以及这一切在协议栈的哪一层实现。

你将学会:

  • 从"一根大天线 vs 一片小格子"的对比出发,推出频率复用因子 \(N\) 与小区边缘 SIR 的闭式关系,并解释为什么现代网络反而走向 \(N=1\);
  • 写出 SINR 的严格定义,看懂"干扰受限"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加功率会撞上天花板;
  • 把 FDMA/TDMA/CDMA/OFDMA/NOMA 放进同一张对比表,用两用户 MAC 容量域讲清正交与非正交到底差在哪;
  • 从 \(\sum_k \log \bar{R}_k\) 出发,一步不跳地推出比例公平准则 \(\arg\max_k r_k/\bar{R}_k\),并用四时隙算例对比三种调度器;
  • 推导 Foschini–Miljanic 功率控制迭代,理解它为什么能分布式收敛、以及什么时候会变成"功率军备竞赛";
  • 读懂切换的测量-判决流程,量化迟滞与 TTT 在"乒乓"与"掉话"之间的折中;
  • 跟着一条 RSRP 从同步信号块走到切换和路测记录,知道测量间隙、放松测量各在省什么;
  • 画出 PHY/MAC/RLC/PDCP/RRC/核心网的分层地图并说清每层职责与时间尺度;
  • 沿宏站→异构→C-RAN→Open RAN 的主线看懂架构演进,并算出 MEC 卸载值不值的门限速率。

6.1 为什么要蜂窝:频率复用与复用因子#

6.1.1 直觉:一根大喇叭,还是一片小音箱#

假设你要给一座城市广播。方案 A:在市中心竖一根巨型天线,用尽全部功率覆盖全城。方案 B:每隔几百米放一个小基站,各管一小片。

方案 A 的问题在容量,而不在覆盖。全城所有人共享同一块频谱、同一套时频资源,每人分到的份额与人口成反比。

方案 B 里,两个相隔足够远的小基站可以同时使用同一段频率,因为电波随距离衰减得足够快,彼此听不见对方。蜂窝网络的核心思路就是用空间换频谱。

直觉

频率复用之所以可行,根子在第 2 章的路径损耗:接收功率按 \(d^{-\alpha}\) 衰减,\(\alpha \approx 3\sim 4\)。距离拉大 3 倍,功率就掉 \(10\alpha\log_{10}3 \approx 14\sim 19\) dB。

衰减越快,同频小区可以靠得越近。所以传播损耗在蜂窝里是帮手:没有它,同频复用就不成立。

6.1.2 定义:复用因子与复用距离#

把总带宽 \(W\) 切成 \(N\) 组,相邻小区分配不同组,每隔一定距离才重复使用同一组。\(N\) 称为频率复用因子(frequency reuse factor)。每个小区可用带宽是 \(W/N\)。

在理想六边形蜂窝里,合法的复用因子只能取

\[ N = i^{2} + ij + j^{2}, \qquad i,j \in \{0,1,2,\ldots\} \]

即 \(N = 1, 3, 4, 7, 9, 12, \ldots\)。同频小区中心之间的复用距离 \(D\) 与小区半径 \(R\) 满足

\[ \frac{D}{R} = \sqrt{3N} \;\triangleq\; Q \]

\(Q\) 叫同频复用比。

两个式子都出自六边形几何。\(R\) 是小区中心到顶点的距离,相邻小区中心相距 \(\sqrt{3}R\)。

第 1 步:求同频小区的间距 \(D\)。 从一个小区中心出发,沿一个方向走过 \(i\) 个小区,再转 \(60^\circ\) 走过 \(j\) 个小区,落点就是一个最近的同频小区中心。两段位移夹角 \(60^\circ\),所以

\[ D^2=(\sqrt{3}R)^2\,(i^2+j^2+2ij\cos 60^\circ)=3R^2(i^2+ij+j^2) \]

第 2 步:数一簇里有几个小区。 同频小区排成间距为 \(D\) 的六边形格点,每个同频小区分到的面积正比于 \(D^2\),单个小区的面积正比于 \((\sqrt{3}R)^2\)。两者之比就是一簇里的小区数:

\[ N=D^2/(3R^2)=i^2+ij+j^2 \]

于是 \(D/R=\sqrt{3N}\)。例:\(i=2\)、\(j=1\) 给出 \(N=7\)、\(D/R=\sqrt{21}\approx 4.58\)。

物理意义

\(Q\) 是一个纯几何量,它告诉你"干扰源比有用信号远多少倍"。\(N\) 越大,同频小区隔得越开,干扰越小,但每个小区分到的带宽 \(W/N\) 越少。这是蜂窝设计的第一个核心折中:质量(SIR)与数量(带宽份额)之间的兑换。

行为分析

注意 \(Q\) 只依赖 \(N\),与 \(R\) 的绝对大小无关。这意味着把所有小区等比例缩小(小区分裂,cell splitting),SIR 分毫不变,而单位面积上的小区数按 \(R^{-2}\) 增长。

这是"密集化"能无限提升面积容量的理论依据,也是从宏站走向微微站、飞蜂窝的原动力。

6.1.3 SINR:网络级性能的唯一度量#

对第 \(k\) 条链路,设发射功率 \(p_k\)、从发射机 \(j\) 到接收机 \(k\) 的信道功率增益为 \(g_{kj}\)、接收机噪声功率 \(\sigma^{2}\),则

\[ \mathrm{SINR}_{k} = \frac{p_{k}\, g_{kk}}{\displaystyle\sum_{j \neq k} p_{j}\, g_{kj} + \sigma^{2}} \]

物理意义

分子是"我要的",分母是"我不要的"。请特别注意分母里出现了别人的功率 \(p_j\),这一项把原本独立的链路缝合成了一个耦合系统。

第 4 章的容量公式 \(C = W\log_2(1+\mathrm{SNR})\) 在网络里要写成 \(C_k = W\log_2(1+\mathrm{SINR}_k)\),而 \(\mathrm{SINR}_k\) 是全网功率向量 \(\mathbf{p}\) 的函数。第三部的资源优化难题、第四部的博弈问题,源头都在这个分母。

6.1.4 推导:小区边缘的 SIR 闭式估计#

考虑最坏情形:用户位于小区边缘,距服务基站 \(R\),周围第一圈有 6 个同频干扰基站,距离近似都是 \(D\)。设所有基站等功率 \(P_t\),路损模型 \(P_r = P_t K d^{-\alpha}\),并忽略噪声(干扰远大于噪声)。

这里有两处近似:

  • 真实距离散布在 \(D-R\) 到 \(D+R\) 之间,统一取 \(D\) 是 \(D\gg R\) 时的标准近似,\(N\) 越大越准。
  • 更远的第二圈 12 个站在 \(\alpha=3.5\) 时只让干扰再多约 0.9 dB,故略去。

第 1 步:有用信号功率。

\[ S = P_{t} K R^{-\alpha} \]

第 2 步:第一圈 6 个同频干扰源之和。

\[ I = 6\, P_{t} K D^{-\alpha} \]

第 3 步:相除。 \(P_t\)、\(K\) 全部约掉:

\[ \mathrm{SIR} = \frac{S}{I} = \frac{R^{-\alpha}}{6 D^{-\alpha}} = \frac{1}{6}\left(\frac{D}{R}\right)^{\alpha} \]

第 4 步:代入 \(D/R = \sqrt{3N}\)。

\[ \boxed{\;\mathrm{SIR}_{\text{edge}} \approx \frac{(3N)^{\alpha/2}}{6}\;} \]

物理意义

这个式子把"频谱规划"(\(N\))、"传播环境"(\(\alpha\))和"链路质量"(SIR)串在了一起。发射功率不在里面:同构蜂窝网的 SIR 与绝对功率电平无关,因为大家一起加功率,信号和干扰同步抬升。

行为分析

\(\mathrm{SIR}\) 对 \(N\) 是 \(N^{\alpha/2}\) 的幂律增长,\(\alpha=3.5\) 时约为 \(N^{1.75}\)。\(N\) 从 3 加到 7(变为原来的 2.3 倍),SIR 涨 6.5 dB(\((7/3)^{1.75}\approx 4.4\) 倍)。但代价是带宽份额从 \(1/3\) 掉到 \(1/7\)。

到底划不划算,要看面积频谱效率:

\[ \eta(N) = \frac{1}{N}\log_{2}\bigl(1 + \mathrm{SIR}_{\text{edge}}(N)\bigr) \]

即"每 Hz 系统带宽、每个小区"能支撑的速率。

算例:复用因子该选几

取 \(\alpha = 3.5\),逐个算:

\(N\) \(D/R=\sqrt{3N}\) \(\mathrm{SIR}_{\text{edge}}\) dB \(\log_2(1+\mathrm{SIR})\) \(\eta(N)\)
1 1.73 1.14 0.6 1.10 1.10
3 3.00 7.80 8.9 3.14 1.05
4 3.46 12.9 11.1 3.80 0.95
7 4.58 34.4 15.4 5.14 0.74

以 \(N=7\) 为例逐步验算:\(3N = 21\),\(21^{1.75} = e^{1.75\times 3.045} = e^{5.328} = 206.1\),除以 6 得 \(34.4\),即 \(10\log_{10}34.4 = 15.4\) dB;\(\log_2(35.4) = 5.14\);除以 7 得 \(0.74\)。

结论有点反直觉:面积频谱效率在 \(N=1\) 时最高,尽管此时边缘 SIR 只有 0.6 dB。

这是 LTE/NR 采用全频率复用(\(N=1\))的原因。它们宁可让边缘用户 SINR 很低,也要把带宽全部给每个小区,再用调度、ICIC(小区间干扰协调)、CoMP 等手段把边缘用户捞回来。经典 GSM 时代用 \(N=7\),是因为当时没有这些手段。

这个排序依赖"6 个干扰站都取距离 \(D\)"的近似。按边缘最坏距离 \(D-R\) 算,\(N=1\) 的 SIR 只有约 \(-12.5\) dB,面积频谱效率只剩约 0.08,从最高跌到最低(此时 \(N=4\)、\(N=7\) 最高,约 0.57)。所以全频复用要靠前面提到的调度与干扰协调才站得住。

关键结论

  1. SIR 只取决于 \(D/R\) 这个比值,与小区绝对大小无关。所以密集化(小区分裂)可以线性提升面积容量,而不损害链路质量。
  2. \(N=1\) 的面积效率最高,但边缘 SIR 最差。现代网络因此把"频率规划"问题转化成了"干扰管理 + 调度"问题,这是第三部要面对的第一座山。

6.2 干扰:既是根本约束,也是博弈的来源#

6.2.1 噪声受限 vs 干扰受限#

把 SINR 的分母拆开看:\(I + \sigma^{2}\)。谁大谁说了算。

  • 噪声受限(\(\sigma^{2} \gg I\)):典型于稀疏部署、毫米波高频、卫星链路。此时 \(\mathrm{SINR}\approx S/\sigma^{2}\),加功率就涨速率,链路预算那套单链路思维完全够用。
  • 干扰受限(\(I \gg \sigma^{2}\)):典型于城区蜂窝、密集 WiFi。此时 \(\mathrm{SINR}\approx S/I\),加功率几乎没用。

推导这个天花板:设全网所有发射机功率同乘一个因子 \(c > 1\),

\[ \begin{aligned} \mathrm{SINR}_{k}(c) &= \frac{c\,p_{k} g_{kk}}{\sum_{j\neq k} c\, p_{j} g_{kj} + \sigma^{2}}\\[4pt] &= \frac{p_{k} g_{kk}}{\sum_{j\neq k} p_{j} g_{kj} + \sigma^{2}/c}\\[4pt] &\xrightarrow[c\to\infty]{}\ \frac{p_{k} g_{kk}}{\sum_{j\neq k} p_{j} g_{kj}} = \frac{S_k}{I_k} \end{aligned} \]

物理意义

全网一起加功率,只有热噪声的影响被削弱,信号与干扰的比值纹丝不动。SINR 有一个由几何决定的硬上限 \(S/I\),功率放大器再大也超不过去。

行为分析

这是"负和博弈"的物理原型:每个基站单独看,加功率对自己有利;所有基站都加功率,谁也没得到好处,只是一起多烧了电。任何一门讲无线资源分配的课,讲到这里必然要转向博弈论。

算例:加 10 dB 功率换来多少速率

某城区用户测得:有用信号 \(S = -80\) dBm、总干扰 \(I = -90\) dBm、噪声 \(N = -100\) dBm。这里 \(N\) 是噪声功率,不是 6.1 节的复用因子。换成毫瓦线性值:\(S = 10^{-8}\) mW,\(I = 10^{-9}\) mW,\(N = 10^{-10}\) mW。

\[ \mathrm{SINR} = \frac{10^{-8}}{10^{-9}+10^{-10}} = \frac{10^{-8}}{1.1\times 10^{-9}} = 9.09 \;\;(9.59\ \text{dB}) \]

现在全网发射功率统一抬高 10 dB(\(S\)、\(I\) 同步 ×10,噪声不变):

\[ \mathrm{SINR}' = \frac{10^{-7}}{10^{-8}+10^{-10}} = \frac{10^{-7}}{1.01\times 10^{-8}} = 9.90 \;\;(9.96\ \text{dB}) \]

多烧 10 倍的功率,SINR 只涨了 0.37 dB。速率从 \(\log_2(10.09)=3.34\) 涨到 \(\log_2(10.90)=3.45\) bit/s/Hz,提升 3%。天花板是 \(S/I = 10\)(10 dB)。

对照实验。 如果这是个噪声受限场景(\(I = -120\) dBm),同样全网加 10 dB(\(S\)、\(I\) 同步 ×10):

  • SINR 从 \(10^{-8}/(10^{-12}+10^{-10})=99.0\)(19.96 dB)涨到 \(10^{-7}/(10^{-11}+10^{-10})=909\)(29.6 dB)。
  • 速率从 \(\log_2 100=6.64\) 涨到 \(\log_2 910=9.83\) bit/s/Hz,多出 3.19 bit。
  • 干扰受限时只多出 \(3.45-3.34=0.11\) bit。

同一个动作,在两种 regime 下效果差近 30 倍。判断自己身处哪个 regime,是网络级问题的第一步。

6.2.2 干扰的另一面:它也是可用的结构#

初学者容易把干扰当成"必须消灭的坏东西"。但信息论告诉我们,干扰是已编码的、有结构的信号,与真正的热噪声不同。这带来三类利用方式:

  1. 解掉它:若干扰足够强,接收机可以先解出干扰信号再减掉。这是串行干扰消除(SIC),NOMA 的基石(见 6.3 节)。
  2. 协同它:多个基站联合发送同一份数据(CoMP 联合传输),原本的干扰源变成了合作的分布式天线阵。
  3. 规避它:在时/频/空/码域给相邻小区正交化(ICIC、eICIC 的 ABS 静默子帧、波束赋形零陷)。

Note

"干扰能不能被完全消除"在信息论上至今没有完全解决。两用户干扰信道的容量域,只在强干扰、弱干扰等特殊区间有精确刻画。一般情形只有 Etkin–Tse–Wang 的"1 比特之内"近似:给出一个可达方案,其速率离容量上界不超过 1 bit/s/Hz。

原因在于问题本身极难。第三部会告诉你,即便只求和速率最大化,在干扰信道下也是 NP 难的(Luo & Zhang, 2008)。

NP 难的意思是:除非 P = NP,不存在对所有实例都能在多项式时间内求出最优解的算法。链路一多,精确求解的计算量会爆炸式增长。

6.3 多址接入谱系:谁在什么时候用哪块资源#

6.3.1 直觉:一间会议室里怎么让多人同时说话#

  • 让每人用不同音高说话,听者用滤波器分离 → FDMA(频分)
  • 让大家轮流说,每人一小段时间 → TDMA(时分)
  • 让每人说不同的语言(正交码),听者只听懂自己那门 → CDMA(码分)
  • 把整个频带切成上千个小格子,按需分配格子给不同人 → OFDMA(正交频分多址)
  • 让大家同时同频说,但音量差别很大,听者先听清大嗓门、把它从录音里减掉、再听小嗓门 → NOMA(非正交,配合 SIC)
flowchart LR
    MA["多址接入<br/>Multiple Access"] --> ORT["正交多址 OMA<br/>资源不重叠,无小区内干扰"]
    MA --> NON["非正交多址 NOMA<br/>资源重叠,靠接收端分离"]
    ORT --> FD["FDMA:分频段<br/>1G 模拟"]
    ORT --> TD["TDMA:分时隙<br/>GSM"]
    ORT --> OFDMA["OFDMA:分时频资源块<br/>LTE / 5G NR"]
    NON --> CD["CDMA:分扩频码<br/>IS-95 / WCDMA<br/>准正交,靠功控保命"]
    NON --> PD["功率域 NOMA<br/>叠加编码 + SIC"]
    NON --> RA["竞争接入 ALOHA / CSMA<br/>WiFi、随机接入信道"]

6.3.2 对比表#

方案 资源维度 小区内干扰 关键使能技术 对同步/功控的要求 代表系统
FDMA 频率 无(靠滤波器) 保护带、锐截止滤波器 低 AMPS(1G)
TDMA 时间 无(靠时隙) 保护间隔、定时提前 中(需时隙同步) GSM(2G)
CDMA 扩频码 有(码非完全正交) 扩频、RAKE、快速功控 极高(远近效应) IS-95、WCDMA(3G)
OFDMA 时频资源块 无(子载波正交) FFT、CP、频域调度 中高(需频偏控制) LTE、5G NR(4G/5G)
NOMA 功率/码域叠加 有(设计上就有) 叠加编码 + SIC 高(需精确 CSI 与功率分配) 研究与部分标准选项

远近效应

CDMA 是"准正交"的:不同用户的扩频码互相关不为零,残留干扰正比于对方功率。如果近端用户功率比远端高 40 dB,残留干扰就能把远端用户彻底淹没。

所以 CDMA 必须配 1500 Hz 的快速闭环功控。功率控制在 CDMA 里是生存必需品,不只是优化手段。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6.5 节的功控理论是在 CDMA 时代成熟的。

6.3.3 OFDMA 的资源格子:一个数量级算例#

OFDMA 把资源切成资源块(RB):频域 12 个子载波,时域 1 个时隙。5G NR 的子载波间隔为 \(\Delta f = 15 \times 2^{\mu}\) kHz,时隙长度 \(1/2^{\mu}\) ms。

算例:一个 5G 时隙里有多少比特

参数:100 MHz 带宽、\(\mu = 1\)(\(\Delta f = 30\) kHz,时隙 0.5 ms)、273 个 RB、256QAM、码率 0.85、4 层空间复用。

  • 子载波数:\(273 \times 12 = 3276\)
  • 每时隙资源单元(RE)数:\(3276 \times 14 = 45{,}864\)(每时隙 14 个 OFDM 符号)
  • 扣除约 14% 的导频与控制开销:\(45{,}864 \times 0.86 \approx 39{,}400\) RE
  • 每 RE 携带比特:\(\log_2 256 \times 0.85 = 8 \times 0.85 = 6.8\) bit
  • 每时隙每层:\(39{,}400 \times 6.8 \approx 268\) kbit
  • 每秒时隙数:\(1/0.5\ \text{ms} = 2000\)
  • 单层速率:\(268 \times 10^{3} \times 2000 = 536\) Mb/s;4 层:约 2.1 Gb/s

这和 5G 单载波峰值速率的官方量级一致。请记住这个"资源格子 → 比特"的换算链条。调度器每 0.5 ms 就要决定这 39,400 个格子归谁,这就是 6.4 节的问题。

6.3.4 正交 vs 非正交:两用户 MAC 容量域#

现在用信息论把"正交到底损失了什么"讲清楚。考虑上行多址信道(MAC):两个用户同时发给一个基站,接收信噪比分别为 \(\mathrm{SNR}_1 = P_1/(N_0W)\)、\(\mathrm{SNR}_2 = P_2/(N_0W)\)。Cover 与 Thomas 给出的容量域是一个五边形:

\[ \begin{aligned} R_{1} &\le \log_{2}(1+\mathrm{SNR}_{1})\\ R_{2} &\le \log_{2}(1+\mathrm{SNR}_{2})\\ R_{1}+R_{2} &\le \log_{2}(1+\mathrm{SNR}_{1}+\mathrm{SNR}_{2}) \end{aligned} \]

物理意义

前两条是"单独看每个用户,别人不存在时的上限"。第三条最关键:和速率上限等于把两份功率合起来当一个用户发。也就是说,从"总吞吐"角度看,多用户共享并不损失任何东西,只要接收机足够聪明。

那个"足够聪明"的接收机就是 SIC:先把用户 1 当噪声,解出用户 2 并减掉它,再在干净背景下解用户 1。按这个顺序:

  • 用户 2 面对的噪声加干扰是 \(1+\mathrm{SNR}_1\)(以 \(N_0W\) 为单位),可达 \(R_2=\log_2\!\bigl(1+\tfrac{\mathrm{SNR}_2}{1+\mathrm{SNR}_1}\bigr)\)。
  • 用户 1 独享信道,\(R_1=\log_2(1+\mathrm{SNR}_1)\)。

两者相加:

\[ R_1+R_2=\log_2\Bigl[(1+\mathrm{SNR}_1)\cdot\frac{1+\mathrm{SNR}_1+\mathrm{SNR}_2}{1+\mathrm{SNR}_1}\Bigr]=\log_2(1+\mathrm{SNR}_1+\mathrm{SNR}_2) \]

恰好落在和速率边界上,这是下文算例的角点 B。反过来的解码顺序给出角点 A。

为什么是五边形

只有前两条约束时,区域是长方形 \([0,C_1]\times[0,C_2]\),其中 \(C_i=\log_2(1+\mathrm{SNR}_i)\)。但

\[ (1+\mathrm{SNR}_1)(1+\mathrm{SNR}_2)=1+\mathrm{SNR}_1+\mathrm{SNR}_2+\mathrm{SNR}_1\mathrm{SNR}_2 \]

比第三条的真数多出 \(\mathrm{SNR}_1\mathrm{SNR}_2\),所以 \(C_1+C_2\) 严格大于和速率上限。两人不能同时拿到各自的单用户上限,长方形的右上角被斜率 \(-1\) 的直线切掉。

剩下的图形有五个顶点:原点、\((C_1,0)\)、角点 B、角点 A、\((0,C_2)\)。A、B 之间的线段靠两种解码顺序按时间比例轮换得到。

正交方案能达到什么?

设把带宽(或时间)按 \(\alpha : (1-\alpha)\) 分给两用户,各自在自己那份资源上用满功率 \(P_i\)。这里 \(\alpha\) 是资源份额。本章 \(\alpha\) 在 6.1、6.6 节是路损指数,6.4 节是公平参数,6.5 节是路损补偿因子。

\[ R_{1} = \alpha \log_{2}\!\left(1+\frac{\mathrm{SNR}_{1}}{\alpha}\right),\qquad R_{2} = (1-\alpha)\log_{2}\!\left(1+\frac{\mathrm{SNR}_{2}}{1-\alpha}\right) \]

分母的 \(\alpha\) 是因为带宽变窄后,噪声功率也按比例减少,等效 SNR 被放大。

关键推导:这条曲线什么时候碰到和容量边界?

第 1 步:把和速率写成加权平均。 记两段资源上的等效信噪比 \(x_1=\mathrm{SNR}_1/\alpha\)、\(x_2=\mathrm{SNR}_2/(1-\alpha)\),则 \(R_1+R_2=\alpha\log_2(1+x_1)+(1-\alpha)\log_2(1+x_2)\)。它是凹函数 \(\log_2(1+x)\) 在两点上的加权平均。

第 2 步:用 Jensen 不等式找等号条件。 由 Jensen 不等式(第 4 章),它不超过 \(\log_2\bigl(1+\alpha x_1+(1-\alpha)x_2\bigr)=\log_2(1+\mathrm{SNR}_1+\mathrm{SNR}_2)\)。\(\log\) 严格凹,所以等号当且仅当 \(x_1=x_2\),即 \(\mathrm{SNR}_1/\alpha=\mathrm{SNR}_2/(1-\alpha)\)。

第 3 步:解出 \(\alpha^{\star}\) 并代入验证。 解得唯一的 \(\alpha^{\star} = \dfrac{\mathrm{SNR}_{1}}{\mathrm{SNR}_{1}+\mathrm{SNR}_{2}}\),代入:

\[ \begin{aligned} 1+\frac{\mathrm{SNR}_{1}}{\alpha^{\star}} &= 1 + \mathrm{SNR}_{1}\cdot\frac{\mathrm{SNR}_{1}+\mathrm{SNR}_{2}}{\mathrm{SNR}_{1}} = 1+\mathrm{SNR}_{1}+\mathrm{SNR}_{2}\\[4pt] 1+\frac{\mathrm{SNR}_{2}}{1-\alpha^{\star}} &= 1 + \mathrm{SNR}_{2}\cdot\frac{\mathrm{SNR}_{1}+\mathrm{SNR}_{2}}{\mathrm{SNR}_{2}} = 1+\mathrm{SNR}_{1}+\mathrm{SNR}_{2}\\[4pt] R_{1}+R_{2} &= \bigl[\alpha^{\star}+(1-\alpha^{\star})\bigr]\log_{2}(1+\mathrm{SNR}_{1}+\mathrm{SNR}_{2}) = \log_{2}(1+\mathrm{SNR}_{1}+\mathrm{SNR}_{2}) \end{aligned} \]

物理意义

正交方案能达到和容量,但只在唯一一个分配比例上。这个比例要求带宽份额正比于功率份额:近端用户功率大,就该拿走绝大部分带宽,远端用户几乎分不到。这是效率最优点,却是公平性上的灾难。除此之外的任何分配比例,正交都严格次优。

两用户上行:MAC 容量域与正交接入(SNR₁ = 20 dB,SNR₂ = 0 dB) 两用户上行:MAC 容量域与正交接入(SNR₁ = 20 dB,SNR₂ = 0 dB)

怎么读这张图

参数与下面的算例相同,每隔 0.25 取一点。图中有两条线:

  • 第一条是 MAC 容量域的外边界:\(R_2=1.000\) 的水平段一直延伸到角点 A(\(R_1=5.672\)),再沿斜率 \(-1\) 的和速率边界降到角点 B(\(R_1=6.658\))。
  • 第二条是正交接入按比例 \(\alpha\) 分资源能达到的边界(对每个 \(R_1\) 反解 \(\alpha\) 再求 \(R_2\))。

除两个端点外,两条线只在 \(\alpha^{\star}=100/101\) 处相切(\(R_1=6.606\)、\(R_2=0.066\)),其余处处是正交在下。等分点 \((3.826,\ 0.792)\) 就在第二条上。

算例:等分带宽亏了多少

取 \(\mathrm{SNR}_1 = 20\) dB \(=100\)(近端用户)、\(\mathrm{SNR}_2 = 0\) dB \(=1\)(远端用户)。

容量域顶点:

  • \(R_1 \le \log_2 101 = 6.658\),\(R_2 \le \log_2 2 = 1.000\),\(R_1+R_2 \le \log_2 102 = 6.672\)
  • 角点 A(先解用户 1、后解用户 2):\(R_1 = \log_2\!\bigl(1+\tfrac{100}{1+1}\bigr) = \log_2 51 = 5.672\),\(R_2 = 1.000\),和 \(=6.672\) ✓
  • 角点 B(反序):\(R_1 = 6.658\),\(R_2 = \log_2\!\bigl(1+\tfrac{1}{101}\bigr) = 0.014\),和 \(=6.672\) ✓

正交等分(\(\alpha = 0.5\)):

\[ R_1 = 0.5\log_2(1+200) = 3.826,\qquad R_2 = 0.5\log_2(1+2) = 0.792 \]

和速率 4.62 bit/s/Hz,比容量 6.67 少了 31%。

更明显的是:角点 A 给出的 \((5.672,\ 1.000)\) 在两个坐标上都严格大于等分方案的 \((3.826,\ 0.792)\)。非正交在这里是帕累托占优的。

正交最优分配 \(\alpha^{\star} = 100/101 = 0.990\):\(R_1 = 0.990\times 6.672 = 6.606\),\(R_2 = 0.0099 \times 6.672 = 0.066\)。和速率确实回到 6.672,但远端用户只剩 0.066。效率满分,公平零分。

6.3.5 下行 NOMA:叠加编码#

下行的对偶做法是叠加编码:基站发 \(x = \sqrt{a P}\, s_{1} + \sqrt{(1-a)P}\, s_{2}\),把大部分功率给信道差的远端用户。

远端用户(弱):直接解自己的信号,把近端信号当噪声:

\[ \mathrm{SINR}_{2} = \frac{(1-a)\,\mathrm{SNR}_{2}}{a\,\mathrm{SNR}_{2}+1} \]

近端用户(强):先解出远端信号(它功率大、易解)并减掉,再解自己的。它一定解得出:它解 \(s_2\) 时的 SINR 是 \(\frac{(1-a)\mathrm{SNR}_1}{a\,\mathrm{SNR}_1+1}\),与上式同形。这个函数随 SNR 递增,而 \(\mathrm{SNR}_1>\mathrm{SNR}_2\),所以不低于远端用户自己的 \(\mathrm{SINR}_2\)。解完之后:

\[ \mathrm{SNR}_{1}^{\text{SIC}} = a\,\mathrm{SNR}_{1} \]

算例:下行 NOMA 的增益从哪来

仍取 \(\mathrm{SNR}_1 = 100\)、\(\mathrm{SNR}_2 = 1\),NOMA 给近端用户 \(a = 0.1\) 的功率:

  • 近端:\(R_1 = \log_2(1+0.1\times 100) = \log_2 11 = 3.459\)
  • 远端:\(R_2 = \log_2\!\left(1+\dfrac{0.9\times 1}{0.1\times 1 + 1}\right) = \log_2(1.818) = 0.862\)

OMA 对照(带宽、功率各等分):\(R_1 = 0.5\log_2(1+0.5\times 100/0.5)=0.5\log_2 101 = 3.329\),\(R_2 = 0.5\log_2(1+1) = 0.500\)。

NOMA 的 \((3.459,\ 0.862)\) 在两个坐标上都优于 OMA 的 \((3.329,\ 0.500)\)。增益的来源是信道差异:

  • 近端用户处在高 SNR 区,\(\log\) 曲线已经很平。让出 90% 的功率,只让它损失 \(\log_2(101/11)=3.2\) bit,还少于 OMA 砍掉一半带宽的损失(\(6.66-3.33=3.33\) bit)。
  • 远端用户处在低 SNR 区,这份功率让它比 OMA 多拿 0.36 bit,相对提升约 72%。

若两用户 SNR 相同,NOMA 增益趋近于零。NOMA 吃的是不对称性的红利。

6.4 调度:把资源分给谁#

现在资源格子有了,用户也排好队了。每个传输时间间隔(TTI,LTE 为 1 ms、NR 可低至 0.125 ms),调度器必须回答:这一格给谁?

6.4.1 三种经典准则#

设时隙 \(t\) 上用户 \(k\) 的瞬时可达速率为 \(r_{k}(t)\),长期平均吞吐为 \(\bar{R}_{k}(t)\)。\(r_k(t)\) 由其当前 CQI 决定,CQI 即信道质量指示,由终端测量后上报基站。表中"最大 C/I"的 C/I 是载干比,这里泛指瞬时信道质量。

调度器 判决准则 优点 致命缺陷
轮询 RR 按固定顺序轮流 绝对时间公平、实现最简单 完全无视信道,在深衰落时刻硬发,浪费资源
最大 C/I \(\arg\max_k r_{k}(t)\) 系统吞吐最大 边缘用户被永久饿死(速率恒为 0)
比例公平 PF \(\arg\max_k \dfrac{r_{k}(t)}{\bar{R}_{k}(t)}\) 兼顾多用户分集与公平 需维护滑动平均,参数敏感

6.4.2 推导:PF 准则从哪来#

PF 准则是一个效用最大化问题的解,并非凭经验拍出来的。为什么用对数?\(\log\bar{R}\) 的边际效用是 \(1/\bar{R}\):给平均 1 Mb/s 的用户多 0.1 Mb/s,和给平均 10 Mb/s 的用户多 1 Mb/s,效用增量相同。

它只看相对增幅,天然偏向吃得少的人。某人吞吐趋于 0 时 \(\log\to-\infty\),所以谁都不会被饿死。取对数效用(Kelly 1998):

\[ U(\bar{\mathbf{R}}) = \sum_{k=1}^{K} \log \bar{R}_{k} \]

第 1 步:用指数遗忘窗更新平均吞吐。 \(T_c\) 为窗长,典型 100–1000 个时隙:

\[ \bar{R}_{k}(t+1) = \left(1-\frac{1}{T_{c}}\right)\bar{R}_{k}(t) + \frac{1}{T_{c}}\,r_{k}(t)\,\mathbb{1}\{k \text{ 被调度}\} \]

第 2 步:写出增量。 若本时隙选中用户 \(k\):

\[ \Delta \bar{R}_{k} = \frac{1}{T_{c}}\bigl(r_{k}(t) - \bar{R}_{k}(t)\bigr),\qquad \Delta \bar{R}_{j} = -\frac{1}{T_{c}}\bar{R}_{j}(t)\ \ (j\neq k) \]

第 3 步:对效用做一阶泰勒展开。 \(T_c\) 大,增量小:

\[ \Delta U \approx \sum_{i} \frac{\partial U}{\partial \bar{R}_{i}}\,\Delta \bar{R}_{i} = \sum_{i} \frac{\Delta \bar{R}_{i}}{\bar{R}_{i}} \]

第 4 步:代入增量。 注意 \(j \neq k\) 的项贡献 \(-1/T_c\),是与"选谁"无关的常数:

\[ \Delta U \approx \frac{1}{T_{c}}\cdot\frac{r_{k}(t)-\bar{R}_{k}(t)}{\bar{R}_{k}(t)} \;-\;\frac{K-1}{T_{c}} = \frac{1}{T_{c}}\left[\frac{r_{k}(t)}{\bar{R}_{k}(t)} - 1\right] - \frac{K-1}{T_{c}} \]

第 5 步:丢掉所有与 \(k\) 无关的常数项。 最大化 \(\Delta U\) 即:

\[ \boxed{\;k^{\star}(t) = \arg\max_{k}\ \frac{r_{k}(t)}{\bar{R}_{k}(t)}\;} \]

为什么单步贪心也能做到长期最优

这五步证明的是单步贪心:每个时隙挑让 \(U\) 涨得最多的用户。它为什么等价于长期最大化 \(\sum_k\log\bar{R}_k\)?

看第 3 步:\(\Delta U\approx\nabla U\cdot\Delta\bar{\mathbf{R}}\),梯度 \(\nabla U=(1/\bar{R}_1,\ldots,1/\bar{R}_K)\)。选用户 \(k\),就是让 \(\bar{\mathbf{R}}\) 朝 \(r_k\mathbf{e}_k-\bar{\mathbf{R}}\) 方向走 \(1/T_c\) 步(\(\mathbf{e}_k\) 为第 \(k\) 个单位向量)。PF 挑的正是与梯度内积最大的可达方向。

它不沿梯度本身走。它在可选方向里挑一阶近似下涨得最多的那个,这叫条件梯度法(Frank–Wolfe)。整个过程是它步长为 \(1/T_c\) 的随机版本。

\(U\) 是凹函数。可达的平均吞吐向量构成凸集,因为两种调度按时间比例混用,平均吞吐就是二者的凸组合。凹函数在凸集上局部最优即全局最优(第 7 章 7.2 节),所以 \(T_c\) 足够大时 \(\bar{\mathbf{R}}\) 收敛到全局最大点附近。

在这个最优点 \(\bar{\mathbf{R}}^{\star}\) 上,换成任何其他可达的 \(\mathbf{R}'\),都有 \(\sum_k (R'_k-\bar{R}^{\star}_k)/\bar{R}^{\star}_k\le 0\)。也就是说,各用户吞吐的相对变化之和不可能为正,这就是"比例公平"名字的由来。

物理意义

分子是"这一刻我能跑多快",分母是"我一直以来跑多快"。比值 \(r_k/\bar{R}_k\) 衡量的是相对于自身水平的运气好坏。

PF 因此有一个直观的解释:每个用户都在自己信道最好的时候被调度。它同时得到两样东西:多用户分集(总有人在波峰上),以及公平(好运的定义是相对自己的)。

行为分析

  • 若所有用户衰落统计相同(同分布),PF 给每人相同的时间份额,因为分母会自动调节到各自的平均水平;
  • 若某用户平均信道差 10 倍,它的分母也小 10 倍,仍能靠"自己的好时刻"抢到份额,不会被饿死;
  • \(T_c \to 1\):平均窗口只剩一个时隙,没被调度的用户 \(\bar{R}_k\) 立刻归零、比值趋于无穷,调度器被迫在用户间轮换,退化为近似轮询;\(T_c \to \infty\):分母冻结成常数,退化为加权最大 C/I。\(T_c\) 就是公平性的时间尺度旋钮。

PF 属于更一般的 \(\alpha\)-公平族(Mo & Walrand, 2000)。效用取

\[ U_{\alpha}(x) = \begin{cases} \dfrac{x^{1-\alpha}}{1-\alpha}, & \alpha \neq 1\\[6pt] \log x, & \alpha = 1 \end{cases} \]

\(\alpha = 0\) 给出最大和速率(最大 C/I),\(\alpha = 1\) 给出比例公平,\(\alpha \to \infty\) 给出最大-最小公平。

"选哪个调度器",说到底是在选 \(\alpha\) 的值,也就是选择一种公平哲学。这属于策略问题,不只是技术问题。

算例:四时隙、两用户,三种调度器

瞬时可达速率(Mb/s):

时隙 1 2 3 4
用户 A(近) 24 36 12 12
用户 B(远) 2 2 6 6

最大 C/I:每个时隙 A 的速率都更高,所以 A 全拿。A 的平均吞吐 \(=(24+36+12+12)/4 = 21\),B \(= 0\)。

轮询(A 拿奇数时隙 1、3;B 拿偶数时隙 2、4):A \(=(24+12)/4 = 9\),B \(=(2+6)/4 = 2\)。

比例公平:设已收敛的平均值为 \(\bar{R}_A = 15\)、\(\bar{R}_B = 3\),逐时隙算比值:

时隙 \(r_A/\bar{R}_A\) \(r_B/\bar{R}_B\) 选谁
1 24/15 = 1.60 2/3 = 0.67 A
2 36/15 = 2.40 0.67 A
3 12/15 = 0.80 6/3 = 2.00 B
4 0.80 2.00 B

结果:A \(=(24+36)/4 = 15\),B \(=(6+6)/4 = 3\),与假设的 \(\bar{R}\) 自洽 ✓。

三者对比:

调度器 A B 和吞吐 \(\sum\log\bar{R}\) Jain 公平指数
最大 C/I 21 0 21 \(-\infty\) 0.50
轮询 9 2 11 2.89 0.71
比例公平 15 3 18 3.81 0.69

表中 \(\sum\log\bar{R}\) 取自然对数。Jain 公平指数 \(J=(\sum_k x_k)^2/(K\sum_k x_k^2)\),所有人吞吐相等时为 1,只有一人有吞吐时为 \(1/K\)(本例 \(K=2\),即 0.50)。

读三件事:

  • ① PF 在两个用户上都优于轮询(15 > 9,3 > 2)。它没有拿效率换公平,而是靠"挑好时刻"把蛋糕本身做大,这就是多用户分集。
  • ② PF 拿到最大 C/I 和吞吐的 86%,却没饿死任何人。
  • ③ PF 的 \(\sum\log\bar{R}\) 确实是三者最大,验证了上面的推导。

Note

多用户分集的极端表达是 Viswanath–Tse–Laroia 的"哑天线机会波束赋形":当信道太平稳、没有起伏可挑时,就人为制造快衰落(随机改变发射相位),让 PF 有波峰可选。

这个结果有点反直觉:在网络视角下,衰落可以是一种资源,不只是灾难。

6.5 功率控制:从开环闭环到 Foschini–Miljanic#

6.5.1 上行开环功控#

上行的第一个难题是远近效应:离基站 10 m 和 1 km 的两个终端,若等功率发射,接收功率能差 60 dB 以上。开环功控让终端根据自己测到的下行路损 \(PL\) 自行决定发射功率(LTE/NR 的基本形式):

\[ P_{\text{tx}} = \min\Bigl\{P_{\max},\ P_{0} + \alpha\cdot PL + 10\log_{10}M + \Delta_{\text{MCS}} + f(\cdot)\Bigr\}\ \ [\text{dBm}] \]

其中:

  • \(P_0\) 是每个 RB 上的目标接收电平。
  • \(M\) 是分配的 RB 数。占 \(M\) 个 RB 要 \(M\) 倍功率才能维持每 RB 电平,故加 \(10\log_{10}M\) dB。
  • \(\Delta_{\text{MCS}}\) 随调制编码方式调整。
  • \(f(\cdot)\) 是闭环修正项。
  • \(\alpha \in [0,1]\) 是部分路损补偿因子。

物理意义

\(\alpha = 1\) 表示完全补偿:所有用户在基站处接收功率相同,小区内绝对公平。\(\alpha < 1\) 表示"只补一部分":路损大的用户故意让自己收得弱一些。

行为分析

为什么要故意不公平?因为上行用户的发射功率同时是邻区的干扰。边缘用户为了打平接收电平必须开大功率,而它离邻区最近,制造的干扰也最大。

\(\alpha\) 就是"本小区公平"与"邻区干扰"之间的旋钮,实际网络常取 0.7–0.9。

算例:\(\alpha\) 值怎么影响邻区

设 \(P_0 = -100\) dBm,两个用户路损分别为 \(PL_{\text{近}} = 80\) dB、\(PL_{\text{远}} = 120\) dB(忽略其他项)。

\(\alpha = 1.0\) \(\alpha = 0.8\)
近端发射功率 \(-100+80 = -20\) dBm \(-100+64 = -36\) dBm
远端发射功率 \(-100+120 = +20\) dBm \(-100+96 = -4\) dBm
近端接收电平 \(-100\) dBm \(-116\) dBm
远端接收电平 \(-100\) dBm \(-124\) dBm

\(\alpha\) 从 1.0 降到 0.8,边缘用户的发射功率从 +20 dBm 掉到 −4 dBm,对邻区的干扰减少了 24 dB。代价是自己的接收电平低了 24 dB(若仍在噪声受限区,速率会掉)。

\(\alpha\) 的取舍,就是在"我的速率"与"全网干扰"之间定价。

6.5.2 闭环功控#

开环只看路损,看不见干扰的实时变化与阴影/衰落的误差。闭环让基站测量实际 SINR,与目标比较后回发 TPC 命令(典型为 \(\pm1\) dB 步进):SINR 低于目标就加 1 dB,高于就减 1 dB。

CDMA 系统的闭环功控速率高达 1500 Hz,每 0.67 ms 修一次。

6.5.3 Foschini–Miljanic 迭代:分布式功控的经典#

现在把问题正式化。\(K\) 条链路,链路 \(i\) 要求 SINR 至少达到目标 \(\gamma_{i}\):

\[ \mathrm{SINR}_{i}(\mathbf{p}) = \frac{p_{i} g_{ii}}{\displaystyle\sum_{j\neq i} p_{j} g_{ij} + n_{i}} \;\ge\; \gamma_{i},\qquad i = 1,\ldots,K \]

第 1 步:整理成线性不等式。 两边乘分母、除以 \(g_{ii}\):

\[ p_{i} \;\ge\; \gamma_{i}\sum_{j\neq i}\frac{g_{ij}}{g_{ii}}\,p_{j} + \frac{\gamma_{i} n_{i}}{g_{ii}} \]

第 2 步:写成矩阵形式。 定义矩阵 \(\mathbf{F}\)(\(F_{ij} = g_{ij}/g_{ii}\) 当 \(j\neq i\),\(F_{ii}=0\))、对角阵 \(\boldsymbol{\Gamma} = \mathrm{diag}(\gamma_i)\)、向量 \(u_{i} = \gamma_i n_i/g_{ii}\),则约束写成

\[ \mathbf{p} \;\ge\; \boldsymbol{\Gamma}\mathbf{F}\,\mathbf{p} + \mathbf{u} \]

第 3 步:可行性判据。 由 Perron–Frobenius 定理,存在正功率解当且仅当非负矩阵 \(\boldsymbol{\Gamma}\mathbf{F}\) 的谱半径满足

\[ \rho(\boldsymbol{\Gamma}\mathbf{F}) < 1 \]

此时最小功率解为 \(\mathbf{p}^{\star} = (\mathbf{I}-\boldsymbol{\Gamma}\mathbf{F})^{-1}\mathbf{u}\)。

谱半径 \(\rho(\mathbf{A})\) 是矩阵 \(\mathbf{A}\) 全部特征值的模的最大值。记 \(\mathbf{A}=\boldsymbol{\Gamma}\mathbf{F}\),它的元素全都非负。判据的两个方向各有一个短论证。

\(\rho<1\) \(\Rightarrow\) 有解

把约束取等号 \(\mathbf{p}=\mathbf{A}\mathbf{p}+\mathbf{u}\) 反复代入自身,得

\[ \mathbf{p}^{\star}=\mathbf{u}+\mathbf{A}\mathbf{u}+\mathbf{A}^{2}\mathbf{u}+\cdots \]

第一项对付噪声,第二项对付"别人为对付噪声而发出的干扰",依此类推。\(\rho<1\) 时 \(\mathbf{A}^{n}\) 大致按 \(\rho^{n}\) 衰减,级数收敛,和正是 \((\mathbf{I}-\mathbf{A})^{-1}\mathbf{u}\)。每项非负、首项 \(\mathbf{u}\) 严格为正,所以解为正。

它也是最小的。任何可行 \(\mathbf{p}\) 满足 \(\mathbf{p}\ge\mathbf{A}\mathbf{p}+\mathbf{u}\),把右端的 \(\mathbf{p}\) 用这个不等式反复替换(\(\mathbf{A}\) 非负,替换不改变不等号方向),得

\[ \mathbf{p}\ge\mathbf{A}^{n}\mathbf{p}+\sum_{m<n}\mathbf{A}^{m}\mathbf{u}\ge\sum_{m<n}\mathbf{A}^{m}\mathbf{u}\to\mathbf{p}^{\star} \]

有解 \(\Rightarrow\) \(\rho<1\)

Perron–Frobenius 定理说:非负矩阵的谱半径 \(\rho\) 本身就是它的一个特征值,并配有非负、非零的左特征向量 \(\mathbf{y}\),\(\mathbf{y}^{\top}\mathbf{A}=\rho\,\mathbf{y}^{\top}\)。用 \(\mathbf{y}^{\top}\) 左乘约束:

\[ \mathbf{y}^{\top}\mathbf{p}\ge\rho\,\mathbf{y}^{\top}\mathbf{p}+\mathbf{y}^{\top}\mathbf{u} \]

即 \((1-\rho)\,\mathbf{y}^{\top}\mathbf{p}\ge\mathbf{y}^{\top}\mathbf{u}>0\)(\(\mathbf{u}\) 每个分量都为正)。而 \(\mathbf{y}^{\top}\mathbf{p}\ge0\),左边要为正只能 \(\rho<1\)。

第 4 步:Foschini 与 Miljanic(1993)提出的分布式迭代。

\[ p_{i}^{(t+1)} = \frac{\gamma_{i}^{\text{target}}}{\gamma_{i}^{(t)}}\; p_{i}^{(t)} \]

其中 \(\gamma_i^{(t)}\) 是第 \(t\) 步实测的 SINR。

第 5 步:证明它就是上面的线性迭代。 由定义 \(\gamma_i^{(t)} = p_i^{(t)} g_{ii}/I_i^{(t)}\),其中 \(I_i^{(t)} = \sum_{j\neq i}g_{ij}p_j^{(t)}+n_i\),于是

\[ \frac{p_{i}^{(t)}}{\gamma_{i}^{(t)}} = \frac{I_{i}^{(t)}}{g_{ii}} \quad\Longrightarrow\quad p_{i}^{(t+1)} = \gamma_{i}^{\text{target}}\cdot\frac{I_{i}^{(t)}}{g_{ii}} = \gamma_{i}^{\text{target}}\sum_{j\neq i}\frac{g_{ij}}{g_{ii}}p_{j}^{(t)} + \frac{\gamma_{i}^{\text{target}} n_{i}}{g_{ii}} \]

即 \(\mathbf{p}^{(t+1)} = \boldsymbol{\Gamma}\mathbf{F}\mathbf{p}^{(t)} + \mathbf{u}\),这是一个标准线性不动点迭代,误差按 \(\|\mathbf{p}^{(t)}-\mathbf{p}^{\star}\| \sim \rho(\boldsymbol{\Gamma}\mathbf{F})^{t}\) 几何收敛。

理由只需一行:\(\mathbf{p}^{\star}\) 满足 \(\mathbf{p}^{\star}=\boldsymbol{\Gamma}\mathbf{F}\mathbf{p}^{\star}+\mathbf{u}\),与迭代式相减,\(\mathbf{u}\) 抵消,误差 \(\mathbf{e}^{(t)}=\mathbf{p}^{(t)}-\mathbf{p}^{\star}\) 满足 \(\mathbf{e}^{(t+1)}=\boldsymbol{\Gamma}\mathbf{F}\,\mathbf{e}^{(t)}\),于是 \(\mathbf{e}^{(t)}=(\boldsymbol{\Gamma}\mathbf{F})^{t}\mathbf{e}^{(0)}\)。

\(\rho<1\) 时它从任何初值出发都几何地趋于零。\(\rho\ge1\) 时根本没有非负的不动点(上面的必要性),迭代无处可收敛。

物理意义

这个式子的好处是它只需要本地信息。每个发射机只要知道自己的目标 SINR 和自己测到的 SINR,就能算出下一步功率,不需要知道任何别人的信道、功率或位置。

这是无线领域最早、也最优雅的分布式算法之一。Yates(1995)后来把它推广成"标准干扰函数"框架,一举证明了一大类功控算法的收敛性。

行为分析

  • \(\rho(\boldsymbol{\Gamma}\mathbf{F})\) 越接近 1,收敛越慢,功率解越大,系统濒临不可行;
  • \(\rho(\boldsymbol{\Gamma}\mathbf{F}) \ge 1\) 时无解:迭代会让功率单调发散,每人都在加功率追赶别人的加功率,直到全部撞上 \(P_{\max}\)。这就是功率军备竞赛的严格数学形式;
  • 目标 \(\gamma_i\)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谁有权要求高 SINR?多高才算"合理"?一旦每条链路自私地选自己的 \(\gamma_i\),我们就从优化问题掉进了博弈问题,这就是第四部的起点。

算例:两链路功控,四步收敛

参数:直连增益 \(g_{11}=g_{22}=1\),交叉增益 \(g_{12}=g_{21}=0.2\),噪声 \(n_1=n_2=0.1\),目标 \(\gamma_1=\gamma_2=1\)(0 dB)。

可行性:\(\boldsymbol{\Gamma}\mathbf{F} = \begin{pmatrix}0 & 0.2\\ 0.2 & 0\end{pmatrix}\),\(\rho = 0.2 < 1\) ✓。

不动点:\(p^{\star} = 0.2p^{\star}+0.1 \Rightarrow p^{\star} = 0.125\)。

从很不平衡的初值 \(\mathbf{p}^{(0)} = (0.05,\ 0.30)\) 开始:

\(t\) \(p_1\) \(p_2\) \(\mathrm{SINR}_1\) \(\mathrm{SINR}_2\)
0 0.0500 0.3000 0.3125 2.727
1 0.1600 0.1100 1.311 0.5000
2 0.1220 0.1320 0.9242 1.081
3 0.1264 0.1244 1.0161 0.9840
4 0.1249 0.1253 0.9973 1.0027

验算第 1 步:\(\mathrm{SINR}_1^{(0)} = 0.05/(0.2\times 0.3+0.1) = 0.05/0.16 = 0.3125\),故 \(p_1^{(1)} = (1/0.3125)\times 0.05 = 0.16\) ✓(也等于 \(0.2\times 0.3+0.1=0.16\))。

误差每步缩小 5 倍(\(\rho=0.2\)),4 步内已进入千分之一。

换个目标试试:若把 \(\gamma\) 提到 6(7.8 dB),则 \(\rho = 6\times 0.2 = 1.2 > 1\),无解。迭代会让两条链路的功率每轮乘以约 1.2 倍,20 轮后放大 38 倍,直到双双顶到 \(P_{\max}\),而谁都达不到目标。可行性门槛在 \(\gamma < 1/0.2 = 5\)(7.0 dB)。

6.6 移动性管理:切换、测量与乒乓#

6.6.1 用户会跑:连接必须能"交接"#

蜂窝网的另一半代价,是用户会走出小区。切换(handover)就是把一个正在进行的连接从源小区交给目标小区,而用户毫无察觉。

sequenceDiagram
    participant UE as 终端 UE
    participant S as 源小区
    participant T as 目标小区
    S->>UE: 1. RRC 下发测量配置<br/>(事件 A3、Hys、TTT)
    Note right of UE: 2. 测 RSRP/RSRQ<br/>L1 平均 + L3 滤波
    Note right of UE: 3. 判决:$$\text{邻区} - \mathrm{Hys} \gt \text{服务区} + \mathrm{Off}$$<br/>持续 TTT
    UE->>S: 4. 测量报告<br/>Measurement Report
    S->>T: 5. 切换请求<br/>(含 UE 上下文)
    T->>S: 6. 切换确认<br/>+ 目标小区配置
    S->>UE: 7. RRC 重配置<br/>(切换命令)
    UE->>T: 8. 随机接入目标小区<br/>+ 重配置完成
    S->>T: 9. 数据前转<br/>路径切换到核心网

6.6.2 测量:RSRP、L3 滤波与 A3 事件#

终端周期性测量参考信号接收功率 RSRP(单参考信号 RE 上的平均功率,典型范围 −44 至 −140 dBm)。原始测量噪声很大,先做 L1 平均,再做 L3 指数滤波:

\[ F_{n} = (1-a)\,F_{n-1} + a\,M_{n},\qquad a = \left(\tfrac{1}{2}\right)^{k/4} \]

其中 \(M_n\) 是本次测量、\(F_n\) 是滤波输出、\(k\) 是网络配置的滤波系数。

物理意义

这是一个一阶低通。等效噪声方差被压缩为原来的 \(\dfrac{a}{2-a}\) 倍(对独立测量而言),代价是引入约 \(1/a\) 个测量周期的时延。这又是一个"稳还是快"的折中。

方差怎么算。 设 \(M_n\) 独立、方差 \(\sigma^2\),稳态时 \(\mathrm{Var}(F_n)=\mathrm{Var}(F_{n-1})=V\)。\(F_{n-1}\) 只含过去的测量,与 \(M_n\) 独立,对递推式两边取方差得 \(V=(1-a)^2V+a^2\sigma^2\),解出 \(V=\dfrac{a^2}{1-(1-a)^2}\sigma^2=\dfrac{a}{2-a}\sigma^2\)。

时延怎么算。 展开得 \(F_n=a\sum_{m\ge0}(1-a)^mM_{n-m}\),平均回看 \(\sum_m m\,a(1-a)^m=(1-a)/a\approx 1/a\) 个周期。

行为分析

\(k=0\)(\(a=1\))不滤波,反应最快但抖动最大。\(k=8\)(\(a=1/4\))方差压到 \(0.25/1.75 = 14.3\%\),标准差降到 38%,但响应慢约 4 个周期。高速移动场景要小 \(k\),静止场景要大 \(k\)。

最常用的判决准则是 A3 事件(邻区优于服务小区):

\[ \mathrm{RSRP}_{\text{nbr}} - \mathrm{Hys} \;>\; \mathrm{RSRP}_{\text{srv}} + \mathrm{Off} \quad\text{且持续}\ \ge \mathrm{TTT} \]

其中:

  • Hys 是迟滞,典型 1–3 dB。
  • Off 是小区个性化偏置,用于负载均衡或异构网的小区扩展偏置 CRE。
  • TTT(time-to-trigger)是持续时间门限,典型 40–640 ms。

6.6.3 乒乓效应:三个旋钮的三角折中#

如果没有迟滞与 TTT,在两小区功率相当的边界上,阴影衰落的随机起伏会让"谁更强"反复翻转,终端在两个小区间来回切换。这就是乒乓切换(ping-pong)。每次切换都要付出信令开销与传输中断。

对付乒乓的三个旋钮都在上一小节出现过:

  • L3 滤波系数 \(k\):先把测量抖动磨平。
  • 迟滞 Hys:邻区要领先多少 dB。
  • TTT:领先要持续多久。

三者都用"反应慢一点"换"判断稳一点"。下面的算例先算它们压低误触发的收益(①),再算迟到与切换中断的代价(②③)。

算例:迟滞、TTT 与乒乓的定量代价

① 迟滞抵挡阴影的能力。 设两小区 RSRP 之差在边界处为 \(\Delta \sim \mathcal{N}(0, \sigma_{d}^{2})\),两条路径的对数正态阴影各为 \(\sigma = 8\) dB 且独立,则 \(\sigma_{d} = \sqrt{2}\times 8 = 11.3\) dB(独立高斯之差的方差是两方差之和,\(8^2+8^2=128\))。

在边界上两小区平均一样强,阴影把 \(\Delta\) 抬过迟滞门限就会误触发,概率是 \(\Pr\{\Delta>3\ \text{dB}\}=Q(3/\sigma_d)\)(\(Q\) 函数见第 3 章)。仅靠 3 dB 迟滞,误触发概率为

\[ Q\!\left(\frac{3}{11.3}\right) = Q(0.265) \approx 0.40 \]

仍高达四成。加上 \(k=8\) 的 L3 滤波(标准差降到 \(11.3\times 0.378 = 4.3\) dB),概率降到 \(Q(3/4.3)=Q(0.70)\approx 0.24\);再叠加 TTT(要求连续满足数百毫秒),才真正把乒乓压下去。

此估计假设各次测量独立。实际阴影在空间上相关,L3 平均降方差的效果会打折,单次误触发更容易。但相关也让 \(\Delta\) 变化更慢,来回翻转更少。两个效应方向相反,量级关系仍成立。

② 迟滞换来的"迟到"。 3 dB 迟滞在路损指数 \(\alpha = 3.5\) 下对应的距离裕量为

\[ \left(\frac{d_2}{d_1}\right)^{\alpha} = 10^{0.3} \Rightarrow \frac{d_2}{d_1} = 10^{3/(10\times 3.5)} = 10^{0.0857} = 1.22 \]

即切换点要走到"离服务站的距离是离邻站的 1.22 倍"处。两站相距 1000 m(小区半径 500 m)时,这一点越过两站中点约 49 m。车速 30 m/s(108 km/h)下需约 1.6 s。

这 1.6 s 里终端一直挂在更弱的小区上,SINR 持续劣化,严重时触发无线链路失败(RLF)。

③ 切换本身的代价。 传统切换的中断时间约 30–50 ms。若策略过于激进、平均每 256 ms 切一次,中断占空比为 \(50/256 \approx 19.5\%\),近两成吞吐凭空蒸发。

3GPP Rel-16 引入了条件切换(CHO,提前下发切换命令、条件满足即执行)与双激活协议栈切换(DAPS,切换期间同时保持源与目标链路),目的就是把这个数字压向 0 ms。

关键结论

切换参数是一个三角折中:Hys/TTT 太小 → 乒乓(信令与中断开销);太大 → 迟到(SINR 劣化、掉话)。

最优取值还随用户速度变化。这是天然的自适应/学习问题,也是 RL 在无线网络中最常见的落地场景之一(见第 8 章)。

6.6.4 一条 RSRP 的一生#

上面把 RSRP 当成一个现成的数,拿来滤波、比较、触发切换。这个数是怎么来的、算完以后去了哪里,值得完整走一遍。它把物理层、协议和网络运维串在一起,也是第一部"信道知识地图"最现成的原料。

flowchart TB
    A["SSB 波束扫描<br/>PSS + SSS + PBCH"] --> B["测 SS-RSRP<br/>SSS 资源粒子上的线性平均功率"] --> C["L1 平均(由实现决定)"] --> D["L3 滤波(一阶低通)"]
    D --> E["事件判决<br/>A1–A6、D1、T1"] --> F["测量报告"] --> G["切换或条件切换"]
    D --> H["MDT 记录<br/>附位置与时间"] --> I["运维数据<br/>覆盖地图"]

怎么读这张图

上面四步是这个数怎样测出来、滤出来。左下一支是它在连接管理里的用途,从判决到切换。右下一支是它被记录下来、离开空口之后的去处。

先找到小区

终端开机后在频点上找同步信号块(SSB)。一个 SSB 里有主同步信号(PSS)、辅同步信号(SSS)和广播信道(PBCH)。PSS 有 3 种、SSS 有 336 种,两者组合出物理小区标识 PCI,共 \(3\times336=1008\) 个(TS 38.211 [15])。

基站把 SSB 朝不同方向轮流发一遍,低频段一轮最多 4 或 8 个波束,毫米波最多 64 个。所以终端测到的其实是"某个小区的某个波束"。

再测出一个数

SS-RSRP 的定义是:在承载 SSS 的资源粒子上,把功率贡献(以瓦计)取线性平均(TS 38.215 §5.1.1 [16])。只在同一个 SSB 编号、同一个 PCI 的参考信号之间平均,测量时间限制在网络配置的测量窗口里;FR1 以天线接口为参考点。

它度量的是"单个资源粒子上的平均功率",与带宽无关,因此能在不同带宽的小区之间直接比较。小区质量由几个最好的波束合成,测量模型见 TS 38.300 §9.2.4。

滤波和判决

物理层的 L1 平均由实现决定,L3 滤波就是上面推过方差与时延的一阶低通(TS 38.331 §5.5.3.2 [17])。\(k=0\) 表示不滤波,第一个输出直接取第一次测量,\(k\) 按物理层测量周期设计。

滤波后的值和门限、和邻区比较,满足条件并持续 TTT 就触发事件。常用的事件如下(TS 38.331 §5.5.4):

事件 条件 典型用途
A1 / A2 服务小区好于 / 差于门限 停止 / 开始测异频邻区
A3 邻区比服务小区好一个偏置 同频切换(上面那个)
A4 邻区好于门限 负载均衡、异频切换
A5 服务小区差于门限 1 且邻区好于门限 2 覆盖边缘的切换
A6 邻区比辅小区好一个偏置 载波聚合里换辅小区
D1 / T1 到参考位置的距离 / 到某个时刻 卫星网络的条件切换(Rel-17)

D1 和 T1 是为卫星加的:卫星波束里信号强度在中心和边缘差得很少,按 RSRP 判断该切到哪颗星不灵了,就改用位置和时间(第 11 章 11.1 节)。空中终端另有按高度触发的事件。

上面算例③里的条件切换(Rel-16)也用这些事件当执行条件:基站提前把目标小区的配置发给终端,条件一满足,终端自己执行。

测别的频点要付时间

终端通常只有一套射频,要测另一个频点上的邻区,就得暂停接收服务小区,这段时间叫测量间隙。TS 38.133 表 9.1.2-1 [18] 里,间隙长度取 1.5–6 ms,重复周期取 20–160 ms。

每 40 ms 停 6 ms,就有 15% 的时间收不到数据;每 160 ms 停 1.5 ms,只占 0.9%。测得勤,切换判断及时;测得少,吞吐高。又是一个"稳还是快"的折中。

睡着时测得少

空闲态的终端也要测,为的是选择驻留小区。Rel-16 起,TS 38.304 §5.2.4.9 [19] 允许"放松测量":终端判断自己低移动性(信号长时间变化很小),或者不在小区边缘,就可以少测一些,省电。

这是用可观测量(自己测到的信号变化)来决定"该不该更新"的标准先例,和第 2 章块衰落提示框说的因果准则是一回事。

卫星场景另有规则:按终端到参考位置的距离、按服务结束时间来决定什么时候开始测邻区(TS 38.304 §5.2.4.2)。

最后被记下来

最小化路测(MDT,TS 37.320 [20])让网络借用终端做路测。MDT 分两种:

  • 即时 MDT:在连接态测量并立即上报。
  • 记录 MDT:让终端在空闲态按配置记下测量,之后再上报。

有 GNSS 等详细位置时,测量会附上经纬度。NR 的记录 MDT 除了驻留小区的 RSRP、RSRQ,还记下最好的 SSB 波束编号及其测量值(Rel-16 起)。Rel-19 又加了用即时 MDT 采集波束级测量、供 AI 波束预测训练的方式。

MDT 只对核心网指示"允许"的终端启用,这个指示考虑了用户同意与漫游状态。

一条 RSRP 就这样从一个滤波器的输入,变成了一张带位置的覆盖地图上的一个点。第 11 章 11.5 节讲这股数据流能拿来做什么,第一部第 7 章讲什么样的地图在理论上做得出来。

6.7 协议栈:一张分层地图#

前面所有机制都不是凭空运行的,它们住在协议栈的不同楼层。

flowchart TB
    APP["应用层 / 传输层<br/>TCP、QUIC、HTTP"] --> SDAP
    subgraph AS["接入层 Access Stratum(UE 与基站对等)"]
    SDAP["SDAP:QoS 流 ↔ 数据无线承载映射"] --> PDCP
    PDCP["PDCP:头压缩 ROHC、加密与完整性、重排序、PDCP 复制"] --> RLC
    RLC["RLC:分段/重组、ARQ 重传、按序递交"] --> MAC
    MAC["MAC:逻辑信道复用、HARQ、随机接入、<b>调度器住在这里</b>"] --> PHY
    PHY["PHY:编码调制、资源映射、波束、CSI 测量"]
    end
    RRC["RRC(控制面):连接建立、测量配置、切换命令、系统信息"] -.控制.-> AS
    NAS["NAS / 核心网:AMF 移动性、SMF 会话、UPF 用户面转发"] -.-> RRC
层 一句话职责 典型时间尺度 本章相关内容
PHY 把比特变成波形,把波形变回比特 符号 \(\sim 36\ \mu\)s(30 kHz SCS) 6.1 SINR、6.3 资源格子
MAC 决定"谁在哪个格子上发什么",管 HARQ 快速重传 时隙 0.125–1 ms;HARQ RTT \(\sim 4\) 时隙 6.3 多址、6.4 调度
RLC 分段重组、ARQ 慢速重传、保证按序 数 ms–数十 ms —
PDCP 加密、完整性、头压缩、多链路复制与重排序 数十 ms 双连接、切换数据前转
SDAP QoS 流到承载的映射(5G 新增) 配置级 QoS 保障
RRC 连接状态机、测量配置、切换命令、系统信息广播 数十–数百 ms 6.6 移动性
NAS/核心网 注册、鉴权、会话管理、用户面路由 百 ms–秒 6.8 架构、MEC

直觉:为什么要两套重传(HARQ 与 ARQ)

  • MAC 的 HARQ 快(约 4 个时隙 \(\approx 2\) ms),但为了快牺牲了可靠性:用有限比特的 ACK/NACK 反馈,会有约 \(10^{-3}\) 的反馈误判。
  • RLC 的 ARQ 慢(数十 ms),但用序号做严格核对,兜住 HARQ 漏掉的那千分之一。

两层重传的分工是"快"和"稳":HARQ 把误块率从 10% 压到 \(10^{-3}\),ARQ 再压到 \(10^{-6}\)。

分层不等于解耦

协议栈的分层只是实现的模块化,并不带来性能的独立性。

经典的跨层耦合案例:MAC 调度器为了追求吞吐把某用户的时延做大 → RLC 缓存膨胀 → TCP 把大缓存误判为"路还很宽"继续加窗 → 时延雪崩(bufferbloat)。第三部讨论的很多"联合优化"问题,实际上就是在承认分层假设已经不成立。

6.8 架构演进与边缘计算#

6.8.1 从宏站到 Open RAN#

阶段 核心动作 解决了什么 新引入的代价
① 宏蜂窝 大功率单层覆盖 + 频率规划(\(N=7\)) 覆盖与可控干扰 面积容量受限,加容量只能加频谱
② 异构网络 HetNet 宏站内叠加微/皮/飞小站 空间复用度暴涨 上下行接入不一致、跨层强干扰
③ C-RAN RRH 留塔上、基带集中成 BBU 池 集中协作(CoMP)、资源池化 前传带宽爆炸(见下方算例)
④ 功能分割 CU/DU/RU 选择分割点(Option 2 / 7-2x) 把前传流量压回可承受范围 时延预算被切成多段,接口复杂
⑤ Open RAN 开放接口 + RIC 智能控制器 多厂商互通、策略可编程 实时性受限、跨厂商性能责任难界定

① 宏蜂窝:单层同构,靠频率规划抑制干扰。容量瓶颈很明确:只能靠加频谱或加小区。

② 异构网络:在宏站覆盖内叠加低功率小站。核心矛盾是下行按功率选小区、上行按路损选小区,二者的最优接入点不一致。

于是引入小区扩展偏置(CRE,把小站的 RSRP 人为加上 3–9 dB),把更多用户推给小站以均衡负载。但被"骗"进来的用户会承受宏站的强干扰,所以要配 eICIC:让宏站周期性发几乎空白子帧(ABS),给小站边缘用户留出干净的时刻。

③ C-RAN:把基带处理从铁塔上搬进机房池化,铁塔只剩射频拉远头(RRH)。好处是集中调度、跨小区协作(CoMP)和资源池复用,代价是前传(fronthaul)带宽。

算例:C-RAN 前传为什么会爆炸

100 MHz NR 载波、\(\mu=1\),射频采样率 122.88 MHz,I/Q 各量化 15 bit:

  • 单天线:\(122.88\ \text{MHz} \times (15+15)\ \text{bit} = 3.686\) Gb/s
  • 4 天线:\(3.686 \times 4 = 14.75\) Gb/s
  • 加 10/8 线路编码开销:约 18.4 Gb/s

而这个小区的用户面峰值速率只有约 2.1 Gb/s(见 6.3 算例)。前传流量是用户数据的 8–9 倍,而且与用户负载完全无关:哪怕没人用,也要传满量的采样。

这是纯 CPRI 式 C-RAN 无法规模化的根本原因。CPRI 即通用公共无线接口,是把时域 I/Q 采样原样搬运的前传协议。

解法是换分割点:

  • Option 7-2x:把 FFT、资源映射、甚至部分接收处理下沉到 RU,前传只传频域数据,流量正比于实际占用的 RB。
  • Option 2:在 PDCP 与 RLC 之间分割(F1 接口),前传流量退化到与用户数据同量级。

④ CU/DU/RU 三级分割:CU(集中单元,PDCP 及以上)+ DU(分布单元,RLC/MAC/高 PHY)+ RU(射频单元,低 PHY)。分割点的选择就是在"集中化收益"(协作增益、池化增益)与"前传成本 + 时延预算"之间取值。

⑤ Open RAN:在功能分割之上再加接口开放与智能化。开放前传接口让不同厂商设备互通。RIC(RAN 智能控制器)分两层:

  • 非实时 RIC(>1 s):跑 rApp,做策略与模型训练。
  • 近实时 RIC(10 ms–1 s):跑 xApp,做切换、调度策略调整、干扰协调。

要注意 RIC 的时间尺度:它管不了 0.5 ms 的时隙调度,只能下发策略参数。这是理解"AI 到底能在无线网络的哪一层落地"的关键刻度。

6.8.2 MEC:把算力放到网络边缘#

多接入边缘计算(MEC)把计算与存储资源部署在靠近基站的位置(与 CU 合址,或把 UPF 下沉到本地)。动机很直接:往云端跑一趟的往返时延通常在 20–100 ms,而本地边缘只要 1–10 ms。

卸载判决问题

设一个任务的输入数据量为 \(D\) 比特、所需计算量为 \(L\) 个 CPU 周期,终端算力 \(f_{l}\)(周期/秒)、边缘算力 \(f_{e}\)、上行速率 \(r\)(比特/秒)。忽略结果回传:

\[ T_{\text{local}} = \frac{L}{f_{l}},\qquad T_{\text{offload}} = \frac{D}{r} + \frac{L}{f_{e}} \]

卸载有利的条件(逐步推)

\[ \begin{aligned} \frac{D}{r} + \frac{L}{f_{e}} &< \frac{L}{f_{l}}\\[4pt] \frac{D}{r} &< L\left(\frac{1}{f_{l}} - \frac{1}{f_{e}}\right)\\[4pt] r &> \frac{D}{L\left(\frac{1}{f_{l}}-\frac{1}{f_{e}}\right)} = \frac{1}{\lambda\left(\frac{1}{f_{l}}-\frac{1}{f_{e}}\right)} \end{aligned} \]

其中 \(\lambda \triangleq L/D\) 是任务的计算密度(周期/比特)。

第二行到第三行:两边先同除以 \(D\),得 \(1/r<L(1/f_l-1/f_e)/D\)。右边为正(即 \(f_e>f_l\))时,两边取倒数、不等号反向,得第三行。若 \(f_e\le f_l\),右边不为正,而 \(1/r>0\),条件永不成立,卸载永远不划算。

记号提醒:本节 \(D\) 是数据量,不是 6.1 节的复用距离;\(\lambda\) 也不是第 1 章的波长。

当边缘算力远强于本地(\(f_e \gg f_l\))时,门限简化为

\[ \boxed{\;r_{\text{th}} \approx \frac{f_{l}}{\lambda}\;} \]

物理意义

门限速率等于"本地每秒能处理多少比特的活"。如果链路速率比这个还慢,那么把数据搬过去的时间比本地自己算还长,卸载纯属亏本。

行为分析

\(\lambda\) 是决定性的:

  • 计算密集型任务(\(\lambda\) 大,如目标检测推理,约 \(10^3\) 周期/比特):门限极低,随便什么链路都值得卸载。
  • 数据密集型任务(\(\lambda\) 小,如原始视频转码,约 10 周期/比特):门限极高,往往还不如本地做。

"该不该卸载"首先是个任务属性问题,其次才是网络问题。

算例:三类任务的卸载门限

取终端算力 \(f_l = 1\) GHz(\(10^{9}\) 周期/秒),边缘 \(f_e = 20\) GHz。

任务 \(\lambda\)(周期/比特) \(r_{\text{th}} = f_l/\lambda\) 判断(在 100 Mb/s 链路下)
人脸识别推理(小图、重算) 1000 1 Mb/s 卸载,大赚
语音识别 100 10 Mb/s 卸载,有赚
4K 视频实时转码 10 100 Mb/s 临界,基本白干
原始点云滤波 1 1 Gb/s 千万别卸载

精确门限(不忽略 \(f_e\))以第二行为例:\(r_{\text{th}} = 1/[100\times(10^{-9} - 5\times 10^{-11})] = 1/(9.5\times 10^{-8}) = 10.5\) Mb/s,与近似值 10 Mb/s 相差 5%,说明 \(f_e \gg f_l\) 的近似很好用。

再加上能耗视角:本地计算能耗约 \(E_{l} = \kappa L f_{l}^{2}\)(\(\kappa\) 为芯片有效电容系数),卸载能耗约 \(E_{o} = p_{\text{tx}} D/r\)。

注意 \(E_l\) 与频率平方成正比,所以降频运行(DVFS)+ 卸载往往在能耗上比"本地全速跑"划算得多。

为什么卸载问题难

\(r\) 本身由 6.4 的调度和 6.5 的功控决定,而调度又取决于有多少人要卸载。通信与计算是互相耦合的两个决策。

再叠加多个终端争抢同一台边缘服务器,这就成了一个既有耦合约束、又有多决策者的问题。第三部把它当作优化问题的三座大山之一,第四部把它当作博弈。

常见误解#

初学者常踩的坑

  1. "小区越小,用户的 SINR 就越好。" 错。6.1 节的推导很清楚:\(\mathrm{SIR} = \frac{1}{6}(D/R)^{\alpha}\) 只取决于比值。所有小区等比例缩小,干扰源也同步靠近,SIR 分毫不变。密集化提升的是单位面积容量,链路质量并不会因此变好。它还带来更频繁的切换与更复杂的干扰几何。

  2. "信号弱就加功率。" 只在噪声受限时成立。干扰受限区域里全网一起加功率,SINR 收敛到硬上限 \(S/I\)(算例中加 10 dB 只换来 0.37 dB)。更糟的是,单方加功率会恶化别人的 SINR,触发对方也加。Foschini–Miljanic 迭代在 \(\rho(\boldsymbol{\Gamma}\mathbf{F})\ge 1\) 时的发散,就是这场军备竞赛的数学写照。

  3. "正交多址是落后的,NOMA 永远更好。" 两句都不对。6.3 节的推导证明:正交方案在 \(\alpha^{\star} = \mathrm{SNR}_1/(\mathrm{SNR}_1+\mathrm{SNR}_2)\) 处恰好达到和容量。正交并不天然次优,它只是在你想要的那个公平点上次优。

    反过来,NOMA 的增益完全建立在"用户信道差异大 + SIC 近乎无误"两个前提上。用户 SNR 相近时增益趋于零,SIC 有误差时误差传播会把弱用户拖垮。

  4. "调度器只是 MAC 层的一个小模块。" 调度器是把物理层的随机性翻译成用户体验的枢纽,而且选择调度准则等于选择一种公平哲学:\(\alpha\)-公平族里 \(\alpha=0\) 是最大 C/I,\(\alpha=1\) 是 PF,\(\alpha\to\infty\) 是最大-最小。算例里最大 C/I 让远端用户的吞吐恒等于零。这是准则本身的必然结果,与参数调得好不好无关。

  5. "协议栈分层了,所以每层可以各自优化。" 分层只是实现上的模块化,性能上并不独立。HARQ 与 RLC ARQ 的交互、调度时延与 TCP 拥塞窗口的交互(bufferbloat)、PDCP 复制与调度器的资源争抢,都是跨层耦合的典型。凡是"我这层优化到最好"的思路,在网络级问题上都要先验证分层假设是否成立。

  6. "切换只要选最强的小区就行。" 阴影衰落让"最强"这件事本身在边界附近抖动 ±11 dB,直接跟随会导致乒乓。而且负载也是变量:最强的小区可能已经挤满了。CRE 偏置的存在,说明"接入哪个小区"既是负载均衡决策,也是信号强度决策。

通往前沿#

本章把单链路视角升级成了网络视角,也顺手把后面两部的核心矛盾摆上了台面。

给第三部的地基

6.1 的 \(\mathrm{SINR}_k(\mathbf{p})\) 里那个"别人的功率在我的分母上",直接导致和速率最大化问题非凸(一般情形 NP 难)。6.4 的调度是组合爆炸的整数问题。6.8 的 MEC 卸载把通信决策与计算决策绑在一起。

非凸、组合、耦合,这就是资源优化的三座大山。那里会告诉你现代方法(凸松弛、分解、学习)各自能翻过哪一座。工具上,翻山之前请先备好第 7 章的凸性与对偶,以及第 8 章的序贯决策语言。

给第四部的地基

6.2 的干扰耦合、6.5 的 \(\gamma_i\) 目标选择、6.8 的边缘服务器争抢,共同点是存在多个各自为政的决策者,且一方的动作直接进入另一方的目标函数。

当每个基站都想最大化自己的速率时,纳什均衡在哪里?它离社会最优有多远(无政府状态代价)?功率军备竞赛是不是一场囚徒困境?干扰博弈会把这些问题逐一形式化。

横向补充

本章的干扰几何在密集网络中要用随机几何来做统计刻画(Andrews et al., 2011)。干扰的空间维度处理手段(波束零陷、多用户 MIMO 预编码)在第 5 章。RIS、ISAC、近场等新范式如何重塑"干扰"这个概念,见第 9 章。

本章所在的线索:时间尺度、残差与失配、代价。在八条线索一页里,可以顺着这几条线读到四部的相关章节。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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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3GPP TS 38.331, "NR; Radio Resource Control (RRC) protocol specification," V19.4.0, 2026(§5.5.3.2 L3 滤波;§5.5.4 测量事件,D1/T1 见 §5.5.4.15–16).
  18. 3GPP TS 38.133, "NR; Requirements for support of radio resource management," V19.5.0, 2026(表 9.1.2-1 测量间隙模式).
  19. 3GPP TS 38.304, "NR; User Equipment (UE) procedures in idle mode and in RRC Inactive state," V19.3.0, 2026(§5.2.4.2、§5.2.4.9).
  20. 3GPP TS 37.320, "Radio measurement collection for Minimization of Drive Tests (MDT); Overall description; Stage 2," V19.4.0, 2026.